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七年(1084)的夏天,金陵的江面上来了一艘船。
船里坐着刚从黄州放出来的苏轼。他本该赶往汝州,却在金陵病倒了,索性多停些日子。
消息传到城外半山园,一位老人高兴、感慨,又有点忐忑。毕竟这人跟他斗了十几年。可转念一想:当年那些争执,彼此都是出以公心,并无半点私怨。
于是他不等客人上门,骑上一头毛驴,带两个小书童,自己先到江边去了。
十四年没见。苏轼在船里远远望见,那位曾经雷厉风行、精明强干的大宰相,竟已是个风烛残年的孱弱老者。他来不及多想,穿着家居便服就跳下船,快步迎上去。
两人执手相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还是苏轼一句笑谈打破了沉默:“苏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
老人朗声一笑:“礼仪岂是为我辈所设!”
这一刻,十多年的隔阂冰消瓦解。两个一样伟大的人物,在喧嚣的政治舞台之外,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一握,要从四十年前说起。
一、嘉祐年间的两道星光
把时间拨回北宋嘉祐年间。那是一个文人星光最密的时代,而苏轼和王安石,是其中两道最亮的光。
有意思的是,他们最初并不认识,却早有“神交”。
嘉祐元年(1056),二十一岁的苏轼跟着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第一次走出蜀地,奔赴京城。第二年,礼部考试,主考官是欧阳修。苏轼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让欧阳修又惊又喜,本想评为第一,又怕是自家门生曾巩写的,为避嫌压到第二。
放榜之后,欧阳修给朋友写信,忍不住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他还预言:“更三十年,无人道着我也!”
一句话,苏轼名满天下。
而同一时期的王安石呢?他庆历二年(1042)就中了进士,在地方上做了多年官,鄞县、舒州、常州,处处政绩卓著。嘉祐三年(1058),他写下那封万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系统提出变法主张。
那时的王安石,早已声名鹊起。朝廷多次征召他进京当美差,他一概推辞,把人人羡慕的晋升机会弃若敝屣。他生活俭朴,酷爱读书,知识渊博,时人送他一个极高的评价——“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黄庭坚语)。
士大夫们交口称赞,简直把他看作“圣人再世”,人人都想与他相识。
关于王安石的个性,当时就流传着有趣的轶事。有回朋友对王夫人说:“我发现介甫最爱吃兔肉丝。”夫人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嗜好!”朋友说,上次请客,他一人把整碗兔肉丝都吃光了。
夫人想了想,问:“那碗菜,是不是就摆在他面前?”下一次请客,朋友故意把兔肉丝放到王安石对面。只见他埋头吃饭,专夹面前那份菜,根本不知道桌上还有兔肉丝。
说故事的人总在最后补一句:“一个专心思想的人,自然而然会忽略生活小事,丝毫不在意饮食和衣饰。”这让我看来,这个人对全局、对整体缺乏整全的感知和把握,这也是他的变法失败的心性根源所在。
你看,这位后来掀起惊涛骇浪的改革家,骨子里是个把全部心神都交付给思考的人。这份专注,是傲骨,也是天真,也是更深处的缺陷。
你看,两道星光,一道在汴京的考场上骤然升起,一道在地方的宦游中默默积累。他们其实共享着同一个精神脉络——都出自欧阳修所开启的文风与士林网络,都心系天下、立志经世。
在金陵重逢时,王安石就对苏轼说:“你我同出欧公门下。”这句感慨,道尽了早年那层看不见的缘分。
其实,撇开日后的政见不谈,王安石对苏轼的才华,一直是很欣赏的。苏轼那些传遍天下的文章,这位文坛前辈不可能不读、不能不服。只是欣赏归欣赏,政见归政见——这恰恰是后来看点所在: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把“才”与“政”分得很清。
