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250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二十二岁出征,一百零四岁驾崩。熬死了秦始皇,熬死了汉高祖、吕后,还熬死了汉文帝、汉景帝,一直活到汉武帝登基。这个人,就是南越武王赵佗。
他手里握着几十万大秦精锐,在中原天崩地裂的时候,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去救援。他把岭南的关隘锁死,让整支大军在史册里人间蒸发,冷眼看着咸阳城破、楚汉相争。
很多人说他背秦向汉,是大逆不道。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活了百多岁的南越武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格局~
相逢22岁的锋芒
根据后世学者推算,赵佗刚开始踏上岭南这片土地时,可能只有二十二岁左右。
那时候,他是大秦南征军的副将。秦始皇为了彻底平定百越,派出了源源不断的关中子弟。南方山高林密,毒虫猛兽多,当地的土著又擅长游击战,秦军在这里吃尽了苦头。第一任统帅屠睢甚至在夜袭中被越人击杀,全军震动。在这样极其残酷、动辄全军覆没的拉锯战中,年轻的赵佗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冷峻与坚韧。
等到他大约三十三岁那年(同样是后世根据其卒年推算的时间点),中原天崩地裂。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项籍把关中大地打成了焦土。而这个时候,负责岭南防线的南海郡尉任嚣突然病重了。任嚣在临死前,把龙川令赵佗召到病床前,说了一番可以说是改变了整个中国南方历史走向的话。根据《史记·南越列传》的记载,任嚣对赵佗说: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白:中原已经烂透了,但手底下还有地、有人手,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没必要卷入北方的无底深渊。
任嚣死后,赵佗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接过了南海郡尉的印信,干了一件极其冷酷但也极其理智的事。他给横浦、阳山、湟溪三处关隘的守军发去紧急公文。这篇在历史上分量非常重的公文,原文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
赵佗下令,立刻把北方的通道彻底挖断,把栈道烧毁,在关隘集中重兵防御,绝对不让任何中原的乱兵和战火烧到岭南来。为了防止有人暗中通敌,他还在郡内展开了无情的清洗,把那些可能心向中原、不听指挥的秦朝旧官僚统统杀掉,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这支据《淮南子》记载达五十万之众的南征大军(其中夹杂着大量谪戍罪犯与迁赘百姓),就这样在中原最惨烈、最需要兵力的时候,在历史的视线里无声消失了。
在很多中原的道德家眼里,赵佗的做法简直是大逆不道。中原母国遭难,他手里有数十万百战之兵,却选择冷眼旁观。当时中原的读书人都说他背叛了秦朝,是割据独立的逆臣。但是,如果算一本地缘政治的账,就会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清代学者左钦敏在《障江书院讲义》中曾写道:秦汉之际,天下苦兵久矣,南越之民独宴然,不受外兵,岂非南越王之德哉!
如果这数十万大军当年北上勤王,中原的腥风血雨不过是多添了几十万具白骨,而岭南这片刚刚被华夏文明触碰的土地,也将再次退回到四分五裂的原始蛮荒。赵佗用最无情的铁臂,按下了战火的刹车片,给岭南百姓买了一块安定的避难所。
不伦不类的双轨帝国
封关易职,治国难。
一个满脑子都是秦朝法家思想的北方将领,突然要统治一片断发文身、语言不通的百越之地。是用大秦的砍头和连坐来硬压当地人,还是自己卷铺盖走人?
赵佗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路。他脱下了秦军的铠甲,脱掉了华夏衣冠,像当地人一样梳起了越人的发髻,盘腿坐在地上,甚至在接见中原使者时,也大喇喇地自称为蛮夷大长老。在当时的北方士大夫看来,这简直是自甘堕落,是不折不扣的胡化。但赵佗心里清楚,要在岭南站稳脚跟,就必须让当地的越人觉得,这个秦人首领和他们是一条心。
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引《广州记》的记载,提到南越国的地方官制:有雒王、雒侯。诸县自名为雒将,铜印青绶,即今之令长也。
这个制度表面上看有些特别,但实际上是一个高度实用的双轨制度。
它的核心在于和集百越。赵佗在向南兼并了秦朝所设的象郡、将势力一路推进到今天的越南北部一带之后,并没有强行推行一刀切的统治。对于那些从中原带过来的秦朝官吏,以及随军迁过来的十几万中原百姓,他沿用的是标准的秦汉官制,按规定给中原官员配备代表身份的铜印墨绶。而对于势力庞大、错综复杂的本地越人部落,赵佗则保留了他们原有的社会结构,让他们继续由本族的雒王、雒侯来治理。不仅如此,对于那些地方上的越人首领雒将,赵佗还特意给他们颁发了铜印青绶,让他们在名义和待遇上比附中原的县令长,既给了面子,又保留了实权。
