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前在水利局当了一辈子工程师,性子跟他的专业一样,硬桥硬马,丁是丁卯是卯,从来不喊疼不叫苦。六十八岁那年,他摊上了一件烦心事——前列腺出了问题。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前列腺增生,老年男人的常见病。但老陈那增生比别人厉害,尿频尿急尿不尽,一晚上起夜五六趟,根本睡不成个整觉。他硬扛了大半年,各种偏方试了个遍,南瓜子吃了有十斤,最后还是被老伴拽着去了医院。泌尿外科的主任看完检查报告,就说了四个字:建议手术。

手术其实很成功,微创,恢复也快。出院的时候,主治医生把他和老伴叫到办公室,认认真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老陈当时刚拔了尿管,浑身轻松,心情好得不得了,医生说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就一个念头:终于不用一晚上跑八趟厕所了。

老伴倒是听进去了,还拿手机记了笔记。但老陈那脾气,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管着。老伴一唠叨,他就瞪眼:“医生说话都那样,吓唬人的,什么手术都有风险,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天天念紧箍咒。”老伴说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头三个月,老陈还算收敛,毕竟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自己也有点数。但时间一长,他就彻底放飞了。

第一件事,是老陈以前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去公园蹲马步。这是他当兵时候养成的习惯,几十年没断过,说蹲马步能提肛固肾,对男人特别好。手术完一个多月,他试着蹲了几分钟,感觉没啥异样,心里就踏实了。从此每天早上又恢复了老规矩,蹲得比谁都低,时间比谁都长,旁边老头们都竖大拇指说老陈这身板真硬朗。老陈嘴上谦虚,心里得意,蹲得更起劲了,每次非得蹲到两条腿哆嗦才肯站起来,站起来还故意不喘气,装作轻松的样子。

第二件事,是老陈爱喝酒。以前因为前列腺的问题,他收敛过一阵子,手术成功之后,他觉得病灶都切了,还怕什么?于是又开始呼朋唤友组酒局。老陈喝酒有个习惯,不喝啤酒,嫌胀肚子,专喝白的,还必须是高度的,说低度酒跟喝水一样没劲。每次酒桌上他都要讲一遍自己手术的经历,讲完了端起酒杯一仰脖子,豪气干云:“男人嘛,前列腺那点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来,干!”老朋友们都劝他少喝点,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医生的话能全听吗?医生还让你别熬夜呢,你们谁做得到?”

第三件事,是老陈嫌上厕所麻烦,开始憋尿。他迷上了下象棋,每天下午在小区的石桌那边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棋局正酣的时候,尿意上来了,他嫌起身耽误思路,硬憋着不去。老伙计们说你先去上厕所,回来接着下。老陈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走棋走棋。有一回他从下午一点坐到傍晚六点,中间一次厕所没去,老伴找到棋摊的时候气得脸都白了,当着大伙的面把他骂了一顿。老陈觉得丢面子,回家还跟老伴吵了一架,说她在外面不给自己留脸。

第四件事,是老陈的便秘。他这个老毛病几十年了,一直靠吃香蕉喝蜂蜜水对付,时好时坏。手术之后医生特意交代过,排便千万别用蛮劲,开点乳果糖备着,实在不行就用开塞露。老陈一听“开塞露”三个字就觉得受了侮辱——我一个当过兵的大男人,用什么开塞露?他蹲厕所的时候,习惯铆足了劲往下憋,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有时候一蹲就是二十分钟。老伴在外面拍门喊他别使劲,他在里面瓮声瓮气回一句:“不使劲拉得出来吗?你懂什么!”

第五件事,是老陈骑着自行车满城转。他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骑车,以前上班就骑了几十年,退休了更是一天不骑浑身难受。手术之后医生明确说过,三个月内避免骑车,因为车座会压迫会阴部,影响恢复。老陈忍了两个月实在忍不住了,觉得伤口早就没事了,骑一会儿能有什么大不了?于是偷偷把落灰的自行车推出来,打足了气,跨上去就骑。风从耳边吹过去的那一刻,老陈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压根没注意到车座硌得那个部位隐隐发胀。

这些事,老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说了不听,劝了没用,急了就吵架。老陈的儿子在外地工作,打电话回来也劝,老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电话一挂该干嘛还干嘛。他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做了手术更是如获新生,那些禁忌条条框框,都是给那些娇气的人准备的,他老陈不一样。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天,天气很好,老陈心情也很好。早上蹲了半个小时马步,上午骑自行车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中午老战友聚会喝了大半斤白酒,下午回来接着在楼下下了三个小时的象棋,中间一次厕所没去。老伴那天去女儿家了,没人盯着他,老陈觉得耳根子清净,自在得很。

傍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小肚子又胀又疼,想上厕所又尿不出来,憋得难受。他以为跟以前一样是前列腺的问题,没太在意,喝了口水继续看电视。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疼痛突然加剧,像是有人拿刀在小腹里面搅,他疼得从沙发上滚下来,满头大汗,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挣扎着摸到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回来……我疼……”

老伴赶回来的时候,老陈已经疼得蜷在地板上缩成一团。120送到急诊,一检查,问题大了——因为长期憋尿加上骑车压迫,膀胱过度充盈后出现了膀胱破裂的征兆,同时因为便秘时反复用力增加腹压,手术创口的愈合部位也出现了严重问题,引发了急性尿潴留和局部大出血。

那天晚上正好泌尿外科的老主任值班,就是当初给老陈做手术的那位。他一看病人名字,脸色就变了。抢救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老陈在手术台上血压一度掉到了危险值。老主任亲自操刀,手术衣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好歹是把命抢回来了。

术后第二天,老主任来查房,站在病床前看着老陈。老陈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老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五件事——不要久坐久蹲压迫会阴,不要抽烟喝酒刺激创面,不要憋尿增加膀胱负担,不要用力排便冲击手术部位,不要骑车挤压恢复期的组织——你跟我说说,你做到了哪一样?”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老陈闭着眼睛,眼角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

老主任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他在泌尿外科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个倔老头,明明手术做得那么成功,明明所有的医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能恢复得很好,结果愣是自己把自己折腾回了抢救室。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看着老陈,也看着旁边红着眼眶的老陈老伴,一字一顿地说:“有些话我当医生的说了一遍又一遍,你们都当耳旁风。今天我再说最后一遍——前列腺手术成功只代表第一步,术后不作,才是保命的关键。医生能切掉你的病灶,切不掉你的坏习惯。你这回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下次呢?下次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老陈的老伴站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里的保温杯端了半天都没递出去。

老陈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老主任,又看了看老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主任……我错了……我真错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认错。

出院那天,老主任又特意来了一趟,把一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交到老陈手里,还是那五条,一个字没改。老陈把那张纸接过来,没有像上次那样随手一折塞进口袋,而是让老伴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纸装了进去,端端正正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兜里。

走到医院门口,老陈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站了几秒钟,突然对老伴说:“走吧,回家。以后你该管就管,我听你的。”

老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又心疼又来气的笑。她挽住老陈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句:“早这么听话,何苦遭这一趟罪。”

老陈没吭声,只是把老伴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那张装在文件袋里的医嘱,至今还压在老陈家餐桌的玻璃板底下,天天吃饭都能看见。上面的五条他倒背如流,逢人就念叨一遍。碰见刚做完手术的老伙计,他比医生说得还详细,最后总要加上一句:“别学我,我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你们不一定有我这么好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