在复杂性创伤的诸多防御机制中,有一种转化最为令人困惑,也最容易被误解为道德上的堕落。个体在经历了长期的虐待、控制或暴力之后,竟然开始模仿施害者的行为方式,使用施害者的语言逻辑,甚至在新的关系中复制施害者的手段。这一现象在精神分析中被命名为“对攻击者的认同”——一种在无法逃脱的威胁面前,通过成为威胁本身来消解恐惧的深层心理操作。

费伦齐最早在临床中捕捉到了这一现象,并将其描述为受害者在压倒性的权力不对等中采取的一种生存策略。安娜·弗洛伊德随后将其系统化,纳入自我防御机制的框架。在复杂性创伤的语境下,对攻击者的认同不仅是一种防御,更是一种深刻的内化——施害者不再只是外部世界中的某个具体的人,而成为了受害者心理结构的一部分。

一、吞下威胁的生存策略

对攻击者的认同,其根源必须追溯到那个无法逃脱的威胁情境。当一个儿童完全依赖于一个具有攻击性或不可预测性的养育者时,他面临着一个无解的困境。养育者既是威胁的来源,也是生存的来源。他不能逃离威胁,因为逃离养育者就等于失去生存的基础;他也不能反抗威胁,因为反抗可能导致更严重的伤害或被抛弃。

在这种困境中,心理系统启动了一种绝望的解决方案:将攻击者纳入内部。如果我不能让你停止伤害我,那我就成为你。通过内化你的规则、你的态度、你的行为方式,我在心理内部复制了一个你的副本。这个副本不需要外部的你实际在场就可以运作。它让我在你的攻击性面前不再完全无力,因为我至少可以预测你会做什么、你会说什么。我甚至可以在你动手之前,就替你说出那些贬低的话,替你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惩罚提前施加于自身。

这种策略在短期内具有深刻的保护意义。费伦齐观察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遭受虐待的儿童往往表现出对施虐者的超常理解,他们能够极其精准地预判施虐者的情绪和需求,并在施虐者自己都说不清楚需要什么的时候提前做出迎合。这种“理解”并非源自共情,而是源自对攻击者持续不断的扫描和内化——只有将攻击者的全部行为规则都搬进自己的心里,才能在暴风雨来临前找到一块相对安全的角落。

但这种保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个被吞下的攻击者并没有在内部被消化,而是作为一个外来的、异质的存在留存在心理结构中。它持续地运作着——用攻击者的口吻说话,用攻击者的标准审判,用攻击者的方式来应对新的人际关系。成年后,即使当年那个具体的施害者早已不在身边,个体仍然携带着一个内在的、随时会苏醒的迫害者。这个迫害者不是记忆中的幽灵,而是一个活跃在当下的、持续产生效果的心理实体。

二、认同的渐进层级

对攻击者的认同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而是在长期的创伤适应中逐步加深的。理解这个渐进的过程,对于临床工作具有关键意义,因为它意味着处于不同阶段的个体需要不同的干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