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能不能"无懈可击"?这是个常识问题。但2006年的中国舆论场,曾经一度相信答案是"能"。
2006年,央视《第一线》栏目曾报道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预审大队大队长聂海芬,并在节目中使用“无懈可击”等评价性表述。
节目里有一段细节,至今让法律人不寒而栗:聂海芬承认被害人王某尸体上未发现精斑等强奸痕迹,同时死者指甲中提取到的DNA亦属于另一名男性。主持人没有追问。
观众没有追问。整个传播链条上,没有一个人把这句话翻译成它真正的意思——死者指甲缝里嵌着另一个男人的细胞,这条关键生物物证至少说明,案件现场还存在一名与张氏叔侄无关的男性生物信息,而这一线索后来成为案件重新审查的重要突破口。相反,镜头给了她笑容的特写。
要理解这场荒诞剧,得跳出"个人作恶"的简单叙事。聂海芬1965年生人,1986年参加工作,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警校毕业即入预审岗。
预审,是公安系统里最讲"功夫"的活——它考验的不是体力追捕,而是把嫌疑人嘴撬开的本事。这个岗位的逻辑陷阱在于:考核标准是"破案率",而非"事实还原率"。撬开嘴,等于完成任务;撬出真相,反而是奢侈品。她在这条赛道上跑得飞快。
当时公开报道中,她曾因办案成绩突出、“破案率高”等表现受到宣传报道,并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等荣誉。数字漂亮得让人忘了追问:百分之百,是真的百分之百对,还是百分之百"结案"?
差别可大了。在一些时期,基层公安考核中的破案指标,更强调案件侦破数量和办结效率,而如何避免错案,则需要依靠审查机制和司法程序进一步保障。
只要有人被起诉、被判刑、案卷归档,就算"破"。在这个指标下,"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就是理性选择。
而聂海芬的"神话",恰恰长在这块土壤里。她不是个例。她是一种考核哲学的人格化产物。
回到那桩2003年的案子。5月,安徽歙县货车司机张高平和侄子张辉,捎带一名17岁的安徽老乡女孩前往杭州。
在杭州艮秋立交桥处,张高平张辉叔侄与王某分手,让她自己坐出租车前往三桥,随后继续驾驶货车前往上海。王某下车后,于2003年5月19日早晨被人杀害,尸体被抛至杭州市西湖区留下镇留泗路东穆坞村路段的路边溪沟。
"最后接触者"——这四个字就够了。叔侄俩跑长途回家路上被截下,从此进入十年深渊。能够直接证明张氏叔侄实施犯罪的关键物证,并不存在。死者指甲里的男性DNA,与他们无关。两人的口供互相矛盾。
按照现代刑事司法理念,这样的证据体系难以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定罪标准,更需要经过严格审查。但案子还是办成了"铁案"。
我个人最想追问的,不是聂海芬"为什么作恶",而是——为什么这套漏洞百出的逻辑,能在公检法三道关口畅通无阻?答案藏在另一个细节里。
袁连芳其人系牢头狱霸,是张氏叔侄二人被关押期间的同监犯,他后来被指控写好笔录后逼迫张氏叔侄二人抄写、背诵,稍有不从就对二人拳脚相加并加以折磨。袁连芳在看守所内参与形成的相关供述问题,后来成为案件复查中的重要争议点,也暴露出监管环节存在的问题。
它需要一整条灰色链条的默许。也就是说,"神探"从来不是一个人神。她是一个系统的代言人。
转机来自体制内部一位不肯睁眼说瞎话的检察官。张氏叔侄被发配新疆石河子服刑,在那里遇到了时任石河子市人民检察院监所检察科检察员张飚。
张飚翻阅卷宗后认定有问题,多次以石河子市检察院名义向浙江发出协查函。2008年,张飚从石河子市检察院退休,他替张氏叔侄二人介绍了律师朱明勇,并多次鼓励张氏叔侄二人,张高平的哥哥张高发和他们的代理律师继续申诉。
这条线很关键。它说明:体制内并非没有清醒者,只是清醒者的话语权,常常被"绩效"和"维稳"压得很低。
张飚一个老检察员,从在岗到退休,用了大半个职业生涯的余力,才把这块铁案撬开一道缝。这个比例,本身就足以让人沉默。
撬开缝之后,真相来得快得近乎残忍。2011年11月,杭州市公安局按照复查组的要求,将死者王某指甲内提取的陌生男性DNA与全国违法犯罪人员信息库进行比对,结果该DNA分型与一名已被执行死刑的罪犯勾海峰完全吻合。
勾海峰这个名字,是这桩冤案最锋利的反讽。聂海芬曾参与该案侦查审核工作,而后来发现的DNA线索,与另一名已被执行死刑的罪犯勾海峰有关,这种反差成为公众讨论的焦点。
同一案件中,曾经被忽视的DNA线索最终指向了已经因其他案件被执行死刑的勾海峰,也让外界重新认识到原案侦查中的漏洞。而真凶上刑场前,她也没有把两条线索连起来。
这不是"神探",这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只完成当下这道工序,不抬头看上下游。
2013年3月26日,张辉、张高平叔侄被宣判无罪,当庭释放。二人随后获得国家赔偿2211461.2元。人均一百一十万。
十年。按平均每天计算,这笔钱大概折合每天300元。这是中国法律对"自由"的标价。
接下来才是这个故事真正令人窒息的部分。冤案平反,叔侄获赔,公众情绪一时沸腾——大家都在等一场对应的"问责风暴"。风暴没来。
2014年4月9日,浙江省政法委政治部副主任朱巧湘称,调查组将对"二张"错案原办理过程中公、检、法各部门办案环节存在的问题进行全面调查,并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依法依纪追究责任。
其中就包括了案件的审核人——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预审大队大队长聂海芬。"将"追究——这是2014年的表态。之后呢?
