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酒店套房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入停车场的豪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今天是她和顾景琛的婚礼,顾氏集团的太子爷,全城名流齐聚一堂的盛大场面。她穿了一身高定婚纱,出自米兰一位退休老师傅的手笔,那老师傅本来已经不接单了,顾景琛亲自飞了三趟意大利才说服对方出山。婚纱简约大气,没有繁复的蕾丝和水钻,却在剪裁上做到了极致,将她的腰线勾勒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手机震了一下,是伴娘兼闺蜜江瑶发来的消息:“姐妹,你老公家那边来的客人也太多了吧,停车场都快塞满了。我刚才数了一下,光劳斯莱斯就六辆。”
苏念回了个笑脸表情,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耳坠。她的面容精致而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疏离感,但此刻因为嘴角的笑意,倒是柔和了几分。她和顾景琛从认识到决定结婚,前后不过三个月,外界都在传苏家大小姐攀上了顾氏这棵大树,是标准的豪门联姻。但苏念心里清楚,这段婚姻的起点,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光鲜。
三年前苏家突遭变故,父亲苏远山被查出侵吞公司巨额资金,锒铛入狱。苏家的产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母亲忧思成疾,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苏念从一个豪门千金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那段日子她咬着牙挺过来,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开了一家小型投资咨询公司。她本就学金融出身,对商业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三年下来,公司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稳扎稳打地在业内站稳了脚跟。
而顾景琛,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她的。
那天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站在角落端着一杯香槟,冷眼看着满场觥筹交错。顾景琛走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哪个来搭讪的纨绔子弟,正准备三言两语打发走,结果对方开口第一句话是:“苏小姐,你三个月前给恒远科技做的融资方案我看过,相当漂亮。”
苏念微微一愣,这才正眼打量起面前的男人。顾景琛比她大五岁,身量颀长,五官深邃,一双眼睛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锐利,但说话的语气却意外的真诚。那天他们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从资本市场聊到产业趋势,从并购重组聊到风险管理,苏念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在专业领域跟她旗鼓相当的男人。
之后的追求来得热烈而直接。顾景琛不是那种送花送包走浪漫路线的男人,他追人的方式非常“顾氏风格”——直接甩过来一份商业计划书,上面写着“顾景琛与苏念婚姻合作方案”,里面的条款逻辑清晰、权责分明,甚至详细到了婚后双方的资产配置和事业规划。苏念当时看完了那份方案,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抬头问他:“你追人都是用PPT的吗?”
顾景琛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需要用PPT才能说服的人。”
苏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一刻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松动了一点,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在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之后,上天终于给她开了一扇窗。
当然,顾家那边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并不一致。顾景琛的父亲顾长峰倒是对苏念颇为欣赏,说这姑娘能在逆境中靠自己站起来,骨子里有股子韧劲。但顾景琛的母亲刘美云就不一样了,这位顾家的当家主母从头到尾就没给过苏念好脸色,觉得一个落魄户的女儿配不上自己儿子。不过顾景琛态度坚决,加上顾长峰首肯,刘美云也不好明着反对,只是时不时话里话外地敲打苏念几句,苏念权当没听见。
婚礼定在九月,全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宾客名单足足有五百多人,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苏念这边没什么亲戚,来的多半是她这几年来往的客户和商业伙伴,还有就是江瑶这个铁打的闺蜜。顾家那边就热闹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坐满了半个宴会厅,一个个珠光宝气,笑盈盈地打量着这位即将嫁入顾家的新娘子。
“念念,时间差不多了。”江瑶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伴娘裙,妆容精致,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芒,“我的天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顾景琛看到你肯定腿软。”
苏念笑着白了她一眼:“少贫嘴。外面都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就等新娘出场了。”江瑶竖起大拇指,然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一点风声,你那个婆婆刘美云好像在跟几个亲戚嘀嘀咕咕的,说什么‘等会儿有好戏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念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还能在婚礼上翻出什么浪花来?”
江瑶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反正不管发生什么,我站你这边。”
苏念笑了一下,提起裙摆走出了套房。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旁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前走,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小心刘美云,她在设局。”
苏念脚步一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进了手包里。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慌张,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宴会厅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双开门,镶着金色的浮雕,此刻紧闭着,等待她的到来。苏念站在门外,透过门缝能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还有司仪在台上热场的说话声。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出奇的冷静,那种冷静甚至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就好像身体里某个防御机制被激活了,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冻结了起来。
门开了。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艳,有嫉妒,有审视,有祝福。苏念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红毯尽头的那个男人身上。顾景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是她送的那条深蓝色暗纹款,他站在那里,嘴角噙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念深吸一口气,踩着音乐的节拍,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这段红毯大约五十米长,她走得并不快,因为她知道,一旦走到尽头,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但她没有退路,也没有想过退路,她苏念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面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刘美云。这位婆婆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旗袍,满身的翡翠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但那双眼睛看向苏念的时候,里面藏着的某种东西让苏念本能地警觉起来。那种眼神,苏念在商场上的对手眼里见过太多次了——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苏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江瑶的提醒和那条匿名短信联系在了一起。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得像是在走红毯的仪式感里找到了某种笃定的力量。走到顾景琛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温暖而干燥,握上去的那一刻,苏念心里的不安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你今天真好看。”顾景琛低声说,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
苏念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婚礼按照流程进行,交换誓言,交换戒指,每一个环节都顺利而体面。苏念注意到刘美云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身边的几个顾家亲戚倒是时不时交头接耳,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苏念这边瞟。苏念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把自己放在“今天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这个角色里,演得滴水不漏。
司仪是一个三线小明星,嘴皮子挺利索,把整个婚礼流程串得热热闹闹。等到仪式结束,宴席正式开始,苏念回套房换了身轻便的旗袍出来敬酒,按照流程一桌一桌地走。顾家的亲戚们坐了三桌,每个人的笑容都客气而疏离,苏念端着酒杯一个个敬过去,嘴里说着漂亮的场面话,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到了刘美云那一桌的时候,气氛明显变了。
“妈,念念给您敬酒。”顾景琛端着酒杯,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他对母亲一向孝顺,这一点苏念是知道的,也是她愿意嫁给他之前反复考量过的因素之一。一个对母亲太孝顺的男人,在婆媳关系中往往很难做到真正的公正,但她当时觉得,以她的能力和手腕,处理好这层关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刘美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向苏念,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某种倒计时的节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念念啊,既然你嫁进了我们顾家,有件事妈觉得还是现在说清楚比较好。”
苏念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告诉她,重头戏来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轻声回应道:“妈,您说。”
刘美云从旁边的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了苏念面前。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A4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但封面上“股权转让协议书”几个大字却格外醒目,刺得苏念瞳孔微缩。
“念念,你嫁进顾家,妈是真心把你当自己人看待的。”刘美云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甚至带着几分慈母般的关切,但苏念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子,“你那个投资公司我知道,这几年经营得不错,估值也有个千把万了。但是呢,你现在是顾家的儿媳妇了,身份不一样了,再自己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顾家养不起儿媳妇,还要她自己在外面赚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像是在寻求某种道义上的支持。果然,几个顾家的亲戚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就是”“嫁进豪门就要有豪门的样子”“外面的生意交给家族打理就行了”。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她用余光看了一眼顾景琛,后者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为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刘美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美云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的理所当然:“所以呢,妈的意思是把你这边的公司股权转到顾氏名下,统一管理。你以后也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了,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每个月零花钱妈给你五十万,够你花的了。你说呢?”
