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张曼娟。

她是台湾最知名的女性作家之一,东吴大学中文系教授,从1983年出版第一本书《海水正蓝》开始,四十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停止过书写。

可就是这样一个用文字疗愈过无数人的作家,在五十岁那年,遇到了一场“天崩地裂”的中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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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父亲变成了陌生人

那个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张曼娟的父亲,曾经是国民党党工,一辈子说一不二。在张家,一切是他说了算。直到张曼娟五十岁那年——她的所有存折、所有税务,都还是父亲在打理。

突然有一天,父亲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开始无缘无故地发怒,跟母亲吵架。年轻时他们感情那么好,怎么老了会变成这样?张曼娟起初以为是人老了都这样。直到父亲被送进急诊室,全身检查做了将近一个月,所有器官都查不出毛病——最后精神科医师介入,诊断结果是:思觉失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精神分裂。

“以前他不会说的话,现在说了;以前不会做的事,现在做了。他以前那么疼我,可现在对我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怨恨——好像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是他的仇人。”

理智上知道这是病,情感上怎么可能接受?

更让张曼娟措手不及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母亲也开始变了。那个曾经是护士、比父亲小九岁的母亲,忽然变得极度黏人,没有方向感,反复问同样的问题。

“放眼望去,我发现这个家只有我这个人还能够当家做主了。”

一个作家,一个教授,一个被无数读者视为才女的人,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手足无措的中年女儿。

一个浴缸,照见了中年人的无力

那个夜晚,张曼娟永远不会忘记。

母亲喜欢泡澡。但自从失智后,她泡进浴缸就再也起不来。

张曼娟弯下腰,想把母亲拉起来——60公斤左右,应该还好吧?她用力,再用力,可母亲的身体像灌了铅。母亲想自己使劲,却一次次摔回水里。

“你不要管我了,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一个母亲最怕拖累女儿。那一天的结果是:母亲在浴缸里哭,张曼娟在浴缸外哭。

“这么简单的事,我做不到。”

最后还是用毛巾包住母亲,找到着力点,才把人拉了起来。

“那件事情让我认识到——哇,我真的不年轻了。不管心理上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年轻,我就是一个中年人了。同时我也发现,原来照顾是这么困难。只是把自己的母亲从浴缸里扶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我竟然做不到。”

长照: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照顾这件事之所以来得那么猛烈,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就开始了。”她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生。刚开始一定是手忙脚乱、天昏地暗,就是一个毁坏的感觉。”

后来她把这段经历写在了自己的脸书上,脸书上的内容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我也有同感。”

“我已经照顾16年了。”

“我已经20年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跟她一样,深陷在“照顾的地狱”里。张曼娟有一个比喻:“照顾者就是背着炸弹拆炸弹的人。弄不好,两个炸弹一起炸。”

她开始把自己的经验分享出去,后来这些内容也集结在了《我辈中人》这本书里——这是她“中年觉醒三书”的第一本。她想告诉所有和她一样的照护者:能自己做的就拼命做,不能做的就委托给别人。

“有的读者曾跟我说把父母送进安养院很愧疚,我跟他说我相信你在送他们去之前已经尽了全力。就算送去安养院,你也没有弃养他。你只是为他找一个更专业的方式。”

她说,在中国人的文化里,照顾父母和孝道被死死绑在一起。“如果不照顾父母,你就不孝。但照顾是一件非常专业的事——涉及心理学、社会学、医学。它是这么困难,不是你用蛮力就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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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娟在中国台北接受吴小莉的专访

遗忘,也许是上天的恩赐

父亲患病后,脾气越来越差。他年轻时倾尽全力养家,老了却要承受这一切——太多不如意,太多遗憾。他无处发泄,便把怒气撒在母亲身上。母亲失智后,会重复问问题,会做一些失智症患者常做的事。父亲常常大声呵斥她。

张曼娟每天回家,看到母亲愁容满面。

她觉得很难过。父亲没法接受,母亲无法辩解——两个人的病,互相折磨。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反而变得更快乐。“因为她发现每一天每个人都是笑嘻嘻地跟她说话,没有人会纠正她,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人会斥责她。”

有一天,张曼娟问母亲:“妈,你还记得爸爸吗?”

“记得。”

“他在哪儿?”