不过,父辈之间倒有过一段著名的插曲。世传苏洵曾作《辨奸论》,隐隐指向王安石,预言此人若得大权,必为天下祸患。这桩公案真伪历来有争论,但有一点很清楚:苏轼本人,从未承袭父亲这层意气。
他后来对王安石的敬重,是自己在风浪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二、变法来了,朝廷裂成两半
嘉祐八年,宋仁宗去世。年轻的宋神宗赵顼即位,面对的是一个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神宗二十岁出头,正是奋发有为的年纪。他曾对大臣说起太宗兵败燕京的旧事,说到祖辈“不共戴天之仇”却年年输币求和,竟泣不成声。
他太想富国强兵了。
可满朝元老,富弼劝他“二十年口不言兵”,司马光教他“修身三要”。在神宗眼里,这些老臣都太畏葸,早没了庆历新政时的勇锐。
孤独之中,他想起了久闻大名却不曾谋面的王安石。
君臣一见如故,长谈数次,在重大国策上高度一致。王安石满怀豪情地对神宗说:“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熙宁二年(1069)二月,神宗起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王安石雷厉风行,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变法正式开场。青苗、免役、均输、市易、方田均税、农田水利……一连串新法像重锤,砸向百年积弊。
变法的阻力,不只是朝堂上的争论。朝廷的风波甚至惊动了后宫——祖母曹后、母亲高后、妻子向后,都站到了反变法派一边,每次见神宗都流着泪求他放弃变法。那些眼泪,总让神宗片刻动摇;可只要一见到王安石,他又重新坚定。在神宗心里,王安石既是同志,又是导师。
可正是这份君臣相得,埋下了隐患。王安石和神宗同样自信、同样果决,急于求成,完全忽视了反变法派意见里那些中肯的部分。他们犯下一个战略性错误:把许多可以团结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推到对立面。
更糟的是用人。原有官吏或引退或罢黜,王安石不得不大量起用新人,无暇细察品德才华。一些投机巧进的小人乘机混入,舆论很瞧不上这批“新进少年”。当时流传一则笑话:神宗身边一个优伶,故意骑着驴闯到百官朝拜的大殿外,被卫士挡住,他故作惊讶地说:“现在不是凡有脚的都上得了吗?”
政见之争,渐渐和道德的优劣搅到一起,难解难分。党争的性质,从此悄悄变了。
也就是在这一年,苏轼兄弟回朝。苏轼还带着点天真的兴奋——神宗刚夸过他的文章。
这里有个反差,特别值得玩味:苏轼其实一直是个“改革派”。
嘉祐五年应制科考试,他写《进策》《进论》各二十五篇;嘉祐八年在凤翔任上,又作《思治论》。这些文章里,他大声疾呼要“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希望天子“赫然奋其刚健之威”,勇于改革。
可当改革真的一来了,他却不安了。
人的思想总有矛盾。仁宗后期,朝政因循萎靡,他满心求变;等变革真降临,动荡的政局又激发出他性格里另一面——他开始鼓吹清净无为,害怕变革过度。
加上他长期书斋生活,又只做过三年地方官,对社会问题的本质认识不深,暂时看不到新法积极、合理的一面。
更重要的是人事渊源。欧阳修、韩琦、富弼这些他敬爱的元老,都站到了反变法一边。舆论裹挟,新法推进中也确实出了流弊。于是,苏轼“无条件地站到了反变法派的一边”。
王安石怎么看苏轼?在他眼里,苏轼不过“一介书生”。
这话虽有轻视,却也不是全无道理。王安石是胸有整套方案的政治家,苏轼那些文章言谈,在他看来多是“书生空论”。可书生空论虽不能左右大局,舆论声势却不小,这让王安石很恼火。
神宗却偏爱苏轼。他读过苏轼的奏章,欣赏那刚健不失婀娜的字,又早听过祖父仁宗“两宰相”的评语。有次他问王安石:“朕想调苏轼修《中书条例》,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一口回绝:“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素有歧异,不宜担当此任。”
后来神宗又想让苏轼修《起居注》——那是贴近皇帝的侍从近臣。王安石再阻:“苏轼论资历最多只能担任通判之职,怎么可以就让他修《起居注》呢?”
