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远子在上海挣大钱,这点小忙肯定帮得上。”
二叔这句话发在群里的时候,我正把凉透的外卖往微波炉里塞。手机震个不停,我以为是催我加班的甲方,点开一看,是“林氏一家亲”。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二十万。
我给自己点了根烟,回了一条。回完那条,群里安静得像断了网。
我知道,这事没完。可我也知道,有些账,早就该有人翻出来了。
01
周五晚上十点半,我拖着一身汗回到出租屋。
进门先把空调打开,外卖是七点点的,这会儿凉透了,米饭结成了坨。啤酒开了一半,喝了两口就忘在桌上,气都跑光了。我懒得热,直接就着凉饭往嘴里扒拉。
手机在裤兜里震。
一下,两下,接着就没完没了地震。
我以为是甲方。上周那个项目还有个尾巴没收干净,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家族群。“林氏一家亲”,一百多号人的群,平时就是长辈转转养生文章、发发早安图,我基本不看,消息免打扰。
这会儿它突然活了。
我往上翻,二叔林国强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的,后面又补了一大段文字。文字是这么写的:
“艾特林远 远子,你弟林浩下个月十八号结婚,酒席定在县城锦华大酒店,最好的地方。亲家那边我都说好了,你这个当哥的,随礼二十万。都是一家人,远子在上海挣大钱,这点小忙肯定帮得上。到时候你早点回来,帮叔撑撑场面。”
我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二十万。
不是两千,不是两万,是二十万。
底下已经炸开了锅。
大姑:“远子出息了,还是我大哥家会养儿子。”
三姑:“国强你这个当叔的没白疼远子。”
一个我都叫不上名的远房婶子:“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远子随了这个,咱林家在县城也有面子。”
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全是大拇指和鼓掌。
我放下筷子。
说实话,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荒诞。
我月薪一万二,税后到手一万左右。这屋子房租四千五,每个月给我妈转两千,剩下三千五要吃饭、要交通、要还上个月体检刷的信用卡。二十万,我就算不吃不喝要攒多久?
二叔张口就替我应下了,还说“这点小忙”。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没怎么犹豫,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叔,您怕是艾特错人了。要不我帮您翻翻您亲儿子的号?”
发送。
群里,安静了。
真的,一秒钟之内,那些大拇指、那些鼓掌、那些“一家人”,全没了。
我知道我这句话戳到哪儿了。
二叔有个亲儿子,叫林皓。跟堂弟林浩就差一个偏旁,但不是一个妈生的。林皓是二叔年轻时跟前妻生的,那会儿二叔还没跟现在的二婶好上。后来两口子离了婚,林皓跟着他妈走了,父子俩二十多年没怎么来往。
林皓在深圳做生意,前两年朋友圈晒过提车,一台白色的宝马,家族里都传他“混得不错”。可二叔从来不提这个大儿子,逢年过节也不见他回来。谁要是在他面前提一句“你家老大”,他脸立马就拉下来。
所以我这句“帮您翻翻您亲儿子的号”,等于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把二叔捂了二十多年的盖子掀了个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扒我的凉饭。
五分钟后,二叔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二叔”在屏幕上跳,跳了一会儿,我按了拒接。
02
拒接完电话,我没胃口了,把剩饭倒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抽烟。
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我爸林国平是家里老大,二叔林国强是老二,下面还有个老姑,早年嫁到外省去了,不常回来。我爸十五年前在工地上出的事故,那年我上初二。脚手架塌了,人没抢救过来。
我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妈和我。
那时候家里有三间老宅,还有一块宅基地,是我爷爷分家的时候给我爸的。我爸走的头一年,二叔就找我妈说,那块宅基地空着也是空着,容易被人占了去,他帮着“保管保管”。我妈那会儿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哪有心思管这个,就点了头。
结果没过俩月,二叔就在那块地上盖起了自己的杂物房,堆柴火、放农具,一占就是十几年。
这是头一件。
第二件,是我高考那年。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学费加住宿一年小一万。我妈东拼西凑,还差三千。她拉不下脸,最后还是去找了二叔。
二叔当时怎么说的?他说:“嫂子,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手头紧,你侄子上补习班也花钱。”
