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夏天，杨得志在冀鲁豫的日子不好过。
范县红庙村，军区指挥部是一间土屋。墙上挂着一张敌情图，标满了蓝点，全是伪军据点，把根据地围了一圈又一圈。
周边伪军号称十万，冀鲁豫军区那点兵力，往多了说也就人家三分之一。
孙良诚在濮阳以南，文大可堵着朝城，西边林县有庞炳勋和孙殿英的两万多人，平汉路东卫河边上，杜淑的暂编第六军八千多人已经过了河，插进了滑县和长垣交界。
加上各地散着的皇协军、伪警备队，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喘口气都费劲。
这种情况，一般人会想，先把门户守紧，看看再说。杨得志不这么想，他把这些伪军的情况反复捋了几遍，看出了几件事。
头一件，人挺多，但分得散，据点跟据点之间空隙不小，真出了事谁也叫不应谁。
第二件，这几股伪军不是一个系统的，互相不服。第三件最实在，伪军里多数底层当兵的是被硬拉进去的，没人真想豁出命去打，一挨揍就容易乱。
杨得志琢磨完，拿了个主意：不等了。趁对方还没把包围圈完全扎紧，先动手，挑软的揍。
他跟黄敬、苏振华、阎揆要反复商量了好几轮，定下来先打东边再打西边，先收拾近的再对付远的。最近最碍眼的，是朝城的文大可。
文大可原来是石友三手底下教导师的副师长，石友三垮了以后他带着人投了日本人，给了一个暂编三十一师的番号。
他在朝城南边的大庙、柿子园、谢集那一片，修了九十多个碉堡据点，离军区驻地也就几十里地。
说是暂编三十一师，其实就三千人上下，还分在各处，内部也不稳。打他，一是拔掉家门口这根刺，二是让部队找找进攻的感觉。
7月9号晚上，朝南这边动手了。
杨得志从二、三、四军分区各抽了一个团，加上民兵，同时朝文大可的据点群招呼过去。
打法不复杂，不白天硬冲，等着天黑。借着夜色和庄稼地，小股小股往里摸，一伙人盯一个碉堡，炸完就跑向下一个，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三天，拔了九十二个据点，毙伤俘伪军七百多。文大可带着剩下的缩回朝城边上几个大据点，再没出来过。
这仗规模不大，但对冀鲁豫部队来说很提气，之前光挨打了，这回是头一回凑几个分区的主力主动出去打。
杨得志战后说了一句话：热完身了，该办正事了。
他说的正事，是卫河南边的杜淑。
杜淑那阵子正飘，他的暂编第六军过卫河以后接连占了焦虎集和瓦岗集，往根据地深处越插越远，后面有日本人撑腰，他觉得自己行了。
7月30号下午三点，他亲自带着两千多人，朝第四军分区新四路住的官桥营压过来，想探探底，要是对方不经打，就接着往里推。
新四路没退，就地顶。枪声很密，阵地前头全是土和烟。杜淑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对射吸住了。
他没发现，两边的庄稼地里，军区的第十六团和第二十一团正快速往他侧后绕。
两个团一点动静没出，摸到位置以后冲锋号一响，伪军正面的枪口还朝前呢，身后喊杀声一下就炸开了。
八路军从侧后拿刺刀扎进队伍的连接处，一刀把杜淑和后方据点切开。
新四路也同时从正面压出来。三个方向一夹，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伪军就散了。
这场，杜淑带去的两千多人，被击伤两百四十多，被俘八百四十多，其中包括一个伪团长。杜淑自己带了几个亲随跑了。
官桥营打完之后消息传到指挥所，杨得志只说了俩字：继续。
他确实没给对方喘气，当天部队就在准备下一脚。
7月31号夜里，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路不好走，天也黑得厉害。这种天气，按常理不好行军，伪军自然也就放松了。
苏振华之前把伪军驻防的地形和巡逻规律摸了一遍，觉得借雨后的暗夜摸上去能成。
阎揆要则算了从大范庄到袁庄的增援路线和时间，为后面围点打援标好了伏击区。
命令跟着下来了，第十六团、第二十一团各出一部，加上卫河支队和骑兵团一部，直接奔焦虎集。焦虎集是杜淑第七师师部，是他过卫河以后最重要的一个点。
伪军完全没料到，官桥营打完还不到一天，人家就杀到师部门口了。
部队突进镇子以后两边在窄巷破屋里搅在一起，手榴弹在墙头上乱飞，枪口焰把街面映得通红。打了大半夜，第七师师部被端了，歼敌八百多。
8月2号午夜，第四军分区部队抹黑往瓦岗集摸过去。伪独立第一旅就驻在那儿。