一个想用,一个力阻。可神宗的“才难之叹”始终未消。
三、一封长奏,一场外放
真正让两人撕破脸的,是苏轼那封《上神宗皇帝书》。
起因是件小事。神宗想在宫里大办上元灯会,下令减价收购四千盏浙灯,还禁止市民购买。卖灯的多是穷苦小民,举债蓄灯一整年,就指望这几天过活。苏轼想起神宗曾温言嘱他“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便写了《谏买浙灯状》。
他说: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
神宗从善如流,立刻收回成命。苏轼惊喜落泪,心想: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有君如此,其忍负之?
于是他下了决心:该再上一道长奏,把新政的得失说个明白。
那年冬天,反变法的人一个个离朝,苏轼频繁出现在饯别的酒席上。“年年送人作太守,坐受尘土堆胸肠。”他太直,太坦率,每遇不入眼的事,总是“如食中有蝇,吐之乃已”。
弟弟苏辙不同。苏辙曾在条例司任职,因与吕惠卿不合很快自请调离,此后便不再议论新法短长。苏轼学不来,这太不符合他的性子。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孤灯之下,他奋笔疾书,写成洋洋数千言的《上神宗皇帝书》,奉劝神宗“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对新法发起全面批评。
他写的时候很畅快。可奏上去,神宗读后悚然动容,却终究按住了那一瞬间的困惑——新法理财成绩显著,求治心切的皇帝,哪肯就此止步。
这篇文章,便如一片划过水面的碎石,不一会儿就悄无声息了。
但苏轼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他是反变法派的代言人,要为所认定的真理倔强争执。王安石变法以富国强兵为宗旨,重心明显倾向“国计”而忽视“民生”。新法推行后,国家收入迅速增加,百姓负担也日益加重,有些地方官为升官压榨百姓,甚至出现“拆卖屋木以纳免役钱”的惨剧。
在苏轼看来,王安石主观上的“良法美意”,在实践中部分变成了“扰民”的工具。他仿佛能听见那些孤苦无告者的哀鸣。
他当然知道,发出这种不和谐的声音,很可能招来厄运。可他从小崇拜东汉因反对宦官而死的名士范滂,平日以“忘躯犯颜之士”自居,考制举又以“直言敢谏”入第三等。他反问自己:“使某不言,谁当言者?”
在舍身报国的精神鼓舞下,他决心守住“危言危行、独立不回”的操守,做反变法派的代言人,为他认定的真理倔强争执。
于是,外放的日子到了。苏轼自请外放,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就有了杭州通判,然后是知密州。
四、乌台诗案——政敌救政敌
熙宁九年(1076),王安石的长子王雱病逝,年仅三十三岁。这对他是个雪上加霜的打击。
更寒心的是吕惠卿。这个当年由他亲手栽培、扶上政坛的人,羽翼一丰,竟把恩师当成最大障碍,一再离间神宗与他的关系,甚至伪造他书信中的“无使上知”字样,想以欺君之罪置他于死地。
王安石万念俱灰,坚决辞相,于熙宁九年十月归隐金陵,从此习佛老、不问政事。
而苏轼这边,命运正急转直下。
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爆发。御史李定、舒亶等人从苏轼的诗文里寻章摘句,罗织罪名,必欲置之死地。
案子闹得很大。太皇太后曹氏出面求情。她问神宗:“可是二苏兄弟中的那个苏轼?”神宗惊讶祖母怎知他的名字。曹后说:记得有年仁宗策试制举后回宫,高兴地说“朕今日选得两名宰相之才,一个苏轼,一个苏辙,留给子孙不也很好吗”。
她问苏轼现在何处,神宗答:正关在台狱里。曹后叹息:“因写诗而坐牢,开国百年尚无先例。我已经病了,不可再有冤屈之事发生,致伤中和之气。”神宗肃然答“谨受命”。
后来曹后病势加重,神宗想大赦天下为祖母请寿。曹后说:“不须赦天下凶恶,只放了苏轼就够了。”
李定等人狗急跳墙。王珪竟拿苏轼咏桧诗里“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两句,恶毒地说:“陛下飞龙在天,苏轼却去求知地下蛰龙,这不是不臣是什么?”
