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里住久了,总觉得脚底下的地太硬,踩不出半点软乎乎的回音。直到某个深夜,记忆顺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羊绳往回飘,才重新落回沂蒙山腹地那团终年不散的青霭里。

那片群山是老天爷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我们的小山村就嵌在山坳的褶皱里,像枚被人遗忘的旧棋子。风从沟底钻上来,都要绕三道弯才肯往村里走,连日子都跟着慢成坡上老牛的反刍,把一个下午嚼得悠长又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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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最盼的不是课堂上的朗朗书声,是放学铃一响,攥着羊绳往山坡跑的时刻。山路上的碎石子硌着鞋底,阳光从杨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晃荡的碎金。坡上的石头比泥土还多,可野草偏就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旺生生的。

羊低着头啃草,嘴角沾着细碎的草叶,神情安详得像把整座山的时光都嚼进了肚子里。我把羊绳往老柿子树的虬枝上一系,就等于把全世界的燥热都拦在了那把撑开的绿伞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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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在树顶沸成一锅粥,我们在树荫下滚在草地上,看云在极高极蓝的天上慢慢挪,慢得像要在那片蓝里钉出几个浅印子。我们说些没边没际的梦,说山外的路会不会比山坳里的平,说未来的自己会不会长出翅膀。那时哪懂什么未来,只知道眼前这明晃晃的午后,就是全部的光阴。

不远处的杨树林是蝉的王国,也是我们藏秘密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叶子把暑气牢牢挡在林外,我们追着风跑,弹珠滚进落叶堆里,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山谷,惊飞几只藏在叶底的野鸟。直到远处的烟囱里飘出炊烟,那混着草木香的烟在风里轻轻晃,像母亲站在坡上挥着手,我们才拍掉身上的草屑,赶着羊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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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山村静得能听见星光落在槐树叶上的声响。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老槐树下,说今年的地瓜能收几筐,说谁家的羊又生了崽,空气里飘着地瓜粥的甜香,晚风裹着泥土的软,把一整天的热汗都揉得舒舒服服。

如今我站在高楼的缝隙里,看不见完整的星空,车水马龙把蝉鸣碾得稀碎。可我总记得那根羊绳,它拴过羊,也拴过我最无忧的一段年华。原来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骨子里的根都还留在那片青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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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山坡上被风、野草炊烟喂大的时光,从来不是被遗落在过去的旧物,是藏在灵魂里的软底色。每当你在喧嚣里走得累了,它就轻轻拉你一把,告诉你:你从哪里来,哪里就永远有一盏暖着你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