她说“你说呢”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苏念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的笃定,就好像她料定了苏念会在这种场合下选择妥协,毕竟没有一个新娘子会在自己的婚礼上跟婆婆翻脸,更何况还是在全城名流的注视之下。
周围安静了两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念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只要再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断掉。苏念站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的,有看戏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然后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弧度。
那个笑容不在她脸上,在场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苏念露出这种笑容。那不是新娘子温婉娇羞的笑,也不是晚辈面对长辈无理要求时忍气吞声的苦笑,而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冷笑。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年,跟老狐狸们斗智斗勇,跟银行经理周旋博弈,跟竞争对手短兵相接,在那些时刻她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景琛,”苏念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刘美云,而是站在她身边的顾景琛,“我问你一件事。”
顾景琛被她这反应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这件事你提前知道吗?”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可怕,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顾景琛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慌,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念念,妈没有跟我商量过——”
“好。”苏念打断了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刘美云。她看着这位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笑容的婆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和悲凉。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向舞台,从目瞪口呆的司仪手里一把夺过了话筒。
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舞台上的新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苏念站在聚光灯下,旗袍的下摆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场婚礼。”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很抱歉要让大家见证一个不太愉快的场面,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当场说清楚比较好。”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刘美云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想往舞台上走,但被旁边的顾长峰一把拽住了。顾长峰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他看苏念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念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台下的顾景琛身上。他就站在舞台边缘,仰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种深深的不安。苏念看着这张她曾经心动过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但她很快就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锋利而冰冷的笑容。
“顾景琛先生,”她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婚礼终止。”
全场哗然。
“你被开除了。”
这四个字像是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宴会厅里的喧哗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愣住了,包括刘美云,包括顾长峰,包括坐在角落里已经惊掉了下巴的江瑶。顾景琛的脸色在灯光下刷地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一句没能成形的辩解或质问,但被淹没在了骤然爆发的喧哗声中。
苏念把话筒往司仪手里一塞,提起旗袍的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下舞台,穿过人群,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她的步子又快又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与喧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宣言。
“苏念!你给我站住!”刘美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敢走出这个门,你苏家这辈子别想再跟顾家攀上任何关系!”
苏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宾客,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气急败坏的女人,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走了出去。
九月末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苏念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通畅了。她掏出手机,给江瑶发了条消息:“帮我拿一下我的东西,我在停车场等你。”
发完之后她翻了翻通讯记录,找到那条匿名短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苏念皱了皱眉,没有再打,而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联系人,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棋”。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和今天婚礼上的这场闹剧脱不了干系。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今天刘美云的当众发难只是一个开端,水面之下还有更多她看不到的东西正在涌动。
停车场里,苏念靠在自己的车上,仰头看着酒店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楼层。从外面看,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温馨而柔和,像一个巨大的、甜蜜的谎言。她能想象到此刻宴会厅里的混乱场面——顾家的人忙着安抚宾客,顾景琛大概还站在原地发呆,刘美云一定在歇斯底里地指责她不懂分寸。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有一个习惯,每当遇到重大决策的时候,会把所有的信息罗列出来,像做商业分析一样梳理逻辑。此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打出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一、刘美云选择在婚礼上当众逼我签署股权转让协议,这个时机绝非偶然。在五百位宾客面前,她赌我会因为顾及面子而妥协,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道德绑架。但问题在于,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不能等我正式过门之后再慢慢施压?”
“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文件打印、条款拟定都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刘美云在婚礼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好好嫁进顾家。”
“三、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者提前知道了刘美云的计划,并且选择提醒我。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四、顾景琛说他不知情——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说明刘美云连自己的儿子都瞒着,这个局的用意绝不仅仅是‘让我交出公司’那么简单。”
她打完这些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闭上了眼睛。秋夜的凉意透过车窗的缝隙渗进来,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她知道,自己刚才在婚礼上的举动并不是冲动,而是一个蓄势已久的决断。从她看到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连婚姻都要变成一场商业狙击,那她苏念宁可永远做那个开枪的人,也不做那个站着挨枪的靶子。
远处传来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江瑶抱着一大堆东西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苏念的包和外套往副驾驶一扔,自己瘫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我的天哪念念你知道你走了之后那场面有多炸裂吗!”江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兴奋,“你婆婆——不对,那个老女人气得脸都绿了,顾家的亲戚们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顾景琛追出去的时候在门口被记者堵住了,我都替他尴尬。”
苏念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声音淡淡的:“走吧,请你吃火锅。”
江瑶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妹,你刚取消了全城最轰动的婚礼,第一件事居然是去吃火锅?你的心态是不是铁打的?”
“饿了。”苏念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融入了城市夜晚的车流之中。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和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辣得人直冒汗。苏念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满满的蒜泥香油,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带着痛快的满足。
江瑶坐在对面,筷子都没怎么动,一直在噼里啪啦地说着后续的事情。据她描述,苏念走后,顾长峰当场发了火,不是对苏念,而是对刘美云,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搞事情。刘美云被丈夫当众斥责,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哭着离了席。顾景琛追出酒店大门,但苏念已经上了车,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苏念挂断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应付宾客。
“顾长峰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苏念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刘美云,这不像是一个在乎家族颜面的人会做的事。”
江瑶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说——”
“顾长峰和我父亲曾经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苏念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苏家破产之后,顾长峰是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念旧情,但现在想想,他力排众议同意顾景琛娶我,又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我这边……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对我父亲有愧疚,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她说完这句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昵称只有两个字——“观棋”。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按下了通过键。
几乎是秒回,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苏小姐,今天的婚礼很精彩。不过好戏才刚开始,你父亲的案子,另有隐情。想知道真相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望江路老码头,一个人来。”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她父亲苏远山的案子,三年前那桩震惊全城的侵吞资金案,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触碰的一块伤疤。当年法院判得明明白白,证据确凿,苏远山本人也认了罪,入狱服刑。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案子的真实性,因为连她父亲自己都没有喊过一声冤枉。
但现在,一个神秘人告诉她,这个案子“另有隐情”。
“怎么了?”江瑶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想看她手机。
苏念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工作上的一点事情。吃你的毛肚,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知道苏念不想说的事情打死也问不出来,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继续涮火锅。
苏念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个自称“观棋”的人,和之前发匿名短信的人是同一个吗?如果是,那这个人显然对她的处境了如指掌,甚至对她父亲的案子也知之甚深。而且对方在刘美云发难之前就提前预警,说明这个人不仅在暗处观察,还能接触到顾家内部的信息。
一个能接触到顾家内部信息、同时又了解苏家旧案的人,会是谁呢?
苏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但那影子太模糊,她抓不住。她摇了摇脑袋,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明天下午三点,望江路老码头,谜底自然会揭开一部分。至于现在,她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准备。
江瑶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苏念:“念念,我问你一个认真的问题。”
“嗯?”
“你刚才在婚礼上说‘开除老公’,是认真的还是气话?”江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和顾景琛,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她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江瑶,我是一个做投资的人。投资的核心原则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瑶茫然地摇了摇头。
“及时止损。”苏念转回头,看着江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段关系让你在一开始就损失了尊严和底线,那这段关系就不值得继续持有。不管对象是谁,不管沉没成本有多大。”
江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竖起大拇指:“行,论通透,我就服你。”
苏念笑了笑,低头继续吃火锅。红油翻滚的锅底像一个小小的沸腾的江湖,而她苏念,刚刚在这个江湖里打赢了第一场硬仗。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刘美云不会善罢甘休,顾景琛也不会轻易放手,还有那个神秘的“观棋”,以及父亲案子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旋转,但她的筷子夹得很稳,一片肥牛在锅里涮到恰到好处的嫩度,裹上蘸料,入口即化。三年的商场沉浮教会了她一件事——越是风大浪急的时候,越要吃好睡好,保持体力,因为真正的厮杀永远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
江瑶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她抬头看向苏念,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那个……你自己看吧。”
苏念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刚发布的热搜,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红得刺眼的“爆”字,显示在一众其他热搜条目最上方。热搜词条只有七个字,却像七把刀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江瑶,继续低头吃火锅,面无表情地咀嚼着一片脆嫩的黄喉,仿佛那条热搜和她的生活毫无关系。
但江瑶分明看到,苏念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
热搜词条写的是——“顾氏太子爷婚礼被甩”。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那条词条下方的话题阅读量已经蹿过了八千万。
苏念把最后一片毛肚捞进碗里,红油顺着毛肚的纹路淌下来,滴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小摊凝固的血。她夹起来吃掉了,咀嚼的动作缓慢而用力,像是在咬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清冷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猎人在嗅到猎物气息时才会有的、本能般的警觉和兴奋。
江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骂刘美云,骂媒体,骂那些在网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但苏念已经听不太进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脑子里飞速转动的那几个问号上。
观棋。
刘美云的局。
父亲案子的隐情。
这三件事像三条不同方向的线索,每一条都通往一个未知的深渊,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三条线最终会在某个点上交汇。那个交汇点,才是整件事情真正的核心。
“江瑶,”她忽然开口,打断了闺蜜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帮我查一个人。”
江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谁?”