雨后的天黑得厉害，又帮了一次忙。攻击发起的时候，独立第一旅的兵还在睡觉。打到3号上午，这个旅就没了。旅长以下一千六百多人，死的死，降的降。
四天，三场，三千四百多。杜淑带过河的八千人，快折了一半。
打到这份上，按常理该追了，一口气撵过卫河。杨得志没动。他下令全军撤回中心区，休整。
底下人不理解。明明打得顺，干嘛停手。
不是打不动，也不是心软。连续四天三场硬仗，部队日夜赶路打仗，体力已经见底了，弹药和口粮消耗很大，根据地的后勤跟不上接着追。
再说，这时候要是死追，残敌没退路，剩下那些据点的残余肯定抱团死守，硬攻坚要多死很多人。
不如撤回来休整。把体力恢复，把弹药补上，同时也让残敌觉得事过去了，松口气。
这个想法苏振华和阎揆要也同意，几个人推演过残敌可能的反应，逼急了抱团，松一松反而会散。人一害怕，绷紧的神经如果突然松下来，再想绷回去就难了。
半个月安静，够残敌从惊慌里缓过来，重新开始马虎。到那时候再动手，一刀就能切干净。
这一停就是十六天。
半个月的安静果然让杜淑残部松懈了。伪第七师残部和独立第二旅收拢在滑县以南的袁庄，杜淑自己的军部放在袁庄南面的大范庄，两处互成犄角，他觉得这个布置能稳住。
他不知道的是，军区参战部队经过这段休整，体力弹药全到位了，他的部署和虚实也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8月18号深夜，部队长途急行军，秘密进了袁庄和大范庄外围预定位置。
苏振华和阎揆要下令，19号凌晨，第四军分区部队先突进袁庄，枪声一下炸开了。
杜淑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调大范庄军部剩下的主力赶紧增援，想从外面反包。
这个反应，杨得志早就算到了。他等的就是杜淑动。
打援的部署立刻铺开。进攻袁庄的部队马上转为封锁监视，围而不攻，里面的人出不来。
第十六团、第二十一团主力在阎揆要事先算好的增援必经路上张开口袋。
从大范庄赶来的伪军一头撞进伏击区，枪声从两侧和正面同时响，援军很快被冲垮，全散在野地里了。
打援这边一收工，主力马上掉头，全力围攻袁庄。困在里面的伪军亲耳听着援兵被吃掉在外面，知道突围没指望了，斗志一下就没了。伪师参谋长以下两千二百多人缴枪投降。
当天夜里，第四军分区部队没歇，直接往南压向大范庄。这时候杜淑身边已经没什么能打的兵了，军部周围跟空的差不多。
他连东西都顾不上收，带着一点警卫人员夺路就跑，趁夜色逃过了卫河。
卫南战役打到这就结束了。
从7月30号到8月19号，二十天，五次交手，五战全胜。军区共消灭伪军五千六百多人，缴获轻重机枪三十五挺，长短枪两千多支。
卫河以南原来被杜淑占去的那一大片村镇全收回来了，卫南、滨河、滑县三个县的抗日政权和地方武装接着就搭了起来，被伪军折腾够呛的地方成了根据地的新地盘。
歼敌五千六，这个数字搁在整个抗战里不算特别大。但卫南战役的分量不在人头数上。
1940年百团大战结束到1943年夏天这三年，华北敌后根据地基本上天天在挨扫荡和蚕食。
部队被反复压着打，根据地越缩越小，人口越来越少，最难的时候主力团行军包里那点炒黑豆都算细粮。
一直是敌人来了转移，敌人走了回来，难得有机会凑够力量主动打出去一回。
卫南战役是冀鲁豫军区建起来以后头一回成建制，成规模的主动进攻，它把一个只守不攻的死循环给破了。
杨得志这套打法，隔了多少年再看，还是有东西。
官桥营那一仗，他把新四路摆在正面硬扛，杜淑的注意力全被吸住了。
两个主力团趁机从侧后兜过去，一个下午就把杜淑的先头部队打散了。
紧接着焦虎集、瓦岗集，连着两个雨夜奔袭，杜淑的师部和独立旅就这么被端了。
然后他突然停了，全军后撤十六天。前面打得那么急，说停就停，杜淑那边绷了四天的弦一下子松了，等他们刚缓过来，最后一刀围住袁庄，打大范庄来的援兵，一块儿收拾干净。
从头到尾，他不跟人硬碰硬，专挑对手最别扭的时候和地方下手。打完一步，下一步的路已经留好了。
卫南这边还没彻底消停，平汉路西边太行山里，几万人的队伍已经悄悄摸到位置了，林南战役马上开打。
华北敌后战场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1943年那个夏天，从卫河边上开始，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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