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七讲中,我们讨论了兴奋型客体关系——那种对偶尔给予温暖、却最终令人失望的客体的执着渴望。在费尔贝恩的理论结构中,兴奋型客体只是内在世界的一极。与它相对的另一极,是拒绝型客体以及与它配对的反力比多自我。这一极同样在亲密关系中无处不在,却更难以被识别,因为它常常以道德、理性、自我保护的面目出现。

这就是这一讲要讨论的反力比多关系。它不是对客体的渴望,而是对客体的攻击。它不是对连接的追求,而是对连接的鄙视。它在我们内心以批判者的声音存在,在我们与伴侣的互动中以冷漠、嘲讽和疏离的形式出现。它是关系中那股将对方推开的力,那股在应该靠近时反而撤退的冲动,那股在对方伸出手时冷眼旁观的残忍。

反力比多自我的起源:被拒绝之后成为拒绝者

费尔贝恩将反力比多自我描述为自我中被分裂出去的一部分,它与拒绝型客体配对,承载着对客体的愤怒、批判和蔑视。这部分自我的形成,与早期关系中的挫折直接相关。

婴儿在需要照顾者时,并不总是得到回应。有时被满足,有时被忽视,有时被拒绝。那些被满足的时刻,内化为理想客体。那些被拒绝的时刻,则构成了一个与满足无关的、冷漠疏离的客体形象——拒绝型客体。

面对拒绝,婴儿无法承受“我所依赖的人正在伤害我”这个事实。于是,一部分自我被分裂出来,认同于那个拒绝的客体——不是被拒绝,而是成为拒绝者。如果我变成那个拒绝的人,我就不必承受被拒绝的痛苦。如果我首先撤离,我就不必承受被遗弃的恐惧。反力比多自我就是这样诞生的:它是自我中对客体的敌意的聚集地,是那个在受伤之前先学会攻击的部分。

这个反力比多自我在成年后并不会消失。它被压抑在无意识深处,被中心自我——现实导向的意识核心——排斥和否认。但它持续地运作着,在亲密关系中反复登场,每次登场都带来同一种效果:推开对方,破坏连接,在自己和伴侣之间制造距离。

反力比多自我的内在声音:内部的批判者

反力比多自我在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可被识别的声音。它是那个在伴侣表达温柔时冷笑的评论员,是那个在自己想要靠近时喝令停止的哨兵,是那个在关系平静时不断提醒“不要高兴得太早”的预言家。

对伴侣,这个声音可能表现为持续的内在批判:“他今天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敷衍你。”“她不过是暂时对你好,等着吧,很快又会让你失望。”这个声音不是在对伴侣说话——伴侣听不到它——而是在对力比多自我说话。它的功能是抑制渴望,防止那个渴望连接的部分再次被伤害。

对自己,这个声音可能更加尖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又去讨好他。”“你明明知道他靠不住,为什么还要依赖他。”“你有本事就一个人过,别整天需要别人。”这是反力比多自我在攻击力比多自我——自我中那个渴望连接、需要客体的部分。在费尔贝恩的理论中,反力比多自我不仅攻击拒绝型客体,也攻击力比多自我,因为力比多自我的渴望在反力比多自我看来是可鄙的、软弱的、注定会招致痛苦的。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在关系中无法允许自己去爱——不是没有爱的冲动,而是爱的冲动一升起,就被内心的批判者扼杀了。这个批判者所用的语言,往往是早期照顾者的直接遗产。那些在童年时被反复告知“你怎么这么黏人”“你能不能独立一点”“你一哭我就烦”的人,成年后的反力比多自我会把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