苏念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手机,把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点开,截图,发给了江瑶。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神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那是她面对复杂局面时惯有的表情,江瑶见过很多次,每次苏念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这个人叫‘观棋’,”苏念说,“大概率是个假名。查查他的微信号注册信息、朋友圈内容、社交关系链,能查多少查多少。我知道你有路子。”
江瑶是做自媒体的,手里养着一批做调查的团队,平时挖掘明星黑料和商业丑闻信手拈来,查一个人的底细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截图,皱了皱眉:“黑色头像,零朋友圈,这种号一看就是小号,很难查到实质性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让技术那边想办法。”
“谢了。”苏念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走吧,送我回家——不对,送我回公司。今晚我住办公室。”
江瑶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你家又不是不能回,干嘛要住办公室?”
“我家地址顾景琛知道,他妈也知道。”苏念穿好外套,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动作干脆利落,“今晚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办公室有沙发,有洗漱间,还有咖啡机,比酒店安全。”
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念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苏念了,这个女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婚礼上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五百多号人面前面不改色地宣布开除新郎,这种魄力和执行力,放在古代不是武则天也是慈禧。江瑶在心里默默给顾景琛点了一根蜡,然后拿起车钥匙跟着苏念出了火锅店。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每一条街道都笼罩在暧昧的橘黄色光晕里。江瑶开着车,苏念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慵懒而沙哑,唱的是关于离别和重新开始的故事。苏念听着听着,忽然轻轻哼了起来,声音很小,几乎被音乐盖住了,但江瑶还是听到了。
她侧头看了苏念一眼,发现这个刚刚在婚礼上干了一件惊天大事的女人,此刻竟然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非常轻盈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一个背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了一样。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江瑶忍不住说了一句。
苏念偏过头看她,眼底的疲惫被车窗外的灯光冲淡了几分,剩下的是一种难得的清澈和坦荡:“你知道吗,在婚礼上刘美云把那份协议推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庆幸。”苏念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淡淡的,“庆幸这件事发生得够早,早到我还没有在婚姻登记表上签字,早到我还没有真正把自己绑死在那条船上。如果她是等我领了证、生了孩子之后再翻脸,到那时候我要付出的代价就远远不是在五百个人面前丢脸这么简单了。”
江瑶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苏念说得有道理。婚姻一旦在法律上成立,财产分割、股权归属、婚前协议的保护范围,所有这些都会变得极其复杂。刘美云选择在婚礼上下手,本意是利用公开场合的压力逼迫苏念就范,但这个时机对苏念来说,反而是损失最小的一个节点。
“而且,”苏念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上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狡黠,“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她让我在所有人面前,看清了顾景琛的态度。”苏念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当刘美云对我发难的时候,顾景琛的反应不是站出来挡在我前面,而是站在那里,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半天,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回头,看着江瑶的侧脸,眼底的冷意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他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这个时间足够让我做出判断了。一个在关键时刻无法第一时间站在你面前的男人,不值得你把后半辈子托付给他。”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江瑶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敬佩的语气说:“苏念,你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清醒的人。”
“不清醒活不到今天。”苏念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江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问:“对了,你爸的案子——那个‘观棋’说的话,你信吗?”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不知名的远方,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绿灯跳了两次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吐出来的:“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我去查这个案子,而这个人花这么大的心思引我上钩,说明他手里一定有真东西。”
“那万一是个陷阱呢?”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万一就是刘美云设的套,想把你引到老码头去——”
“所以我才让你查这个人的底细。”苏念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而且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我会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了。”
江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朝苏念公司所在的方向开去。
苏念的投资咨询公司开在城北一栋不算起眼的写字楼里,六楼,大约三百平米的办公面积,装修简洁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公司名字叫“念初资本”,员工不多,加上苏念自己也就十来个人,但个个都是她亲手挑出来的精兵强将。三年来,念初资本在中小企业的融资并购领域做出了不小的名堂,虽然没有大资本公司那种动辄上亿的手笔,但在细分市场的口碑和影响力一直稳中有升。
江瑶把车停在写字楼门口,苏念下了车,回头跟她说了句“到家给我发消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大楼。电梯间的灯光白得刺眼,不锈钢的电梯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旗袍的下摆沾了一点火锅店的油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件旗袍大概以后都不会再穿了。
到了六楼,她刷了指纹锁推开公司大门,前台区域的灯已经关了,只有里间的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苏念皱了皱眉,按理说这个点公司应该没人了才对。她放轻脚步往里走,走到拐角的时候,看到一个工位上还亮着屏幕,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陆衍?”苏念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
被叫做陆衍的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张斯文干净的脸。他是念初资本的分析师,去年刚从一家头部投行跳槽过来的,业务能力极强,尤其是对财务报表的分析堪称一绝,被苏念戏称为“人肉尽职调查机”。但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工作狂,加班狂,经常在公司待到凌晨两三点,苏念不止一次骂过他让他早点回家,但效果甚微。
“苏总?”陆衍看到苏念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今天结婚吗?”
“婚礼取消了。”苏念言简意赅地概括了整个事件,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你呢,这么晚还在忙什么?”
陆衍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职业本能般的淡定。他没有追问婚礼的细节,而是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键,然后说:“我在复盘上个月我们做的那笔交易。通源实业的并购案,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苏念端着水杯走过去,站在陆衍身后看向他的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财务报表和数据分析图表,各种颜色的标注和箭头交叠在一起,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但苏念是这方面的行家,她只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通源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他们招股书上披露的数字高了三倍?”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对,还不止这个。”陆衍点开另一张表格,用手指了指一行标红的数据,“他们的关联交易比例远超正常水平,其中最大的一笔关联方交易,资金最终流向了——”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念,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顾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苏念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通源实业的并购案是念初资本上个月刚完成的一笔大单子,交易金额高达两亿三千万,买方是一家外地的新能源企业,看中的是通源实业在电池回收领域的技术专利和市场份额。苏念的团队作为买方的财务顾问,全程参与了尽职调查和交易结构设计,这笔单子的佣金足够念初资本吃半年。但现在陆衍告诉她,目标公司的财务数据有问题,而且资金的最终流向指向了顾氏。
“你确定?”苏念放下水杯,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她:“我核对了三遍。通源实业在过去两年里,通过多层嵌套的关联交易,将至少四千万的资金转移到了顾氏旗下的子公司账户。但这些交易在他们的财报里被包装成了正常的采购和咨询服务费,手法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我逐笔逐笔地扒原始凭证,根本发现不了。”
苏念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每翻一页,她的表情就冷一分。等她全部翻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了。她忽然想起顾景琛当初追求她的时候,曾经无意中提到过一句,说顾氏这两年在下游供应链上做了不少布局,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的“布局”恐怕远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这笔交易已经交割完了吗?”苏念问。
“上周五刚刚完成交割,资金已经划出去了。”陆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如果我再早几天发现——”
“不关你的事。”苏念打断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通源的财务造假手法是专业级别的,他们请的审计机构是四大之一,连四大都没查出来的问题,你一个人能在交割后几天内发现,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作为买方的财务顾问,如果目标公司存在重大财务欺诈,我们需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陆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根据合同条款,我们的尽职调查范围仅限于公开披露信息和目标公司提供的资料,如果造假手段超出了合理审查范围,我们不承担连带责任。但——”他顿了一下,看向苏念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担忧,“但这件事一旦曝光,念初资本的声誉会受到影响。而且买方那边是我们牵的线,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装作不知道。”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站在陆衍的工位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沓文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通源实业的财务造假、顾氏的关联交易、刘美云在婚礼上的逼宫、神秘人“观棋”的预警——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此刻在她脑海中开始像拼图一样拼接起来,逐渐形成了一幅她不愿意看到但不得不面对的画面。
如果通源的案子和顾氏有关,那顾景琛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追求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通源的事情,所以才刻意接近她,试图通过她来影响或监控这笔交易?