那年暑假,我妈去水产市场杀鱼。凌晨三点去,杀一整天,手泡得发白,指头被鱼鳍划得全是口子,一个夏天下来凑齐了那三千块。
而那个“手头紧”的二叔,同一个暑假,给堂弟林浩报了个一万二的英语补习班。
这些事,我都记着。不是天天想,但也没忘。
后来我大学毕业,去了上海,头几年也苦,睡过隔断间,吃过一个月的挂面。慢慢地,工作稳了,工资涨了,虽说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在老家人眼里,“上海大公司上班”这几个字,就够唬人的了。
二叔的态度,也就从这时候开始一百八十度转弯。
逢年过节,主动打电话,嘘寒问暖。我发个朋友圈,他第一个点赞。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大哥家那个远子,在上海大公司,可有出息了。”
去年过年我回家,二叔拉着我喝酒,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都是他儿子:
“你弟林浩谈了个对象,女方家条件好,就是彩礼要得高,三十八万八呢。”
“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不容易啊,样样都要钱。”
“远子你在上海见过世面,以后多帮衬帮衬你弟。”
我当时以为就是喝多了随口念叨,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能直接在群里,把二十万这个数,替我应下来。
我掐灭烟头,手机又亮了。
二叔又打过来一个电话。
我又按了拒接。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手机上一堆消息。
第一个是大姑林秀英,私信我:
“远子啊,你二叔昨天在群里那话是说得不合适,可你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让他下不来台。他毕竟是长辈,你好歹回个电话,服个软。”
我没马上回。
紧接着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妈的声音,一贯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
“远子,你二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群里……让他下不来台。”
“妈,他张口就替我应了二十万,这钱他出啊?”
我妈叹气:“我知道,我知道你没那么多钱。妈没怪你的意思。就是……你二叔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
我听得出来我妈为难。她不是向着二叔,她是夹在中间,两头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
“妈,这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你该干嘛干嘛,别往心里去。”
挂了我妈的电话,堂弟林浩的微信也来了。
林浩这人,说实话跟我关系不算差。他比我小四岁,小时候我俩一块长大,我还带他去村口的河沟里抓过鱼、掏过鸟窝。就是长大以后各奔东西,联系少了。他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不大,但一年也能挣个十几万,过得去。
他发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哥,我爸那人你知道的,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事我真没让他这么干,他自己在群里瞎咧咧。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婚礼你可得来啊,咱哥俩这么多年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气消了点。这事确实不能怪林浩。
我回他:“婚礼肯定来。随礼我自己定,随个正常数。但二十万这事不是我答应的,也不可能,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浩秒回:“懂懂懂,我就知道你明白。”
事情要是到这儿就完了,那也就完了。可二叔那边,不肯罢休。
当天下午,大姑又给我发消息,这回是转述二叔的反应:
“你二叔在家摔了个杯子,说你翅膀硬了,忘了当年是谁帮衬你们孤儿寡母的。你二婶在旁边说,你爸要是还在,看你敢不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帮衬孤儿寡母”这六个字,我看着直想笑。
当年我妈杀鱼凑学费的时候,这个“帮衬”在哪儿呢?
不过这话我没回大姑,回了也是给大姑添堵。
晚上,我跟公司的同事兼哥们张磊吃饭,顺嘴把这事当笑话讲了。
张磊听完,扒拉着米饭,问了我一句:
“你二叔为啥不找他亲儿子啊?那个在深圳做生意的,听你说混得比你好多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对啊。
林皓在深圳,开宝马,做生意。真要说帮衬,那才是二叔的亲儿子。二叔不是找不到他,微信一直有。二叔为什么不找林皓,绕这么大弯子来找我这个侄子?
是不敢找,还是……这里头另有说法?