这种双轨制,正对应了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对南越的评价,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而在《史记·南越列传》中,这种施政智慧也被总结为和集百越。
赵佗没有强行用北方的刚性礼乐去砸碎百越的瓦罐,而是用秦制的骨架,把百越的血肉包裹在里面。通过这种温和的渗透,中原先进的铁器、牛耕技术,以及文字和礼仪,开始在岭南生根发芽。南越国的商业繁荣度因此提升了好几倍。
百越的土著发现,跟着这个北人首领,不仅不用天天挨鞭子,还能学会怎么种地、怎么铸铁。于是,原本动辄反叛的越人部落,安安稳稳地成了南越国的顺民。这一张一弛之间,体现了赵佗非常现实的政治智慧。
黄金车辐与百岁老翁的帝号自娱
随着中原的战火平息,刘邦建立了汉朝。这个时候的赵佗,按照后世推算的岁数,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当时赵佗自称南越武王,并无帝号。面对新生的大汉帝国,他表现得非常顺从。汉高祖派使者来劝说他,赵佗便接受了南越王的封号,老老实实当大汉的藩属。
可好景不长,汉高祖死后,吕后掌权。吕后执政时期,所有诏令都是由她出的,她对南越采取了极其严厉的经济封锁,下令禁止与南越进行铁器贸易,绝不允许铁器输出到南越。在那个时代,没有铁制的农具,南越的农业生产就会彻底瘫痪,连生存都成问题。更关键的是,据赵佗后来上书汉廷时自称,吕后甚至派人掘烧了他的先人冢墓,还尽诛了他的宗族亲人。这番单方面的痛切控诉,成了南越开战的托辞。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赵佗脸上。原本顺从的百岁老翁(相传他享寿百余岁),展现出了他隐藏在骨头里的秦军锋芒。赵佗当即宣布和汉廷决裂,自称南越武帝。他不仅给自己封了帝号,还开始使用天子规格的车马。
根据《史记·南越列传》正文的明确记载,赵佗出行使用的是黄屋左纛。
所谓的黄屋,就是用车黄缯作为车盖的里衬;左纛,则是用牦牛尾做成斗一样大的装饰,插在车衡的左边。这是只有中原天子才能享受的最高规格仪仗,代表着无上的皇权。
赵佗摆出这个架势,并不是真的想北上打进长安,去坐那个天子之位。就像是一个老练的地缘政治精算师,他很清楚,以南越的实力,和庞大的汉帝国死磕只有死路一条。他使用黄屋左纛,只是在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逼汉廷在贸易和地缘政治上退让。
汉文帝登基后,中原的政策发生了改变。汉文帝是个聪明人,派人重新修缮了赵佗的祖坟,还给赵佗的兄弟安排了官职。然后,派陆贾再次带着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前往番禺。
就因为汉文帝给他在北方的祖坟安排了守墓人,按照推算已九十多岁的赵佗,做出了一个让天下震惊的举动。他没有像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英雄一样死撑到底,而是表现得无比谦卑。
在给汉文帝的回信中,赵佗写下了那段流传千古的话: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
根据《史记·南越列传》的记载,他当即在使者面前顿首谢罪,并且下达了全国动员令,宣布: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
在他眼里,皇帝的称号、黄金的车辐,不过是用来保护南越百姓的盾牌,是和中原皇帝讨价还价的商品。当汉廷意愿给南越面子,愿意恢复两地贸易,并且给南越足够的尊重时,这个帝号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这个南越武帝的名号,在大半辈子里也就是在最后盖个章、关起门来自娱的时候用一下,在给汉文帝写信时,立刻变回了蛮夷大老夫臣佗。
明代大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对赵佗的报文帝书赞不绝口。他认为这篇文章不仅文字朴实大方,而且体格宏大,是岭南文学的开山之作。赵佗的一纸降书,看似是在中原帝王面前认怂,却用最体面的方式,让南越重新回到了华夏大家庭的怀抱,免去了一场可能让数十万人丧命的兵灾。
老达子说
赵佗活了一百零四岁,熬死了秦始皇,还熬死了刘邦、吕后、汉文帝、汉景帝,一直活到汉武帝登基。他手里的几十万大军,在中原最需要兵力的时候一兵一卒都没派出去。在北方士大夫眼里,这是大逆不道;可这笔账要这么算:那几十万兵要是北上,不过是多添几十万具白骨,岭南这片刚被华夏文明触碰的土地也会退回蛮荒。
他用最无情的决断锁死关隘,给南方百姓买下了一百多年的安稳;又在汉廷给足面子时,立刻把帝号抛到一边,用一封自称老臣的信让南越回到华夏大家庭。这种生存智慧,靠的不是什么谋略,而是把岭南百姓的死活看得比任何名声都重。
在广州象岗山的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里,陈列着一枚文帝行玺金印,还有一件用红丝线穿缀的丝缕玉衣。那是他孙子赵眜墓里出土的。至于赵佗本人的陵墓,至今还深埋地下,没被人发现。可当年从关中传来的铁锸,却依然在岭南的红土地里,一代代地耕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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