想到这里,苏念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用手撑住桌沿,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感情用事,不能用猜测代替证据,这是一个分析师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但在她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已经在反复地告诉她——醒醒吧苏念,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你遇到的每一个“意外”,都可能是别人精心设计好的棋局。
“陆衍,”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和冷静,“通源的这个案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
“好。”苏念拿起那沓文件,走到碎纸机旁边,一页一页地把它们塞了进去。碎纸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证据变成了细碎的纸条,“你电脑上的原始分析数据全部加密,备份到移动硬盘里,硬盘明天交给我。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公司里的其他人。”
陆衍看着她的动作,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苏总,你想怎么做?”
苏念把最后一页纸塞进碎纸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陆衍。她的眼睛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钢珠,冷而硬,带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狠劲。
“先搞清楚通源和顾氏之间的真实关系。如果顾家真的把手伸到了我的地盘上,”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那就别怪我不给前男友留面子了。商场上的事,商场上的规矩来解决。他们做局坑我的客户,我就让他们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陆衍分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被彻底唤醒之后,眼底燃烧起来的幽暗火焰。
陆衍来念初资本一年多了,见过苏念在谈判桌上跟对手博弈的样子,也见过她在酒局上跟投资方周旋的样子,这个女人永远从容不迫、进退有据,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苏念,和之前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一样。她卸下了所有的温婉和体面,露出了里面那层冰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硬壳。
那是一个被彻底惹毛了的女人的样子。
陆衍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顾氏集团点了一根蜡。
苏念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她站在六楼的窗前,看着这座她摸爬滚打了三年的城市,忽然觉得今晚的风里带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风暴来临前,空气被压缩到极致才会产生的、带着电荷的凛冽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明天下午三点的老码头之约,还有十五个小时。她需要在这十五个小时里做好三件事:查清“观棋”的身份,梳理通源和顾氏的关联证据,以及——睡一觉。
因为明天过后,她可能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觉的机会了。
苏念把手机锁屏,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对陆衍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可能要连轴转了。”
陆衍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苏念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脱下旗袍换了一身放在柜子里的备用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妆容卸干净,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瞬间从豪门新娘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跟人短兵相接的苏总,眼神清亮,轮廓分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柔软。
她躺到沙发上,盖上一条薄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刘美云得意的笑容,顾景琛犹豫的表情,那份被推到她面前的股权转让协议,陆衍屏幕上标红的财务数据,还有那条只有七个字却像炸弹一样炸开的热搜。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像一部剪辑错乱的电影。苏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这是她用来对抗失眠的老办法——吸气,数四下,屏住,数七下,呼气,数八下。反复几次之后,心跳慢慢平缓下来,那些喧哗的画面也逐渐褪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今天婚礼之前她完全没有在意的一个细节——顾景琛在红毯尽头伸出手等她的时候,他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印痕,像是一枚戒指被摘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当时她没有多想,以为是他在试戴婚戒的时候留下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印痕的位置和形状……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瞳孔微微放大。
顾景琛之前戴过戒指。
那枚戒指,是谁给他戴上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的太阳穴,让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伸手摸到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顾景琛”三个字。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大部分都是今天婚礼的新闻和那条爆款热搜,她翻了十几页,终于在一篇三年前的旧报道里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场慈善晚宴,顾景琛站在人群中,身旁挽着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女人的脸被水印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楚,但能看出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照片的配文写着——“顾氏太子爷携神秘女伴出席慈善晚宴,二人互动亲密,疑似好事将近”。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手指缓缓放大画面,聚焦在顾景琛搭在女人肩膀上的那只手上。照片像素不高,放大之后变得模糊,但她还是依稀能看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三年后,那枚戒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白色印痕。
苏念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黑暗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和释然。她以为自己看透了顾景琛,以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掌握着主动权,但到头来,她看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
水面之下,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她苏念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别人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清楚。
三年前她没有能力保护父亲,没有能力挽救苏家,眼睁睁看着一切分崩离析。三年后的今天,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明天下午三点,望江路老码头。
她会去的。
但不是作为一个猎物。
而是作为一个猎人。
苏念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七分。办公室的沙发不算舒服,但她睡得意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落到腰间,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说明陆衍已经来上班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回去。
苏念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茶水间。果然,陆衍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咖啡机旁边,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比昨天半夜那会儿要好。他看到苏念进来,朝她举了举咖啡杯,算是打招呼。
“你没回去?”苏念拿起一只杯子接咖啡,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回去了也睡不着。”陆衍推了推眼镜,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移动硬盘递给她,“通源案子的原始分析数据全部加密好了,密码我发你微信了。另外昨晚我又深挖了一层,发现了更不得了的东西。”
苏念接过硬盘,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通源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明面上是一个叫王建中的浙江商人,但我在查他的股权穿透时发现,王建中在去年六月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质押给了一家名叫‘鼎辉控股’的公司。”陆衍顿了一下,看着苏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鼎辉控股的最大股东,是顾长峰的弟弟,顾长明。”
空气安静了两秒。苏念端着咖啡杯的手纹丝不动,但杯子里的咖啡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唯一外在表现。顾长明,顾景琛的叔叔,顾氏集团的副总裁,在集团内部分管供应链和投资业务,是顾家除了顾长峰之外最有实权的二号人物。如果通源实业的资金最终流向了顾长明控制的公司,那这件事就不只是顾氏旗下一个子公司的行为,而是涉及到了顾家核心层的决策。
“顾长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苏念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陆衍显然做了功课,不假思索地回答:“顾长明,五十三岁,顾氏集团副董事长兼副总裁,负责集团的供应链管理和战略投资。他和顾长峰虽然是亲兄弟,但在集团内部的权力分配上一直存在微妙的分歧。业内有一种说法,顾长明一直想推动顾氏做更激进的扩张,而顾长峰偏保守,两兄弟在战略方向上经常意见相左。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顾长明和你的前婆婆刘美云,关系非常密切。有几次商业活动上有人拍到他们私下交谈的画面,虽然谈不上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频率确实高得不太正常。”
苏念放下咖啡杯,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理石台面。顾长明,刘美云,通源实业,四千万的异常资金流动,还有昨天婚礼上的逼宫大戏——这些碎片开始在苏念的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刘美云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拿到她公司的股权?表面上的理由是让她安心相夫教子,但苏念现在明白了,那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念初资本手里握着通源实业的财务顾问记录,如果苏念嫁入顾家后继续经营公司,迟早会发现通源和顾氏之间的猫腻。而一旦她发现,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理,到那时候婆媳关系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战争。刘美云要的,是在她发现真相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她的公司吞掉,把所有的证据都抹干净。
“还有一件事。”陆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昨晚那条热搜——‘顾氏太子爷婚礼被甩’——我查了一下源头。最早发布这条消息的是一个叫‘星娱八卦社’的自媒体账号,这个账号背后的运营公司,注册在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名下。”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条热搜是顾家自己买的。”陆衍的语气笃定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数据证实了的结论,“我追踪了话题的传播路径和初始引爆节点,发现前一百条带话题的微博中,有至少四十条来自同一批水军账号,而这些账号的历史记录里,出现过多次为顾氏旗下品牌做营销的内容。这绝对不是偶然。”
苏念沉默了。她靠在吧台边,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这个消息比通源案子的财务造假更让她难以消化——顾家在婚礼被毁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息事宁人、低调处理,而是主动买热搜把自己儿子被甩的事情推到全网面前?这完全违背常理。任何一家在乎声誉的豪门,面对这种丑闻都会想尽办法压热度、撤稿子、封锁消息,但顾家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们在把火越烧越旺。
为什么?
