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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
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岐路,空负曲江花。

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
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难尽,红树远连霞。——宋 欧阳修《临江仙·记得金銮同唱第》

简译

犹记得当年金銮殿上,我们一同被皇上唱名及第,春风漫卷,看尽汴梁繁华盛景。

可如今,却是官职低微,漂泊远地,岁月催得人渐渐老去。

多年来宦途辗转,各自踏上不同岔路,白白辜负了琼林宴上繁花似锦的少年期许。

听闻你要赴任的阆州,被山间号称仙府阆苑,缥缈如世外仙境,可我就算登上高楼,也望不见你辞去落脚的地方。

滁州这座孤冷小城,秋日斜阳慢悠悠向西沉落,心中离愁翻涌,怎么也诉说不尽,只见那漫山经霜红枫,一路绵延,与天边晚霞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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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八月,庆历新政彻底失败,守旧势力罗织罪名构陷欧阳修,朝廷免去他朝中职务,外放滁州。

欧阳修离开汴京一路南下,十月抵达滁州,出任滁州知州,不久后,一位与他同榜登科的老友途经滁州,与其短暂相聚,把酒闲谈。

友人即将远赴偏远的阆州担任通判,宴席之上,万千心绪翻涌,欧阳修写下这首送别词,赠给这位同年知己。

词分上下两片,上片忆旧伤己,下片惜别怀远,没有激烈的控诉,只以淡语写沉愁,长短错落,读来满是温柔的心酸。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岐路,空负曲江花。(上片)

天圣八年,23岁的欧阳修连中三元,大家都认为这一届的状元非他莫属,他自己也志在必得,还提早请人做好了状元红袍。

岂料,殿试放榜后,欧阳修只位列二甲第十四名,19岁的王拱辰被宋仁宗钦点为状元,这样的结局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其实,论文章功底和文学才华,欧阳修都远在王拱辰之上,这一点,皇帝宋仁宗和主考官晏殊都是一致认可的。

那为什么将他名次下调呢?问题就出在那件红袍上,还未有结果就以状元自居,年轻人带点锋芒本无可厚非,心气若太张扬了就不可取。

为了挫其傲气促其成才,使其日后为官更稳重成熟,晏殊才与皇帝商议决定,刻意压低他的名次,把状元转给王拱辰。

虽然没中状元,但也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而且,短短一年时间,在监试、解试、省试三连夺魁,足以令其风光无限,成为汴京城最负盛名的青年士子。

据《皇宋十朝纲要》记载,欧阳修这一年的殿试共录取249名进士,与他一样被皇帝唱名的,就有这次到访的同年好友。

春风得意马蹄疾。殿试结束后,宋仁宗还在皇家园林琼林苑设宴款待全体新科进士,赐宫花,簪花游街等一系列活动,极尽殊荣。

以上就是上片前两句的“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金銮唱第,春风京华,是两人共有的滚烫少年记忆,更是古代读书人一生最荣光的时刻。

那时的他与友人,眼底皆是意气,认定凭一身才学,便能安定朝局,实现济世理想,可现实却是“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岐路,空负曲江花。

初入仕途,欧阳修遇事敢言,景祐三年,为蒙冤的范仲淹作《与高司谏书》,痛斥朝臣明哲保身,遭贬夷陵,这是他第一次远走天涯。

多年后重返朝堂,恰逢庆历新政开启,他满心热忱辅佐改革,奈何权贵抱团打压,新政转瞬崩塌,自己又遭无妄构陷,远贬滁州。

从汴京登科到滁州贬居,十五年光阴,词中“十年”是文人惯有的约数,道尽半生颠簸。

昔日一同在金銮殿听候唱名的少年,怀揣匡扶天下的理想,以为琼林宴的繁花,是一生顺遂的开端。

可多年辗转,一次次被贬、一次次受谤,理想被世事磨得黯淡,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剩“薄宦老天涯”的疲惫,一个困守滁州孤城,一个还要远赴蜀地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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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难尽,红树远连霞。(下片)

词的下片落笔离别,一句“阆山通阆苑”藏着婉转的心酸。

宋代阆州,即现在四川省南充市的阆中古城,位于嘉陵江中游,古时地处蜀道,城北有阆山,传说为神仙居所,古称阆苑。

彼时,友人外放阆州通判,和欧阳修外放滁州知州一样,都是新政失势后的失意文官,同时天涯沦落人,大有同病相怜之意。

阆州距离滁州千里之遥,词人纵使登高远望,也看不见友人前路归处,所以,那听起来飘渺美好的仙境,实则是贬谪漂泊的悲凉。

这份望而不得,既是不舍知己远去,山水相隔,再难相见,也是同病相怜,知己也要踏入天涯薄宦之路,与自己一样浮沉漂泊。

末句以景收束,孤城、寒日、红树、晚霞,层层铺展萧瑟暮色,景不写悲,而悲意自现,余味绵长。

夕阳缓缓西斜,无人挽留,如同二人匆匆相逢又仓促别离,漫山红枫一路连向天边云霞,无边无际,恰似心底翻涌不尽的离愁。

其实,这并非一首普通的送别词,字里行间,裹着欧阳修无法言说的心事,是对自我理想落空的叹息,也是同路人惺惺相惜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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