张磊这一句话,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翻林皓的朋友圈。
结果发现,他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全设了“三天可见”。往前翻,最后一条能看的,是一张咖啡的照片,定位在深圳南山区,没配文字,就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04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要来上海看看我。
我一听就明白了,她这是当说客来了。二叔那边肯定又给她施了压。
但我没拆穿。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她愿意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周六一早我去虹桥接的站。我妈拎着两个大包,一个装的是老家的土鸡蛋和腊肉,一个装的是她给我织的毛衣——都七月份了,她非说上海空调房里冷。
到了我那出租屋,我妈进门先皱眉。屋里乱,衣服堆沙发上,水槽里泡着两天没洗的碗。
她啥也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收拾完,又去菜市场买了菜,中午做了一桌子: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个我从小爱喝的西红柿蛋汤。
吃饭的时候,她才慢慢开口。
“你二叔这人,是不咋地。”我妈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可林浩那孩子,没坏心。你要是手头真宽裕,多少随一点,也算全了这份亲戚情。”
我给她盛了碗汤,问:“妈,你说多少叫多少?五千?一万?还是二十万?”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
“二十万那肯定不行,咱也没那个钱。”她声音低下去,“可你二叔在村里都说出去了。现在全村都知道,说我大侄子在上海,给堂弟随二十万……你要是不出,或者出得少了,人家背后要戳我脊梁骨的。”
这一句,我算听明白了。
问题压根不是钱。
是二叔把我架在火上烤。他对外一直吹我在上海“年薪几十万”,现在又把二十万这个数放出去了,全村都等着看我出这笔钱。我出,我出不起;我不出,丢的不是我的脸——我一年就回去一两趟——丢的是我妈的脸。
我妈还要在那个村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二叔这一手,是拿我妈当人质。
我心里那点火,“腾”地又上来了。
但我压住了。
我给我妈夹了块肉:“妈,你放心。这二十万我一分不出,但这事我不会硬来,也不会让你在村里难做。我有我的办法,让二叔自己把吹出去的牛,收回去。”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她在上海住了两天。第三天要走,我送她去车站。
进站口那儿,她回头,拍了拍我胳膊,说了一句:
“你爸要是还在,你二叔不敢这样。”
这句话,我记住了。
05
我妈走后,我没闲着。
我不打算硬顶,那样只会两败俱伤。我得先把情况摸清楚——二叔到底在盘什么算盘。
我们家有个消息灵通的亲戚,大姑家的表姐林婷,在县城做房产中介,三教九流的关系都熟。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了问。
林婷一听就来劲了,噼里啪啦给我倒了一堆:
“哎哟远子,你算问对人了。你堂弟这婚礼,排场可不小。锦华大酒店你知道吧?县城最贵的,光酒席就订了小三十桌,预算二十多万往上走。”
“女方家条件是真好。姑娘叫周敏,她爸周建国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县城有两个门面。彩礼要了三十八万八,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也说了陪嫁一辆车,不算亏。”
我问:“那我二叔家……拿得出这些钱吗?”
林婷压低了声音:“这就是关键了。你二叔家表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上这两年亏惨了。前年他跟人合伙包了个鱼塘,去年闹鱼瘟,死了一塘的鱼,赔了将近三十万。”
我心里大概有谱了。
“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林婷神秘兮兮地说,“你二叔为啥敢在群里说“已经替远子应下了?”因为女方家那边,对这门婚事本来还犹豫呢,嫌你堂弟就是个开汽修店的,配不上他家姑娘。”
“你二叔为了促成这事,在人家女方老爸面前吹牛,说“我大哥家的侄子在上海大公司,跟我们家关系铁得很,随礼至少二十万”。他这是拿你当门面,撑他们家的排场呢。”
我听完,真是哭笑不得。
合着我不光是提款机,还是个招牌。
挂了林婷的电话,我盯着手机想了想,做了个决定——我要找林皓聊聊。
我先客套了两句,说我是林远,国平大伯家的。他回得很客气,也很冷淡,就“嗯”“知道”“好”这种。
我试探着提了一嘴堂弟结婚的事。
林皓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我跟那边早断了。”
我以为对话就到这儿了。结果过了几分钟,他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
“你也别当冤大头。老头子那点心思,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话什么意思?
二叔盯上我这二十万,难道不单单是为了堂弟的婚礼?
