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所塑造的所有关系困境中,有一种矛盾居于核心位置。它几乎贯穿于此前讨论过的每一种创伤模式——分离敏感型的紧抓不放与安全敏感型的疏离自守,投射性认同中的靠近与推开,功能型客体中的需要他人又拒绝承认他人的主体性。这种矛盾便是对关系的渴望与恐惧的并存。
这不是普通的矛盾情感。普通人对关系也有犹豫和权衡,但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身上,渴望与恐惧不是先后出现、可以被理性权衡的选项,而是同时存在、同等强烈、将个体向两个相反方向拉扯的力量。他想要靠近,却在靠近的瞬间感到窒息;他想要逃离,却在孤独中感到无法忍受的寒冷。他被困在两者之间一个没有中间地带的夹缝里,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痛苦都如影随形。
一、渴望的根源
对关系的渴望是人类最根本的心理需求之一。鲍尔比将依恋视为一种本能——婴儿不需要学习就会寻求与养育者的亲近,在危险时会自动将依恋对象作为安全基地。这种需求不是成长过程中可以被“克服”的幼稚阶段,而是贯穿终身的、构成心理健康基石的基本动力。
在复杂性创伤的早期环境中,这种渴望被反复点燃,却从未被充分满足。养育者可能在物理上在场,但在情感上缺席;可能在某些时刻提供了温暖和关注,却在另一些时刻突然撤回或转为攻击。这种间歇性的、不可预测的回应模式制造了一种特殊的饥渴。因为满足是不稳定的、有条件的,个体无法像安全依恋的儿童那样将满足内化为稳定的内在客体,他必须不断地向外寻求,永远无法确定下一次寻求是否会得到回应。
成年后,这种未被满足的渴望被携带进每一段新的关系中。它不像安全依恋者那样是一种从容的靠近——我知道我需要你,我可以表达这种需要,我也相信你会在合理范围内回应我。它更像是一种饥渴的吞噬——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立刻回应我,我需要你证明你不会离开,我需要你填补那个在我心中存在了太久的空洞。这种饥渴携带着整个童年累积的匮乏,它的强度远远超出了当下关系所能承载的范围。
这种渴望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之前讨论过的分离敏感型和自尊敏感型的关系模式。分离敏感型个体将他人的需求置于自己的需求之上,通过照顾和控制来防止他人离开——这不是无私,而是对被抛弃恐惧的绝望防御。自尊敏感型个体不断通过表现和成就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这不是虚荣,而是对那个从未被无条件接纳的真实自我的隐秘补偿。在这些模式的底层,都是同一个未被满足的渴望在驱动:请看见我,请接纳我,请不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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