“他不是在医院吗?”

张曼娟握着母亲的手,很紧张:“妈,爸爸之前生病,昏迷了十天,然后走了。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张曼娟更紧张了:“妈,你如果心里面很难过就讲出来,有什么想法跟我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他了。”

“大震撼,我真的大震撼。”

母亲接着问:“那他对我们好吗?”

“好的。爸爸没有生病以前,对我们很好的。”

“那他的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

母亲再次握住张曼娟的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女儿,那真是辛苦你了。”

后来,母亲开始忘记更多的事情。如果张曼娟出门几天,回来时母亲会完全不记得她离开过——以为她只是早上出门,下班回家了。

“如果她一直不忘记,一直问,我哪里都不敢去。但因为她忘了,我可以放心出门。”张曼娟觉得这也许是上天给的恩赐。“如果你问母亲认不认得我——大部分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但你知道吗?我珍惜她认识我的每一个时刻。”

一场温柔而缓慢的告别

父亲在医院陷入昏迷,十天。

张曼娟没有给他做任何急救措施——这是父亲的约定。他生前说过:“你答应我,我不能气切,不能急救,不能插管。我不要卧床在那里很辛苦。”

医生轮番来劝:“你确定不给他气切吗?你确定不给他插管吗?”兄弟姐妹也不满:“那样人家会说我不孝。”

张曼娟不管。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就是要成全他们。”

父亲安详地走了。张曼娟在床边,一面道谢一面道别:“爸爸,我们这次什么都不用带了,我们出院了。”

“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遗憾。”

主持人吴小莉问她:你怕不怕有一天他们都走了,自己孤独一人?

张曼娟说,这是她未来最大的挑战。她认识一些“毕业生”——已经完成照顾工作的人。有人吃了三年抗抑郁药才能走出来。

但她又在想:父亲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会不会是上天给的恩赐?这样她失去他时,不会像从前以为的那样活不下去。

“母亲慢慢忘记一切,会不会也是上天给我的一场温柔而缓慢的告别?每一天我都在跟她告别,她都在跟我告别,直到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这也是一种温柔的方式,让我能够度过死别这一关?”

爱自己,才能扛过来

很多人都问过张曼娟同样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她给了一个听起来几乎“自私”的答案:“因为我太爱我自己了。”

“不管碰到什么状况,我绝对不能让自己崩坏。我崩坏了,就赶快把自己修好。我舍不得自己在悲伤里待太久。我要找到力量,超脱这个悲伤。”

她是怎么修的?

“我去跟苏东坡学人生。我从大量阅读里治愈自己。我学了转念——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存活术。我必须走进地狱,还是要好好回到人间。”

她说,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只要你有这个心态。“你不一定要通过阅读,你可以通过美食——‘一顿火锅解决不了,那就两顿。’你可以通过旅行——‘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地方我没看到,我不能停下来,我要熬过去,还有新的出发。’”

张曼娟说《我辈中人》是写给中年人的情书,她希望中年人能够和自己和解,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把过去的人生重新看一次很重要。我们会发现,其实我做了很多挺好的事。我们从小就学会要感谢父母、感谢师长,但到了中年,你有没有谢过自己?有没有感谢过自己的付出?有没有感谢过自己的忍耐?有没有感谢过自己完全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却不停下来一直往前走的那种勇气?”

“当你感谢自己之后,你就会开始往外走。”

她65岁领了敬老卡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忙——忙着去旅行。她去了新疆、云南、大西北,终于站在了敦煌面前。

“那些我们在经典里读到过、在历史里读到过的——霍去病踏过的土地,我就站在这里。我以前只在平面的纸上看到过,现在它们一一在我眼前树立起来。那是一个非常神奇、非常满足的经验。”

那个从1983年就开始写书、用文字温暖了几代人的作家,此刻像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主角一样——勇敢、清醒、柔软。

在采访最后,张曼娟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觉得你是凤凰,遇到火可以重生,会活得更好——那么你的人生就会增添许多勇气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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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娟在中国台北接受吴小莉的专访

这是张曼娟的故事,也可能是你的故事。

人到中年——突然发现父母老了,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没有剧本,没有演练,只有硬着头皮上。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照顾的过程中,别忘记好好爱自己。

来源:问答神州

编辑: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