除非——
“他们需要这条热搜。”苏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需要全城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场狗血婚礼上,集中在‘太子爷被甩’这个八卦话题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向了顾景琛和苏念的私人恩怨,就不会有人去关注其他事情——比如通源实业的并购案,比如顾氏的资金问题,比如——”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衍,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追踪猎物时才有的锐利光芒:“那条热搜是一个烟雾弹。他们在用一场狗血大戏,掩盖另一件更大的事情。”
陆衍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微微变了:“明天是周一。”
“对,周一。”苏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周一上午九点半,A股开盘。如果通源实业财务造假的事情被人爆出来,它的股价会直接跌停。而如果市场进一步发现造假资金流向了顾氏,顾氏旗下的上市公司也会被连累。所以顾家必须在周一开盘之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别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的成分,反而像是刀刃划过玻璃时发出的那种尖锐而冰冷的声响。
“刘美云啊刘美云,你比我以为的还要狠。”她收起笑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对陆衍说,“你继续深挖通源和顾氏之间的资金往来,越详细越好。我今天下午有一个约会,在那之前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苏念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拜访一位老朋友,问问他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苏念的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这里是城东一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楼体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气味。苏念锁好车,踩着裂了缝的水泥台阶走上四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她看到苏念的那一刻,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人。
“苏……苏小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迟疑。
“陈阿姨,好久不见。”苏念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想跟您聊聊我父亲的事。”
陈阿姨——陈秀芝,苏家从前的保姆,在苏家做了整整十五年,从苏念上小学一直做到苏家破产。她是苏家出事之后为数不多没有避而远之的人,苏远山入狱后她还去看过两次,后来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渐渐断了联系。苏念一直保留着她的地址,三年来每年春节都会寄一份年货过来,但从来没有亲自登门拜访过。
因为她不想面对那些回忆。
但今天,她必须面对了。
陈秀芝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苏念在沙发上坐下,陈秀芝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
“陈阿姨,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苏念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我父亲当年那个案子,您知道多少?”
陈秀芝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泛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声音大得惊人。
“苏小姐,”陈秀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但是你既然亲自来问了,我……”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抬起头,看着苏念的眼睛说:“你爸是冤枉的。”
五个字,像五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苏念的心口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甲陷进布料里,但她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发紧:“您说。”
“出事之前大概半年,你爸有一天晚上回来,脸色特别难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第二天早上我去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上面写着什么‘顾氏’、‘鼎辉’之类的字眼。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生意往来。”陈秀芝一边回忆一边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顾家的大太太刘美云,另一个我不认识,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刘美云来过我家?”
“来过,不只一次。”陈秀芝点了点头,“那段时间她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晚上来,跟你爸在书房里谈很久。有一次我送茶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刘美云说了一句什么‘只要你把这个项目批了,后面的事情我们来操作’。你爸当时脸色很不好看,说了句‘这是违法的,我不能做’。然后刘美云就笑了,那个笑容我看得清清楚楚,让人浑身发冷,她说:‘苏总,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苏念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次,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问道:“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您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记得。”陈秀芝点了点头,“瘦长脸,鼻梁很高,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说话的口音带点浙江那边的味道。”
苏念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这个人的特征。瘦长脸,高鼻梁,左眉有痣,浙江口音——这个描述和她记忆中某个人的形象开始重合,但一时间想不起具体是谁。她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让陆衍去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到了出事那天。”陈秀芝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那天下午你爸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整个人都垮了。他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先带回自己家放着,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我拿了一个小皮箱,装了一些你妈的首饰和家里的重要文件,从后门走了。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警察已经把家里围了。”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苏小姐,你爸出事之前,把一包东西交给我保管了。他说这些东西很重要,等合适的时候交给你。这三年我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也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盯着你。”
苏念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东西?”
陈秀芝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念面前,手指微微发抖:“就是这个。我一直没打开看过,你爸说只有你能看。”
苏念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口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还有苏远山亲笔写的两个字——“念念”。那个字迹她太熟悉了,父亲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而倔强。她伸出手,拿起纸袋,手指触到父亲字迹的那一刻,鼻子猛地一酸,但她咬着牙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出来的是一沓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小号的录音笔。
文件的第一页,赫然是一份《关于顾氏集团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举报材料》,落款处盖着苏远山的私章,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也就是苏远山被捕前整整二十天。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但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和资金流向图,记录着顾氏通过旗下的多个子公司和空壳公司,以虚假项目为名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而那些资金的最终流向,指向了顾长明控制的几家海外公司。
再往后翻,是一份合作协议书的复印件。协议的甲方是苏远山名下的公司,乙方是鼎辉控股,内容是关于共同开发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合作条款。但苏念看到条款中的资金安排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份协议中的资金路径设计,和苏远山后来被指控“侵吞”的那笔公司资金完全吻合。换句话说,这笔钱根本就不是苏远山侵吞的,而是按照合作协议的正常资金流转,只是在出事后被人篡改了账目,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苏远山一个人身上。
协议书的最后一页,有三个人的签名。一个是她父亲苏远山,字迹方正有力。另外两个签名,一个龙飞凤舞,勉强能辨认出是“顾长明”三个字;而第三个签名,让苏念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个签名工整、秀丽,带着女性特有的圆润弧度——“刘美云”。
刘美云不是顾家的太太,不是一个只会端架子的豪门婆婆,她是鼎辉控股的实际操盘人之一,她是那份非法合作协议的签约方,她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所有的事情。而三年前苏远山拒绝继续合作之后,这个女人亲手设计了一个惊天骗局,让苏远山顶了所有的罪名,把苏家连根拔起,毁得干干净净。
苏念把那份协议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刘美云的签名上面,指甲在那个名字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眼底的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一座火山在地壳深处积蓄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
她拿起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那声音苏念已经有三年没听到了,但她一听就知道是谁。
苏远山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梁,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段录音是我自愿录制的,用于记录我所知道的一切真相。我叫苏远山,身份证号……接下来我说的事情,涉及顾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的大规模非法集资行为,以及我个人被陷害的完整经过。如果有一天这份录音被公开,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无法亲自为这些事实作证了。”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父亲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无助,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结局的人在做最后的交代。苏远山详细叙述了刘美云和顾长明如何以商业合作为名接近他,如何诱导他签署了那份合作协议,以及当他发现资金流向异常、试图退出时,对方如何设局陷害他的全过程。
录音的最后,苏远山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然后变得异常柔和:“念念,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爸爸没能保护好这个家,没能保护好你和你妈妈。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爸爸没有做那些事。我苏远山这辈子也许不算一个成功的商人,但我没有偷过一分钱,没有害过一个人。”
“念念,爸爸爱你。”
录音结束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陈秀芝极力压抑的啜泣声。苏念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纹丝不动的航标。但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地、汹涌地,划过她清冷的面孔,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那沓泛黄的文件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掉眼泪,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站起身对陈秀芝深深鞠了一躬:“陈阿姨,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陈秀芝连忙扶住她,老泪纵横:“苏小姐,你要小心啊。那些人心狠手辣,你爸当年都斗不过他们,你一个女孩子——”
“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了。”苏念打断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锋利,“他们毁了我爸的一辈子,害死了我妈,让苏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她站直身体,把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陈秀芝的家门。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快,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密集而有力的声响,像战鼓的鼓点。坐进车里之后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九月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一群金黄色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儿。苏念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天,她去监狱探视父亲的情景。隔着厚厚的玻璃,苏远山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她记忆中深了十倍。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念念,爸爸对不起你”,第二句是“好好活着,别替爸爸报仇”。
当时苏念以为父亲说的是气话,是愧疚之下的无心之言。现在她才明白,父亲说“别替爸爸报仇”,不是因为他不想报仇,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对手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冒任何风险。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找它,它就不会来找你的。
刘美云不就是在三年之后,亲手把这个局重新推到了她面前吗?如果刘美云不在婚礼上逼她交出股权,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也许那些文件会在陈秀芝的柜子里发黄发霉,直到某一天被当作废纸扔掉。但刘美云太贪心了,贪心到拿到了苏家的产业还不够,还要把她苏念最后的一点东西也吞掉。
“妈,”苏念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轻声说了一句,“你女儿今天要去做一件事,可能会很危险。但你别担心,我不会冲动的,我会用他们的规则,在他们最擅长的战场上,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拉下马。”
她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老旧小区的狭窄巷子,汇入城市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之中。车载导航显示距离望江路老码头还有十二公里,预计车程三十五分钟,而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下午三点的约会还有五个多小时,她有大把的时间做准备。
苏念先回了一趟公司,把父亲留下的文件全部扫描备份,原件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然后她打开电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苏远山留下的资金流向图和举报材料重新整理成了一份格式规范、逻辑严密的调查报告,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相应的证据来源和佐证材料。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全神贯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陆衍中间进来送了一次咖啡,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帮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半,苏念保存了文件,把电子版分别备份到了三个不同的云盘和一个加密U盘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拿起手机给江瑶打了个电话。
“瑶瑶,帮我做一件事。”她开门见山,“我手上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我爸当年的举报材料,一份是顾氏非法集资的证据链,还有一份是通源实业和顾氏关联交易的调查报告。我把这三份文件发到你邮箱里,你帮我保管好。如果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没有联系你,你就把这些文件公开到网上,投给所有你能联系到的媒体。”
电话那头的江瑶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苏念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没有联系你’?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见一个人,可能会有风险。”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赴死,别紧张,只是以防万一。我做投资的人,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江瑶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你见谁!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苏念的语气温和但坚决,“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记住,今晚十二点,如果我没有任何消息,就按我说的做。”
她挂了电话,无视了江瑶紧接着打过来的三个连环夺命call,把手机关成静音放进包里,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望江路老码头在城南的江边,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货运码头之一,后来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新码头搬到了下游,这里就渐渐荒废了。现在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吊机和一排空置的仓库,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江风吹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水腥气。
苏念把车停在距离老码头还有五百米的一个废弃加油站旁边,步行过去。她换了一双平底鞋,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深灰色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像一个来江边散步的普通市民。但她的风衣口袋里装着一支录音笔,手机的电量充满了,定位功能开着,实时位置共享给了江瑶——虽然她不接电话,但她并不打算真的让自己置身于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
老码头的三号仓库是这排废弃建筑里最大的一栋,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大洞,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念推开半掩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嘎吱声,惊起了屋顶上几只灰色的鸽子。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了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子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两个一次性纸杯,像是在等她。
苏念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不急不躁地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了下来,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挡住江边吹进来的凉风,然后安静地等待。她的坐姿端正而松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的耳朵在全力运转,捕捉着仓库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风吹铁皮的声音,江水拍岸的声音,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以及……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仓库后面传来的,不算重,但节奏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苏念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观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几秒钟后,一个人影从仓库后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来人走到桌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沧桑感,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让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念念,你长大了。”
苏念缓缓抬起头,看清了来人的脸。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破洞里倾斜下来,照亮了他的面容——瘦长脸,高鼻梁,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陈秀芝描述过的每一个特征都精准地出现在这张脸上,分毫不差。
苏念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周叔?”