多方消息显示该冤案责任人的调查和追责程序早已结束,但浙江政法方面未对外公开结果
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2016年,民间一度盛传"聂海芬被判6年"的消息,朋友圈刷得飞起。后来呢?
2016年有传言称聂海芬因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但经过《安徽商报》实地探访证伪,聂实际上仍在公安系统内正常工作。公众的想象,再一次跑赢了现实。
此后,关于聂海芬个人情况的公开信息较少。聂海芬的名字,就在这套循环里慢慢沉入水底。
按公开资料推算,聂海芬如今已年逾六十,达到女性公务员退休年龄。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报道里,已是若干年前。
张氏叔侄冤案平反之后,尽管媒体多方报导,但聂海芬本人始终没有直接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不发声,不出席,不接受任何采访。
这种沉默有它的"智慧"——既不承认错误,也不挑战公论,让时间把一切磨平。
但时间真的会磨平吗?我个人不这么看。张氏叔侄案成为近年来讨论刑事司法改革、防范冤假错案时经常被引用的案例之一。
该案推动了中国刑事司法体系的进一步完善,此后,"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疑罪从无原则"被更加严格地贯彻执行,侦查预审制度得到恢复和加强,DNA等科技手段在案件侦查中的应用也更加广泛,为防范冤假错案筑牢了制度防线。
2014年起推动的"以审判为中心"诉讼制度改革、2017年最高法的庭审实质化要求、2018年刑事诉讼法修订中对值班律师制度的明确,到近些年各地推广的讯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每一步背后,都有"二张"的影子。
换句话说,聂海芬可以隐身,但她的案子无法隐身。它已经成了法学院案例库里绕不开的负面教材,成了每一个新入职检察官培训时反复被告诫的"前车之鉴"。
更深一层的反思应该指向"造神"机制本身。一个健康的司法体系,需要的不是"无懈可击"的英雄,而是"可以被质疑"的程序。
"神探"叙事的危险,恰恰在于它把"个人能力"凌驾于"制度约束"之上。当媒体用"破案率100%"为某人立传时,传出去的不只是个人荣光,而是一种隐含的暗示——这个人,可以不依赖证据。
可以不依赖证据的执法者,是法治最大的敌人。
回看张高平当年在新疆监狱里说过的一句话:他不写认罪书,不喊囚号,拒绝减刑,因为减刑等于认罪。这是一个普通货车司机对"程序正义"最朴素的理解。
讽刺的是,这种理解,比当年那些把他送进监狱的"专业人士"加起来都更接近法治精神。
这恰恰是这个故事留给中国法治最锋利的礼物:
让真相的依据,从一个人嘴里说出的话,回到一份不会被恐惧、利益和考核扭曲的物证上。人会撒谎,DNA不会。
口供会被逼出,指纹不会被逼出。承认这一点,就不再需要"无懈可击"的神。
至于聂海芬本人,她大概会以一个体制内退休干部的身份,安静地度过晚年。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公开道歉,也没有公开的悔意。
这是她个人的"软着陆",却是公共记忆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法治社会的成熟标志之一,就是不再依靠"神探"来给老百姓安全感,也不再靠"舆论审判"去替代正规追责。
前者意味着我们相信制度,后者意味着我们能容忍制度的笨拙。这两件事,比让某一个人"得到应有惩罚"更难,也更重要。
最后想说一句:聂海芬不是这桩冤案的全部,也不是它的终点。
这起案件提醒人们,司法不能依赖个人光环,而必须依靠制度约束和证据规则。
我们能做的,是别再相信任何一个被宣传成"无懈可击"的人,无论他/她戴着什么样的桂冠、出现在什么样的镜头里。毕竟,神探越多的地方,往往就是冤案越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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