一个我说不清的疑问,在心里落了根。
06
离婚礼还有两周的时候,我请了年假,回了老家。
我没直接去二叔家。我先约了堂弟林浩,在县城一家小馆子吃饭。
林浩来的时候,穿着件工装,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味。一看就是刚从店里过来。
哥俩好久没坐一块了,先聊了聊小时候的事,聊了聊他这店,气氛还挺好。几杯啤酒下肚,林浩话就多了。
“哥,跟你说实话,这婚礼我压力也大。”他扒了口菜,“我早跟我爸说过好几回,小办就行,登记完请几个近亲吃顿饭得了。他不听,非要搞这么大排场,说不能让女方家看扁了。”
我给他倒上酒,试探着问:“你爸鱼塘赔那么多,这婚礼的钱……够吗?”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够。差得远。”他声音闷闷的,“我爸把房子抵押了,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可还是不够,所以……”
“所以盯上我了。”我替他把话说完。
林浩没否认,脸有点红。
然后他说了个我不知道的事:
“其实不光找了你。”他压低声音,“我爸还私下找了大姑家的林伟哥,借了八万。找三姑家要了五万。这些都是私底下说的,没敢在群里公开。就你这二十万,他敢在群里嚷嚷,因为……”
“因为要撑给女方家看。”
“对。”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林浩犹豫了半天,又开口,这回声音更低了:
“哥,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我爸跟女方家吹的,不光是你随二十万这个事。他还说……”林浩咽了口唾沫,“他说咱家老宅那块宅基地,已经跟大伯母——就是你妈——说好了,算是给我的婚房地基。”
我放下了筷子。
那一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块宅基地,是我爸留下的。这么多年,我妈一直没动过,逢人问起就说“那是给远子以后回来盖房用的”。二叔在上面搭的杂物房,本来就是占了我们家的地。现在他居然对外说,那块地是给林浩当婚房地基的?
我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他跟我妈说了吗?”我问。
林浩摇头:“应该……没有吧。我也是听我妈跟人念叨才知道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这事不怪林浩,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抬手叫服务员买单。
“林浩,”我拍了拍他肩膀,“你的婚礼我一定来,随礼我随我的心意,不会亏待你。但宅基地这事——你回去告诉二叔,那地是我爸的,落在我爸名下。他要是敢动,或者敢跟外人说那是给你的,我就走法律程序。这话你原封不动带给他。”
林浩连连点头:“哥,我懂,我一定带到。这事确实是我爸不地道。”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妈家。
我没跟我妈提宅基地的事,怕她担心。
等她睡下了,我翻出了我爸当年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锈得不轻,我费了半天劲才撬开。
里面有我爸的老照片,有几张早就作废的存折,还有——我要找的那个东西。
老宅的《集体土地使用证》。
我拿出来,就着台灯看。上面白纸黑字,使用权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国平。
我爸的名字。
我把证摊平,用手机拍了张清清楚楚的照片,存进了手机里的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把证放回盒子,盒子放回原处。
07
第二天上午,我还在睡回笼觉,我妈就来敲门,说二叔来了。
我心说,来得挺快,林浩这传话效率可以啊。
我出去一看,二叔手里拎着两条烟、一箱牛奶,满脸堆笑地站在院里,正跟我妈寒暄。
这架势,不像来吵架的,倒像是来“叙旧情”的。
“哟,远子起来啦。”二叔一见我,笑得更热乎了,“来来来,叔跟你说说话。”
他把烟和牛奶往桌上一放,“嫂子,这是给你买的,别嫌少。”
我妈推辞,二叔硬塞。一通客套之后,二叔拉着我到院子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压低声音说:
“远子啊,前些天在群里,叔说话是不好听,叔给你赔个不是。”
我没接话,抽我的烟。
“但你弟结婚,这是大事。”二叔吸了口烟,“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这个当哥的帮衬帮衬。你看这样行不行——二十万确实多了点,叔也知道为难你。你随个十万,剩下的叔自己想办法,这事儿咱就翻篇,叔保证不再多说一个字。”
从二十万砍到十万,二叔觉得这是让步了。
我把烟灰弹了弹,说:
“叔,我跟你交个底。我在上海,一个月工资一万二,还是税前。你让我随十万,我不吃不喝、房租都不交,攒一年都不够。”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万二?”他上下打量我,“你在上海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就挣一万二?”