周明远。
她父亲苏远山最信任的左右手,苏氏集团曾经的财务总监,三年前苏家破产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个人。所有人——包括苏念自己——都以为他卷了钱跑路了,或者在某个角落隐姓埋名地过完了余生。没有人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更没有人想到,他就是那个一直在暗处给她发消息的神秘人。
周明远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带着一个老财务人特有的精明和审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工厂退休的老工人,和当年那个西装革履、在董事会上侃侃而谈的财务总监判若两人。
他在苏念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苏念面前,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压在胸口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周明远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水上,“但在你问之前,我想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三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爸,我也没能站出去替他作证。我躲在暗处活了三年,像一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敢用自己的真名,不敢跟任何人联系。这次如果不是看到你在婚礼上的表现,我可能还会继续躲下去。”
苏念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的情绪复杂到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有愤怒——他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当年不站出来?有疑惑——他躲了三年,为什么现在选择出现?有庆幸——至少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能亲自告诉她真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因为她从这个男人苍老的面容上,看到了这三年来所有人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但她把这些情绪全都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信息,是真相,是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感情上的纠葛可以以后再理,但时间不等人。
“从头开始讲。”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从最开始,刘美云是怎么找上我爸的,到最后一刻,我爸是怎么被送进去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想知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讲述。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条在深谷中蜿蜒流淌的暗河,带着三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愤怒、愧疚和痛苦,缓缓地倾泻而出。
“事情的起点是四年前。那时候苏氏接了一个商业地产的项目,位置很好,就在市中心那块当年被炒得最热的地段。你爸为了这个项目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前前后后跑了大半年,终于把所有的审批手续都跑下来了。但他遇到了一个问题——资金不够。项目体量太大,苏氏自己的资金池撑不起来,需要外部融资。”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图形,“就在这个时候,刘美云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你爸。”
“她一开始来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她说她代表的是鼎辉控股,背后有充足的资金,愿意以股权投资的方式参与苏氏的项目。条件非常优厚,利率低,还款周期长,而且不干涉苏氏的日常经营。你爸当时也犹豫过,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那段时间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银行那边因为政策收紧批不了那么多贷款,其他投资方又对地产项目态度谨慎。刘美云给出的条件,是所有选择里最优的。”
“所以你爸签了。”
“对,他签了。”周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他把那份合作协议签了,然后把鼎辉的资金引了进来。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资金到位及时,项目推进得也比预期快。但大概过了三个月,你爸开始发现不对了。”
苏念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哪里不对?”
“钱的流向不对。”周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按合同约定,鼎辉投入的资金应该全部用于项目建设和运营,但实际执行中,每一笔资金到账之后都会被迅速拆分,通过多层中间账户转走一部分。这些操作在账面上被包装成了各种名目——咨询费、服务费、采购预付款,做得非常隐蔽,一般的审计根本发现不了。但你爸是老江湖了,他对数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那些被转走的钱去了哪里?”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海外。顾长明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钱经过五层以上的嵌套转移,最终全部汇入了那三家公司的账户。等我查清楚的时候,已经有将近六个亿的资金被转移出去了。”
六个亿。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数字比通源案子的四千万大了十五倍,比苏远山后来被指控“侵吞”的公司资金大了整整五倍。这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有计划有组织的非法资金转移,而它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就是那个坐在顾家豪宅里穿着旗袍端架子的女人。
“我爸发现了之后做了什么?”
“他去找刘美云对质了。”周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天我也在。在你爸的书房里,刘美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你妈泡的茶,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就好像你爸说的那些事情跟她毫无关系一样。等你爸说完了,她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说了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什么?”
周明远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触碰的画面,然后他睁开眼,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她说:‘苏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觉得说出去,警察会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合同上签的是你爸的名字,所有资金转移的操作在账面上都跟你爸的指令有关,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部推到你爸头上。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说这是她‘准备的后手’,里面的内容足以证明你爸是这一切的策划者和受益者。那些文件后来就成了检方指控你爸的核心证据。”
苏念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所以我爸是被逼到绝路了,才写了那份举报材料?”
“对。”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斗不过刘美云和顾长明,但他也不想让他们好过。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写了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准备递交给相关部门。但他低估了刘美云的能量——那份举报材料甚至还没走出这座城市,就已经被截下来了。截下它的人,是刘美云安插在你爸公司里的一个内线。”
苏念猛地抬起头:“谁?”
周明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和愧疚,然后说出了一个人名。
苏念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她的脸色在阳光下刷地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名字,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之一。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份震惊里超过三秒钟。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集中注意力,看着周明远的眼睛,声音沙哑却依然清晰:“说下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明远看着她迅速恢复冷静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欣慰,然后继续往下讲。他讲了苏远山被捕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讲了他自己如何被刘美云的人威胁,如何连夜出逃,如何在过去的三年里辗转多个城市,一边躲避追踪一边暗中收集更多的证据。他还讲了顾氏这些年来用类似手法坑害过的不只苏家一家,还有至少四五家企业都曾成为他们的猎物,只是规模没有苏家这么大,所以没有被广泛关注。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周明远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力量,“等一个能把刘美云和顾长明彻底扳倒的机会。但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拿着再多证据也扳不动他们。他们的势力太大了,大到可以轻易地让一个人的声音消失。我需要一个能站在明处的人,一个能在战场上跟他们正面交锋的人。”
他抬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念念,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你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婚礼终止,开除老公’——我在手机上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差点哭了。你跟你爸太像了,一样的倔,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在绝境里还能笑出来。所以我联系了你,因为我觉得,时候到了。”
江风从仓库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空纸杯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塑料声响。苏念坐在折叠椅上,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但她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定格在风暴中心的雕塑。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周明远说的每一个信息点和她自己掌握的情报进行交叉比对,分析哪些是可以用作武器的,哪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哪些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笃定:“周叔,你手里现在有哪些证据?”