幸而神宗还算清醒:“诗人之词怎么好这样理解?他不过咏桧树而已。”章惇也在一旁解围:“龙者非独人君,人臣也可称龙。”
可李定、舒亶仍不死心,连累三十多人,说统统该杀。神宗也渐渐反感。
就在这时,退隐金陵的王安石,上书了。
他说:“岂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一句话,分量千钧。
请注意这里的分量:王安石已不在其位,与苏轼政见尖锐对立了多年,苏轼还屡屡写诗讥刺新法。可他仍仗义执言,只因不愿见一个才士在圣世蒙冤。
神宗终于打定主意。又暗中派人去狱中察看苏轼动静——那人回报:苏轼夜间坦然熟睡,鼻息如雷。神宗高兴地说:“朕早就知道苏轼胸中无事。”
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贬官黄州。
这桩事,值得今天每个人停下来想一想。
苏轼一生最低谷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的,帮助最大的,不是他的至交,而是他的头号政敌。王安石救的不是“朋友苏轼”,而是“才士苏轼”。
这便是格局。政见可以斗到水火不容,但对一个人基本价值的敬重,不该随之湮灭。
放到咱们“自愈”的视角里看,这恰恰戳破了一个执念:我们常以为“敌人”就是来害自己的,可真实的人生里,救你的那个人,有时正站在对面。
苏轼后来在黄州写《胜相院经藏记》,检讨自己“强恨自用”、口业不断。他没记恨王安石,反而越来越懂得:真正的对手,也是真正的镜子。
五、黄州与半山园,隔江相望的牵挂
苏轼到了黄州,那是他人生最暗的一段。
可也正是黄州,成全了“东坡”。他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在雪堂读书写字,在赤壁下吟啸徐行。这便是咱们“自愈”三层心法里最底下那一层——守住生理基本盘:再难也要吃饭、睡觉、走路、劳作。
黄州的泥土稳住了他的身,诗词书画稳住了他的心。
而同一时期,金陵城外的半山园里,王安石也过着极简朴的日子。那座退职宰相的府第,“但庇风雨,又不设垣墙”,没有半点侯门排场。他平时骑一头驴四处游玩,身边只跟一两个小书童。
元丰七年春,王安石大病一场,病愈后更把世间一切看淡,把经营几年的半山园捐作佛寺,神宗赐名“报宁禅寺”。
尽管两人隔着长江、隔着政见,王安石却始终默默关注着那位比自己小十五岁的英才。
每当碰到从黄州来的人,他必定要问:“子瞻近日有何妙语?”
有次,朋友带来苏轼的新作《胜相院经藏记》。王安石听得津津有味。夜幕初降,他接过文章,等不及家僮掌灯,就站在屋檐下,借着黄昏的微光展卷细读,一边读一边称赞:“子瞻,人中龙也!”
读罢,他提了个意见:“这篇文章只有一字不够稳妥。”原文写“如人善博,日胜日负”,王安石说,不如改作“日胜日贫”。
这话后来传到苏轼耳里,他拊掌大笑,认为王安石确实是自己的一字之师,欣然提笔改“负”为“贫”。
你看,一个人在黄州写文章,一个人在金陵灯下读文章;一个自省“强恨自用”,一个叹他“不怨天,不尤人”。
两颗心,早已在无声处,慢慢靠近。
说来也巧。这两个人,一个从黄州的东坡上抬头,一个从金陵的半山园里抬头,竟都从权力的高处,跌到了江湖的深处。
王安石是被自己人背后一刀,万念俱灰;苏轼是被人罗织诗文,九死一生。他们都在最低处,反而把许多事看明白了。
这恰是我们嗨东坡读书会要紧的一课:人往往不是在顺境里长大的,而是在跌下来之后,才真正认识自己,也才真正认得清对面那个“对手”。
他们隔着长江,隔着政见,却在各自的最低处,慢慢成了彼此的镜子。
六、金陵之会——十四年的隔阂,一月消融
元丰七年,命运把两人推到了同一个城市。
苏轼量移汝州,沿江东下,六月末到了金陵。连月奔波,加上酷暑行舟,他和夫人都病倒了,便决定多停些日子。