我懒得跟他费口舌,直接掏出手机,翻出上个月的工资条截图,递到他眼前。
二叔凑过去看,看了半天。
他先是不信,反复看那几个数字。然后是失望,脸一点点垮下来。最后,是恼羞成怒。
“那你平时朋友圈发的那些呢!”他嗓门大了,“什么团建去三亚,什么公司年会抽奖,什么高级餐厅……”
“团建是公司组织的,机票酒店公司出钱。”我平静地说,“年会抽奖,我抽了个蓝牙耳机,网上一百多块钱。餐厅是请客户,报销的。”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二叔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大概是这一刻才明白,他吹了这么久的“上海大侄子”,实际上就是个每月一万二、还得给家里寄钱的普通打工人。
屋里我妈听见动静,出来打圆场,招呼二叔喝水、坐下慢慢说。
可二叔已经坐不住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两下,站起身。
临走,撂下一句:
“行!你有本事,你以后就别回这个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牛奶和烟还撂在桌上。
我没追出去。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二叔的背影,叹了口气。
但这一回,她没有再替二叔说一个字。
08
我本来打算在家待到婚礼,中间这段就陪陪我妈。
结果婚礼前十天,出了个新变故。
表姐林婷急吼吼给我打电话:“远子,坏了,出事了!女方家那边,好像要退婚!”
我一惊:“咋回事?”
林婷把打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女方她爸周建国,是个做生意的精明人,他通过自己的门路,把二叔家的底细摸了个清楚——鱼塘赔钱、房子抵押、到处借钱凑婚礼。这些一摊开,周建国就觉得这门亲事不牢靠。
更要命的是——有人把我在群里怼二叔的那张截图,传到了女方那边。
周建国看了那截图,皱起了眉头:连自家亲侄子都当众翻脸,说明这家人关系有问题,不是啥省心的人家。
这一下,女方家动了退婚的念头。
我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关系吗?我怼二叔,是二叔活该。
可放下电话我又想——林浩呢?
林浩这回是真急了。当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发颤:
“哥,你说这可咋整。我跟周敏谈了两年多了,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的。现在她爸一句话,说黄就黄……”
我听得出来,林浩是真喜欢这姑娘。这不是那种家里安排的、图彩靠嫁妆的婚事,是俩人处出来的感情。
真正让我改主意的,是周敏本人。
当天夜里,一个陌生微信加我,通过一看,是周敏。她说她是从林浩手机里翻到我号的。
她发来的消息不长:
“远哥你好,冒昧加你。我跟林浩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他家有钱没钱,我不在乎,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可我爸那人你也知道,做生意的,什么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认死理。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跟林浩过日子的,别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堵,松了松。
这姑娘是个明白人。
我对二叔,有一肚子气。可林浩这些年,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周敏也是个实在人。为了大人之间那点破事,让两个真心相爱的年轻人黄了,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做了个决定。
我通过表姐林婷牵线,约了女方她爸周建国,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没替二叔说一句好话。我实话实说:
“周叔,我不瞒您。我二叔这个人,爱面子,说话不靠谱,吹的那些牛您就当没听过。二十万随礼那都是他自个儿编的,跟我没关系。”
周建国端着茶杯,看着我,没吭声。
我接着说:“但我堂弟林浩,这孩子踏实、肯干。汽修店虽然不大,一年也有十几万的进账,凭手艺吃饭,养家糊口没问题。人品我担保,实在。您把姑娘交给他,不会受委屈。”
周建国精明,他看了我半天,慢悠悠问了一句:
“你跟你二叔关系不好,我都听说了。你还愿意跑来跟我说这些?”
我笑了笑:“我跟我二叔,有我们俩的账,那是另一码事。但我堂弟结婚,我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周叔,我今天来,不是替我二叔遮丑,是替林浩说句公道话。”
周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喝完,站起身。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就冲你这实在劲儿,这事我再考虑考虑。让孩子们自己谈吧。”
没当场答应,但口气松了。
我知道,这事有戏了。
09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手机响了。
深圳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林皓。他的声音跟微信上判若两人,热络,还带着点酒气。
“林远啊,我听说了你的事。”他先笑了两声,“老头子找你要二十万?哈,他可真行,脸都不要了。”
我俩就着这个话头,聊开了。这一聊,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聊着聊着,林皓说起了一件我压根不知道的家族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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