周明远从随身带的旧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鼎辉控股过去五年的真实账目、资金转移记录、海外账户信息,还有刘美云和顾长明与多个‘猎物’企业签订的阴阳合同副本。另外还有两份录音,是刘美云和顾长明在私下场合谈论资金转移的对话,虽然录音的环境不太好,但做了降噪处理之后能听清楚关键内容。”
苏念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每一页纸都是一颗子弹,每一行数字都是一把刀,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座足以把一座大厦炸成废墟的军火库。她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够了。”她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向周明远,“这些东西,加上我爸留下的举报材料,加上通源实业的案子,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了。”
周明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苏念站起来,把文件夹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让他浑身一震的话:“我不做暗事。我要让他们在阳光下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结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距离周一开盘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距离她给江瑶设定的“最后期限”还有将近八个小时。时间够用。
“周叔,你现在住哪里?”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东郊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一个月三百块钱,水电另算。说实话,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我爸的生日。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过两天我可能需要你出面做一些事情,包括作证。”
周明远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苏念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守了三年,已经够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她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还坐在桌前的周明远,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在他苍老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苏念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愣在当场的话:“对了,您认识观棋吗?”
周明远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困惑:“观棋?那是什么?”
苏念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您保重。”
她推开铁门走了出去。九月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凉飕飕地灌进衣领。苏念裹紧风衣,快步穿过荒草丛生的码头空地,朝五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走去。她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下的碎石和杂草都碾进泥土里去。
上了车之后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拿出手机给江瑶发了条消息:“安全,计划正常进行。文件保管好,暂时不用发。”
江瑶秒回了十几个感叹号和一个暴怒的表情,紧接着是一连串骂她不接电话的语音消息。苏念没有点开听,只是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把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器,发动引擎,驶离了江边。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夕阳把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炫目的橘红色。苏念坐电梯上了六楼,推开公司大门,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全公司十来号人一个都没走,齐刷刷地坐在工位上,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衍站在最前面,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总,我们看到了昨天的新闻。大家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你应该需要人手。”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和力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区中央,把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得罪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一批人。如果谁不想参与,现在可以走,我完全理解,也绝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看法。”
没有人动。
苏念等了三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把周明远给她的文件夹和自己整理的资料一起摊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明天开盘之前,准备好一份足以把顾氏集团送进地狱的完整报告。”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念初资本六楼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十来个年轻人在苏念的指挥下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着。他们调取公开的财报数据进行交叉比对,整理资金流向的每一个节点,核实每一份合同的时间线和逻辑链,把所有零散的证据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图。
苏念坐镇中央,像一位身经百战的棋手,冷静地调度着每一个人的工作,时不时地走到某个工位旁边指出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或者重新梳理一段逻辑链条。她的语气平稳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着的力量——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露出一小部分,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足以撞沉任何船只的庞大存在。
晚上十一点,报告初稿完成。陆衍把打印出来的文件递到苏念手上,厚厚的一沓,将近两百页,每一页都标注了清晰的证据索引和逻辑关系图,严谨得像一份准备递交给证监会的正式调查报告。
苏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三个地方用红笔做了标注,让陆衍补充更详细的数据支撑。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拨通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疲惫感的男声:“……念念?”
是顾景琛。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沙哑而焦灼,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电话那头的女人吓跑。
苏念靠在窗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客户打电话:“顾景琛,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景琛说:“好。”
“第一个问题:通源实业的并购案,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景琛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困惑:“通源实业?那个做电池回收的公司?那是我们今年的一笔业务,但不是我经手的,是——是我叔叔顾长明那边的投资团队做的。怎么了?”
苏念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妈要求我在婚礼上签股权转让协议这件事,你真的提前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顾景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切,“念念,我跟你发誓,我当时站在台上跟你一样懵。我要是提前知道,我绝对不可能让她在那个场合——”
“第三个问题。”苏念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的痕迹,是谁留下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带着心虚和恐慌的死寂。苏念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不规律,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嘴唇微张,眼神闪烁,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顾景琛开口了,声音艰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念念,那件事很复杂,我——”
“是或不是。”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顾景琛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吐出两个字:“……是的。”
“是谁?”
“她叫沈蓉,是我……是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很多年,我妈一直不同意,逼着我们分手。三年前她出国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彻底断了。但是……”顾景琛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是在你出现之前不久,她回来了。我妈突然改变了态度,开始逼我跟她和好。我一直在抗拒,所以才有了后来追求你的事。但是就在我们定下婚期之后,我妈拿公司的事情威胁我,说如果我不——”
“够了。”苏念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验证了猜测之后的、冰冷而平静的了然,“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妈和你叔叔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非法集资,洗钱,陷害无辜的企业主,毁掉别人的家庭和人生。”苏念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
顾景琛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慌乱,他显然意识到了苏念不是在诈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他隐约知道但一直不敢正视的事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我……我怀疑过一些事情,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每次我试图去查,我妈就会用各种方式阻止我。念念,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做到那种程度,我以为只是——”
“你以为只是正常的商业操作?”苏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片划过玻璃,让人听了浑身发冷,“顾景琛,你是一个成年人,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商业精英。你的母亲和叔叔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你说你不知道?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选择不去知道。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你就必须在家庭和良知之间做一个选择,而你没有那个勇气。”
顾景琛没有反驳。电话那头只剩下他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苏念闭上眼睛,把胸腔里最后一丝对这个男人的温度也掐灭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瞳孔清澈而冷硬,像是两颗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明天开盘之后,你会看到一些事情发生。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不过我想,以你的性格,大概率还是会选你妈。”
她挂了电话,把顾景琛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陆衍走过来,把补充了数据的最终版报告放在她桌上。苏念拿起报告,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每一条逻辑链都严密完整。然后她把报告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让办公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各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我们现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证据也齐全了。按照正常流程,我们应该明天一早把这份报告递交给监管部门,等待他们启动调查程序。但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觉得这样够不够?”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分析师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小心翼翼但又不吐不快的语气说:“苏总,监管部门立案调查启动起码需要半个月时间,而且以顾氏的影响力,立案后他们极有可能提前得到消息转移资产。而且周一开盘通源实业的股价一旦异常波动,就会有无数不明真相的散户冲进去接盘,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们手里的股票就是废纸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更直接的披露路径?”
苏念看着这个入职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你说说看。”
“我的想法是,既然是周一开盘的问题,那就在盘前把证据公开出去。社交媒体、财经媒体、行业论坛,多平台同步发布。让信息对称化,让市场在开盘前就知道真相。这样不仅能阻止散户踩坑,也能给监管部门施加舆论压力,倒逼他们快速启动调查程序。”年轻人越说越流利,但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这样做的话,我们公司可能会被顾氏告上法庭,以侵犯商誉或诽谤的名义。”
苏念听完他的分析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人:“他的方案是对的。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窗口,按正常流程走来不及。我会亲自出面发布公开声明,并且以苏念的身份实名举报,绝不让公司卷入被动。还有谁有补充吗?”
另一个员工举起手:“苏总,我建议在发布报告的同时,联系至少三家主流财经媒体做同步报道。我有几个前同事现在在媒体圈,可以帮忙对接。”
“好,你负责媒体对接。”苏念看向陆衍,“技术层面你来把关,报告数据质量最后再核实一遍,确保每一个数字都能经得起反复质询。其他人按分工继续推进,天亮之前我们要做好所有准备。”
办公室里重新忙碌起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节奏紧凑的战斗进行曲。苏念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了四个字——“实名举报”。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落了下去。键盘声密集而有力,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斟酌,力求用最精确、最无可辩驳的语言,把刘美云和顾长明过去四年里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钉死在这份举报材料里。
她写了整整三个小时。写到父亲那段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两次,但手指始终没有停。写到凌晨两点,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把全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然后保存、加密、发送给了陆衍做最后的合规审核。
做完这一切,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城市已经沉沉地睡去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幕上散落的几颗孤星。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就像一个人跋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那盏灯。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念从办公室沙发上醒来,洗漱换衣,吃了陆衍买的包子和豆浆,然后坐在电脑前,等待开盘。
九点整,所有准备好的材料通过多个渠道同步发布。实名举报全文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完整版调查报告发送给了三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步抄送了相关监管部门。江瑶的自媒体矩阵火力全开,在多个平台同时推流,不到半小时话题就冲上了热搜。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通源实业的股价在盘前直接封死在跌停板上,卖盘堆积如山,没有一笔买单成交。九点半正式开盘后,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到顾氏旗下其他上市公司,顾氏集团股价三分钟内暴跌百分之七,成交量急剧放大,盘面上出现大量机构抛盘。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彻底炸了。那条“苏念实名举报顾氏”的热搜在半小时内冲到了榜首,话题阅读量破亿。苏念在举报材料中列举了七大罪状,每一条都配了详实的证据截图和资金流向图,逻辑清晰到连金融小白都能看懂。评论区里群情激愤,有人把刘美云在婚礼上逼苏念签协议的视频和举报材料放在一起对比,转发量在二十分钟内破了十万。
上午十点,顾氏集团紧急停牌。苏念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来电——江瑶的,陆衍的,媒体的,甚至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她只接了一个,是江瑶打来的,电话那头的闺蜜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念念你看新闻了吗!顾氏大楼门口全是记者!刘美云的车被堵在车库里出都出不来!”