消息传开,新朋故旧都急着见他。其中心情最复杂的,是退职宰相王安石。
这位老人曾两度为相,几起几落,学贯古今,品格高洁。可最后落得“亲友尽成政敌,谤怨集于一身”。他痛心于新法败坏在一帮宵小之手,更悔恨自己缺乏知人之明。
听说苏轼到了,他高兴又感慨,也有顾虑。但一想:当年的争执,彼此都出以公心,并无半点个人恩怨。于是骑驴江边,主动去看苏轼。
那一幕重逢,前文写过——野服见大丞相,礼仪岂为我辈设。
冰消瓦解。此后一个月,苏轼成了半山园的常客。两人谈佛论道,评诗议史,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
有次聊到《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王安石说:裴松之掌握史料详备广博,实已出于陈寿之上,可惜只注不写,许多重要史料都埋在注里。苏轼深有同感:“当年欧阳公重修《五代史》,却未能重修《三国志》,实在遗憾。”
王安石说:“你我同出欧公门下,皆有义务秉承师志。可惜我已垂垂老矣,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件大事,恐怕只有子瞻能承担,他人下手不得!”
苏轼很感激这份信任,却也慎重:史学非己所长,愿举刘恕之子刘羲仲自代。
说着说着,话题终究绕不开天下。
有一天,两人正谈得投机,苏轼突然严肃起来:“荆公,我有话要对您说。”
王安石心里一惊,以为他要重提熙宁年间的旧账。当年自己锐意改革、求成心切,听不进反对意见,苏轼的屡次外任,不能说与自己毫无干系——他是心存愧意的。
苏轼何等聪明,一看神色就明白了,连忙说:“我想谈论的是有关天下安危的大事。”
王安石稍宽:“子瞻但请明言。”
苏轼忧心忡忡:屡启战端,严于刑律,是强汉盛唐灭亡的先兆。如今西北连年交战屡败,东南又大兴冤狱,军队疲惫,百姓忧恐,这都是动荡根源啊。您为何不置一词?
王安石无奈摊手:“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引起的。我早已告老还乡,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哪敢再说三道四。”
苏轼正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是臣下事君的常礼。但当今圣上以非常之礼待您,您怎能仍以常礼事君?只要利国利民利圣上,难道不该越常礼而行?”
王安石顿时热血沸腾,站起身:“子瞻不必再说,我一定向皇上进言!”
过一会儿,他又满脸忧戚,叮嘱:“此事出自老夫之口,入于子瞻之耳,切不可对他人提起。”对吕惠卿的陷害,他仍心有余悸。苏轼理解——他自己不也曾惨遭陷害,九死一生?
王安石若有所思地说:“行一不义之事,杀一无辜之人,就算可以因此得到天下,也不肯做,这样的人才算可取。”
苏轼笑了:“可现在的人,为了半级官职的升迁,杀人也会干。”
王安石笑而不答,心里却感叹:这人经历这么多磨难,依然率真不减,毕竟是诗人之心。
七、论文论诗,英雄惜英雄
若只谈政治,还显不出这一段交往的珍贵。真正动人的,是两人对文章学问的彼此倾倒。
金陵有蒋山,距半山园仅七里。蒋山即钟山,相传汉代蒋子文追捕盗贼殉职于此,后人立庙祭祀,山因而得名。东晋时山上树木稀少,朝廷甚至明令:刺史罢职回京,须在蒋山种松百棵。到苏轼的时代,山上已是古松盘曲、翠柏青青,显出悠悠的森严气派。
苏轼兴致勃勃去游,作《同王胜之游蒋山》。诗很快传下山,王安石急忙命人抄来先睹为快。
读到“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两句,他拍案叫绝:“老夫平生作诗,无此二句!”
