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演义》的叙事中,华容道是整部小说最精彩的情节之一。
当时曹操兵败赤壁,狼狈北逃,却在路上“三笑”,而且连续引来了赵云和张飞的伏兵。
狼狈逃串之后,又在最后一笑的时候被关羽截住去路。
此时曹操身边仅剩“止有三百馀骑随后”,而关羽“提青龙刀,跨赤兔马”,率五百校刀手拦路。
面对这个他昔日“厚待”过的猛将,已无一战之力的曹操,只能听从程昱的建议,以旧日恩情打动关羽。
而关羽也是个“义重如山”之人,想起曹操曾赠锦袍、送赤兔,而且过五关斩六将时也未加阻拦……
最终他决定“把马头勒回,谓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动作分明就是放人的意思。曹操与张辽等人趁势冲出,关羽欲阻又止,长叹一声,尽数放去。
可以说,华容道这个桥段,在小说中构建得非常好!
关羽念及旧恩,违抗军令状“义释”曹操;
诸葛亮算准一切,却又“夜观乾象”说曹操不该死……
一个情节,同时升华了关羽的“义”、诸葛亮的“智”、曹操的“奸”,堪称神来之笔。
然而翻开《三国志》《资治通鉴》等正史,我们会发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事实。
当时赤壁大败以后,曹操在撤退的路上确实走了华容道,但是关羽这个关键人物,根本就没出现在那里。
在真实的历史上,当晚的华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国志·武帝纪》中,裴松之注引的《山阳公载记》有过一下一段记载:
“公船舰为备所烧,引军从华容道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军既得出,公大喜,诸将问之,公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这段记载透露出了三个很关键信息:
第一,曹操败退的时候,确实走了华容道,而且也确实十分狼狈。
当时道路泥泞,难以通行,曹操没办法,只能命令老弱残兵背负柴草填路,骑兵才能得以通过。
而这些填路的士兵则成了牺牲品,被人马踩踏在泥水中死了不少。
第二,曹操当时确实笑了,但不是笑了三次,而只是一次。而且是逃出华容道以后才笑的,也没有笑出伏兵来。
当时曹操的原话是“刘备,吾俦也……”也就是说,他笑的是刘备而非诸葛亮。
之后曹操还高兴地说:“但刘备计策用得太晚了。如果他早点在华容道放火,我们这些人就全完了。”
事实上,刘备后来确实放火了,但是没赶上烧曹操,因为当时曹操的人马已经全部通过,这把火白放了。
第三,华容道与关羽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关羽在此设伏,真正追击曹操的,是刘备本人。
根据《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说明刘备一直在追击曹操,只是追到华容道时已经晚了,没能截住他。
也就是说,所谓“关公义释曹操”的桥段,纯属罗贯中的文学创作。
那么,罗贯中为何又要“移花接木”呢?
既然正史中华容道的真相是“刘备追击迟到导致曹操逃脱”,那罗贯中为何要将这段历史改写成“关羽主动放走曹操”?
其实,这也是文学创作的常用模式,以及书中人物形象塑造的手段。
首先,罗贯中这是为了塑造关羽“义绝”的形象。
毛宗岗在《读三国志法》中称颂关羽“独行千里,报主之志坚;义释华容,酬恩之谊重”。
而在华容道放走曹操,也是关羽报答曹操昔日厚恩的极致表现,同时更是“义”字的最高体现。
一句话,一个宁愿违抗军令状也要报恩的人,才是真正的“义重如山”。
其次,是为了符合小说中“拥刘反曹”的主题,和三分天下的剧情逻辑。
如果曹操在华容道被杀,那北方必然大乱,孙权的江东势力也会趁机扩张。
而当时实力相对最弱的刘备集团,则很可能在这场混乱中无法立足。
于是,罗贯中就安排诸葛亮“夜观乾象”,说曹操“未合身亡”,这样既合理化了“放走曹操”的结局,又为关羽预留了表演舞台。
第3, 这也是为了掩饰一个对刘备不太有利的历史真相。
因为正史中的华容道,是刘备没能包抄到位,而放跑了曹操。这显然不利于刘备的形象创作。
于是,罗贯中将此事改写为“关羽主动放人”,既保全了刘备的面子,又升华了关羽的形象,可谓是一举两得。
总的来说,“华容道义释曹操”是罗贯中最成功的文学改编之一。
它将一段因刘备迟到而放跑曹操的“失误”,改写成了因关羽重义而故意放人的“壮举”。
曹操的狼狈、关羽的义气、诸葛亮的算无遗策……在这条泥泞的小路上交织成了一出千古好戏。
只不过,这个改编远远超出了对正史记录的简单加工,甚至可以说是把事实改得面目全非。
而正史中华容道的真相,那些被淤泥吞没的老弱残兵,还有那把迟到的火,以及曹操那句“刘备,吾俦也”的感慨,反而在演义小说精彩剧情的光芒下,被永远遮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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