苏念刚要说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进来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发消息的人是“观棋”,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苏小姐,第一局你赢了。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准备好了吗?”
苏念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她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身对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说:“各位,第一阶段的战斗结束了,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棘手的情况。大家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而是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座机号码。她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请问是苏念女士吗?我们是经济犯罪侦查局,有些关于顾氏集团的问题需要向你核实。请问你今天下午有时间来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苏念握紧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回答:“没问题。我下午准时到。”
她挂断电话,发现自己的掌心微微出汗,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从天边压过来,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狂风吹得写字楼的玻璃嗡嗡作响,远处的地平线上划过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几秒后低沉的雷声滚滚而来。
暴风雨终于来了。
苏念站在窗前,倒映在玻璃上的面容清冷而平静。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层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道树,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玻璃的嗡鸣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不会再平静了。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也该一个一个地走到阳光下来了。
经济犯罪侦查局的办公楼位于城西,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门口的国徽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苏念在下午两点准时到达,前台核对了她的身份信息之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把她领到了一间不大的询问室。询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墙上的一扇单向玻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但一双眼睛格外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员,拿着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苏女士你好,我姓方,方远征,经侦支队负责人。”中年男人在苏念对面坐下,语气公事公办但不失礼貌,“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就你今早公开发布的举报材料做一些核实。你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
苏念点了点头:“方队长,我会全力配合。”
方远征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苏念今早发布的举报材料的打印版,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许多问题和批注。他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目光里有一种老侦查员特有的审视和试探:“苏女士,你这份材料我仔细看过了。说实话,写得相当专业,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调查报告都强。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我想先跟你确认——这些材料的原始来源是什么?你是怎么拿到鼎辉控股的内部账目和资金转移记录的?”
这个问题在苏念的预料之中。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坦诚而平静:“方队长,账目和资金记录来源于一位曾经在苏氏集团工作过的前财务人员,他在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中选择了沉默,但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昨天他把这些材料交给了我,我也已经说服他愿意出面作证。至于他的具体身份,我需要在跟他本人确认之后才能向你们透露,这一点还请您理解。”
方远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在材料中指控顾氏集团通过鼎辉控股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数十亿。这个数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数字来源于鼎辉控股过去五年真实的资金流水记录,以及他们与多个项目方签订的阴阳合同。我手上有每一笔资金转移的时间、金额、路径和最终流向的详细记录,包括海外账户的信息。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原始数据的电子版提供给你们做技术鉴定。”苏念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放在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删改,你们可以找技术部门做数据完整性和真实性的鉴定。”
方远征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表情变得更加认真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苏念意料的问题:“苏女士,你知不知道你这份举报材料发布之后,今天上午已经有三个人主动来我们这里投案了?”
苏念微微一愣:“投案?”
“对。”方远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个人都是顾氏集团的中层管理人员,分别来自财务部、投资部和法务部。他们今天早上看到你的举报材料之后,大概是觉得纸包不住火了,主动来经侦这边交代问题。其中财务部的那个人交代的内容,和你举报材料里的资金流向图完全吻合。”
这个消息让苏念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原本预计这次举报会引发舆论风暴,会给监管部门施加压力,但她没想到效果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顾氏的内部已经开始瓦解了——而这三个人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人,在压力面前主动交代问题以换取从宽处理。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当每个人都担心别人会先开口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抢着开口。
“方队长,我能问一下,这三个人的投案内容是否涉及到刘美云和顾长明?”苏念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着的紧张。
方远征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合上了文件夹,换了一个更加随意的坐姿。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半正式半私人的语气:“苏女士,有一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跟你透露太多,毕竟案件还在初步核实阶段。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在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两个人,已经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很久了。”
苏念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这句话意味着,刘美云和顾长明并非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们早就进入了侦查机关的视野,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被正式立案。而今天她的举报材料,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让所有积蓄已久的力量开始释放。
“方队长,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说明。”苏念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了父亲苏远山留下的那份举报材料原件,“这是我父亲苏远山在三年前准备递交的举报材料,内容同样是针对鼎辉控股和刘美云等人的非法集资行为。但这份材料在递交之前就被截下来了,我父亲随后被陷害入狱。我今天把这份材料一并交给你们,希望能作为证据的一部分,也希望能重新审理我父亲的案子。”
方远征接过那份泛黄的材料,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十多分钟,期间一句话都没说。等他全部看完,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愤怒。
“苏女士,”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父亲的这份材料属实,那这不仅仅是一桩经济犯罪案件,还涉及到严重的司法不公和公职人员渎职。我会把这份材料一并提交给上级,申请对你父亲的案子启动再审程序。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念的鼻子猛地一酸,但她咬着牙把那阵酸涩压了下去。三年了,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年。她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父亲穿着灰色囚服的样子,无数次在深夜被“爸爸是冤枉的”这个念头折磨得无法入睡。而现在,终于有人愿意重新审理这个案子,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没有疯,她的直觉一直都是对的。
“谢谢您,方队长。”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语气依然保持着体面和克制,“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等得起。”
方远征点了点头,示意书记员把所有的材料和U盘登记在册,然后站起来,对苏念伸出了手:“苏女士,今天先到这里。后续调查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另外,鉴于你的举报材料已经公开发布,而且涉及到的是重大经济犯罪案件,我建议你近期注意人身安全,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苏念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宽大而有力,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握上去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她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从经侦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大片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可能再来一场更大的暴雨。苏念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而微凉的空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她掏出手机,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江瑶打来的。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江瑶几乎要破音的尖叫声:“念念!你干嘛去了!急死我了!你快看热搜!”
苏念打开社交媒体,热搜榜的前五名全被顾氏相关的词条占据——“顾氏停牌”“刘美云被带走调查”“苏念实名举报”“顾氏大厦门口记者挤爆”“通源实业跌停”。她点开“刘美云被带走调查”那个词条,里面是一段路人拍摄的视频,画面虽然晃得厉害,但能清楚地看到刘美云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从一栋别墅里带出来,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个向来趾高气扬的背影此刻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佝偻。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今天中午,距离苏念公开发布举报材料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表示震惊,有人质疑这是不是苏念的报复,也有人开始深扒顾氏这些年的各种黑料。苏念刷了几页评论,表情始终平静,只是看到那些为顾景琛叫屈的评论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像刀锋。
江瑶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你看没看到刘美云被带走的视频?我的天啊那个画面太解气了!我转发到朋友圈之后点赞都破千了!还有还有,顾氏的股票停牌了,据说要停到调查结果出来,市值已经蒸发了三十多个亿了!”
“瑶瑶,”苏念打断了她激动的碎碎念,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严肃,“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苏念靠在车门上,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沈蓉,顾景琛的前女友,三年前出国又回来的。查查她的背景,尤其是在国外那三年她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跟刘美云有什么联系。”
“沈蓉?”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困惑,“这人谁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你别管,帮我查就是了。”苏念没有多解释,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条线索通往哪里,但她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刘美云当年逼顾景琛和沈蓉分手,三年后又主动撮合他们复合,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而那个原因,很可能会成为揭开整个谜底的最后一块拼图。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几个小时,但她已经感觉这一天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打算回公司看看陆衍那边的后续进展。但车子刚开出经侦大院的大门,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发自一个她已经拉黑了的号码——不对,她明明拉黑了顾景琛,为什么还能收到他的消息?
她点开一看,消息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两句话。但这两句话让她一脚踩死了刹车,车子在路边猛然停下,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念念,我妈被带走了,我知道她罪有应得。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父亲的案子幕后操控者确实是刘美云没错,但我手里有一些文件能证明那场迫害里并不只有顾家的人,还有一个人起到了更关键的作用,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你父亲被送进监狱的真正推手,不只有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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