夜里,王安石和门客闲坐,聊到“动”“静”二字。在座众人回答都长达数百言,他不以为然,说:“过几天苏轼来了再问他。”
等苏轼再来,王安石果然发问。苏轼应声答:“精出于动,神守为静。动静,即精神也。”王安石击节称赞。
后来又聊到苏轼密州旧作《雪后书北台壁》:“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王安石点出,这里的典故出自道家——以两肩为玉楼,以双目为银海。苏轼听了,后来跟朋友赞叹:“学荆公者,岂有如此博学者哉!”
这一来一往,哪里还有半分政敌的模样?分明是两个大学者,在学问的堂奥里相互击节。
更妙的是“求田问舍”这一段。
年轻时,两人都鄙视那种只知置办家产、没有远大抱负的人。刘备鄙视许汜“求田问舍,言无可采”,苏轼也写过“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王安石则写《读蜀志》:“千载纷争共一毛,可怜身世两徒劳。无人语与刘玄德,问舍求田意最高。”
可到了此时,坎坷的仕途已让他们心生倦怠。平凡的生活,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王安石殷切劝苏轼在金陵买田置产,比邻而居。苏轼感动,欣然从命。在《次荆公韵四绝》里他写: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从公已觉十年迟”——跟着您归隐,竟觉晚了十年。这是何等坦诚的亲近。
他在《上荆公书》里也说:“近者经由,屡获请见,存抚教诲,恩意甚厚……某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杖屦,老于钟山之下。”只是金陵的田终未买成,后来他到仪真,仍“日以求田为事”。
可惜,这一片相邻的念想,到底没能如愿。
八、一别成永诀,一句跨越百年的叹息
元丰七年八月十四日,苏轼要离开金陵了。
临行前,他专程到半山园辞别荆公。王安石或许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这一别竟成永诀,显得分外伤感。
苏轼走后,老人久久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对门客感慨道:
“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一句话,道尽了一位时代大学问家,对另一位时代大家的倾心相许。
坐在前往仪真的船上,苏轼眼前不时浮现王安石衰病、寂寞的面容,心中无限怅惘。第二天一早,他便提笔写信:
“某游门下久矣,然未尝得如此行,朝夕闻所未闻,慰幸之极。已别经宿,怅仰不可言。”
可叹的是,金陵一别后仅一年多,王安石便与世长辞。两人终究没能做成邻居。
九、元祐更化,谁也不盲从
王安石退隐后,政局又是一番翻覆。
神宗去世,太皇太后高氏听政,起用司马光。司马光一上台,便要把新法一概废掉,“一切回到熙宁以前的原样”。
有意思的是,当年最激烈反对新法的苏轼,这时却又不肯盲从了。
他在地方官任上积累的经验,让他看清:差役法积弊很深,免役法其实有合理之处。司马光要废免役法,苏轼当面力争,甚至退朝后怒呼“司马牛!司马牛!”
在与挚友的信里,他说了一段极清醒的话:
“昔之君子,惟荆(荆国公王安石)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温国公司马光)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
翻译过来就是:从前的人盲目师法王安石,如今的人盲目追随司马光。跟的对象不同,盲从的本质却一样。我和司马光交情最深,却多半不跟着他跑。
这才是苏轼。他谁也不盲从,只认道理。
元祐时期,画家李公麟为王安石画像,藏于金陵定林庵,人们进院见画,都惊叹一股淋漓生气逼面而来。后来李公麟又为苏轼画写真——两位当年政见对立的人物,在文坛后辈笔下,都是值得景仰的姿容。
十、身后:彼此是怎么评价对方的
王安石死后,苏轼为他写了制词(追赠太傅的诰命),盛赞其人:
“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
这哪里是给政敌写的客气话?分明是一个大学者对另一个大学者,从学问到品行,毫无保留的敬重。
