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油翁》是七年级语文书中的一篇古文,也是要求学生全文背诵的一篇课文。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
陈尧咨对卖油翁铜钱沥油的绝技,感到心服口服,于是笑着将卖油老人打发离开,整篇文章到此收束。
全文简洁利落的给读者传达出了熟能生巧的这个道理,老师也能借此教育学生们做人做事一定要谦虚,不能因为取得某些成就就沾沾自喜,因为任何事都只是孰能生巧,只要能保持练习,那自然就能取得进步,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
就是因为有如此多的教育意义,这才被选人课本让全国中学生学习。
可不少同学课外翻阅欧阳修《归田录》时,会发现一个小细节,课本里的《卖油翁》和古籍原文有点差异。
原文结尾多了一句:
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这和庄子所讲的庖丁解牛、轮扁斫轮的故事,有什么区别呢?
很多人初看这句话觉得不过是个总结性的感叹,卖油翁的酌油绝技,跟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都是属于同一回事,做的多了,那就熟练了。
可如果只是为了总结,这句话删与不删似乎差别不大,历朝历代刊印的《欧阳文忠公集》完整收录此句,教材编者为何不给学生展现其原文,偏偏要动这一刀将其删除呢!
是因为这庖丁解牛、轮扁斫轮这两个典故和熟能生巧有关,但又有很大区别,很容易在课堂上引起歧义,让学生产生不好的联想。
庖丁解牛,出自《庄子·养生主》,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惊叹:技艺怎么这么高超。庖丁的回答是他追求的从来不是“技”,而是“道”。
起初他看到的是一整头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再到后来“他不再用眼睛去看牛,而是用精神去感知牛的肌理筋骨,刀刃“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
庖丁反复实践,摸透规律,技艺自然精进,确实有几分熟能生巧的意思,但庄子真正想说确实依乎天理、顺应事物的道,暗含避开矛盾、与世不争的避世思维,和儒家积极入世的理念存在明显分歧。
轮扁斫轮出自《庄子·天道》,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两人就聊起了。轮扁问齐桓公:您在看什么书呀?桓公答:圣人之言。轮扁说:那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不悦,轮扁便说出了自己理由,他以自己造车轮来打比方,手感、分寸只能亲身打磨,书本文字无法传递真正精髓,古代圣人很多思想觉悟只会随肉身消亡,流传下来的典籍文字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实践出真知,尽信书,不能无书,有些事靠书本、靠文字,学不来,只能靠亲身实践去体悟,有点“读书无用论”的感觉。
两个典故虽有一定的孰能生巧的道理,可毕竟庖丁解牛暗含避世倾向,轮扁斫轮则直指读书的价值本身。
初中生尚未系统接触道家哲学,很容易片面理解为消极躺平、逃避困难,读书无用,与基础教学价值观导向有点相悖,不适合给学生多讲。
因此编者才选择删减,让故事更加清晰纯粹,就是传递“熟能生巧、戒骄戒躁”的道理。
当然删减只限于初中课内选文,像高中拓展读本、古文经典读物中,基本都收录了完整无删减原文。
这里多提一嘴,为何欧阳修会写出这般有点矛盾的寓言故事,这和当时的背景有点关系。
这篇文章创作于北宋治平四年,当时欧阳修无端遭受政敌捏造流言弹劾,身心俱疲之下主动请求外放,《归田录》便是他远离朝堂后,记录见闻、抒发心绪的随笔集。
宋朝读书人地位是高,可他认为不少官员只会读死书,终日死读儒家典籍,满口圣贤道理,却没有半点实干能力;
他借庖丁、轮扁两个典故,以卖油翁、射箭人为喻,暗中讽刺朝堂空谈之士:真正的本事要靠日复一日实操打磨,绝非死啃书本就能得来。
绝非否定读书治学,只是极度反感脱离实践、只会纸上空谈的官僚,藏着对官场风气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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