而我们回看传记作者的持平之论,也说得恳切:对于王安石的变法,苏轼的认识很不全面,有时甚至带点个人意气;论思想高度与目光远大,苏轼确实难与一代名相王安石相提并论。但他本着对下层民众的深切同情,本着独立不倚的立朝大节,从实际出发指出新法流弊——这份“独立不回”,同样可贵。
还有一处细节,读来格外心酸。就在金陵相聚的这一个月里,苏轼心底压着一道伤口——刚到金陵不久,他年幼的小儿子苏遁夭折了。这孩子去年九月才出生在黄州,是侍妾朝云所生,未满周岁便被夺去。苏轼悲从中来,写诗“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也就是说,那一场被后人传颂的文坛佳话,底色里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可正是在这样的丧子之痛中,他与王安石的相见欢、相知深,才更显得珍贵——两个历经劫波的老人,把彼此当成了乱世里少有的慰藉。
多年以后,苏轼遇赦北归,又一次泊船金陵。那时王安石早已辞世,他依妻子王闰之的遗言,舍施首饰珠宝,在清凉寺安奉阿弥陀佛像。半山园还在,故人不在。他写下的,是对一座城的眷恋,也是对一个人长长的怀念。
两人在“对”与“错”上各有局限,可在“人”的层面上,谁都没输。
王安石给苏轼的,是“人中龙”“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的至评。
苏轼给王安石的,是“学贯千载”“卓绝之行”的至敬。
政见斗了一辈子,人格却彼此认了账。这大概就是中国读书人最体面的一种结局。
十一、升一层看,敌人也可以是朋友
写到这儿,咱们可以把这套交往,放进远行老师的“东坡自愈”的理念里看一看。
远行老师常说自愈有三层:守住生理基本盘,投身热爱转移注意力,最高一层是“升维精神视角”——把个人得失,放进天地与历史的长河里看淡。
苏轼与王安石,恰恰走到这最高一层。
他们没在“谁对谁错”的泥潭里纠缠一辈子。政见是政见,人格是人格。争的时候,是真刀真枪地争;敬的时候,是掏心掏肺地敬。
这对今天的我们,太有用了。
职场上,你一定遇到过那种“政见不同”的人——你觉得该稳,他觉得该冲;你看重人,他看重数据。你们在会上拍过桌子,在群里怼过对方。
可若你只把他当成“敌人”,你的世界就少了一个镜子,多了一堵墙。
苏轼教我们的,不是要和稀泥、没立场。他一辈子立场硬得很,谁也不盲从。他教的是:在升一层的精神维度上,看见对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学问有风骨的人。
把敌人变成朋友,不是低头,是抬头。
是抬头看见:你我虽道不同,却同是这苍茫人海里,认真活过、认真争过的两个人。
王安石救苏轼那一笔,苏轼认王安石那一字,金陵江边那一握——这些瞬间合起来,就是“君子之争”干干净净的模样。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对手踩下去,而是在最高的地方,还能向对手伸出手。
说句大白话吧。你在公司里,大概率也有那么一两位“王安石式”的同事:方案跟你拧着,会上跟你唱反调,连汇报都抢在你前头。你心里未必服,嘴上未必让。
可假如有一天,你遇了难,偏偏是这位“拧着”的同事,在关键处替你说了句公道话——你会不会,忽然就懂了苏轼?
升维,不是让你做烂好人,谁都不得罪。升维是让你看清楚:那个人和你争的,也许只是方法;而你和他底下站着的,是同样认真、同样怕辜负自己的人。
把敌人变成朋友,最高境界不过如此:争,是真争;敬,也是真敬。
十二、留个回味
最后,请允许我讲一个很小的画面。
黄州的夜里,苏轼写《胜相院经藏记》,写到最后,自省“强恨自用”。金陵的檐下,王安石就着黄昏的光读那篇文章,点头说“子瞻,人中龙也”。
一个在自省,一个在欣赏。一个写,一个读。隔着江,隔着争了半生的政见,却隔着不过一片真心。
下次遇到那个“总跟你对着干”的人,不妨想一想:也许我们争的,只是方法;而我们底下,都站着同一个人——认真、倔强、不肯辜负自己的人。
苏轼和王安石用一辈子证明:对手,也可以是知己。
那么今天,你愿意为你的“对手”,留一盏灯吗?
看到群里讨论王安石的比较多,也写了一点。你看,两人我都喜欢。年轻的时候更喜欢王安石,现在喜欢苏东坡多一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