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天的那个我,终于卸下了。像脱一件穿了一整天的外套,领口勒得脖子发紧,袖口磨得手腕发红,终于可以解开扣子,把它扔在椅背上。
那个我,是笑着的我,是客气的我,是好说话的我。那个我,在会议上点头,在饭局上举杯,在微信里回复“好的”“没问题”“应该的”。那个我,把所有的情绪都折叠整齐,塞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钥匙揣在别人口袋里。
现在,那个我走了。
现在的我,坐在黑暗里,什么也不想做。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回应任何人的期待。窗帘拉着,手机静音,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像一头困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这时候,无数个自己从四面八方涌回来。
有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站在火车站台上,不知道该去哪座城市,却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有那个二十五岁的自己,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失眠,数着墙上的裂缝,计算着银行卡余额还能撑几天。有那个三十岁的自己,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有那个四十岁的自己,在商海里战战兢兢摸爬滚打… ,有那个昨天的自己,在地铁上看到一个老人提着沉重的菜篮,犹豫了一下,没有让座,然后愧疚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全都回来了。挤在这间漆黑的房间里,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不说话。
他们都是我。善良的我,自私的我;勇敢的我,懦弱的我;慷慨的我,计较的我;真诚的我,虚伪的我。他们彼此矛盾,互相冲突,却都真实地存在于我体内。白天的时候,我把他们藏起来,只放出一个符合社会标准的版本。到了夜晚,他们挣脱束缚,蜂拥而出,争夺同一个身体的主权。
我常常在这样的时刻感到分裂。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是那个在公交车上给孕妇让座的我,还是那个在心里咒骂插队者的我?是那个捐了五百块钱给灾区的人,还是那个因为外卖迟到而给差评的人?是那个对父母说“我爱你”的人,还是那个因为他们的唠叨而不耐烦挂断电话的人?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今晚,我试着不去分辨了。我允许他们同时存在,允许他们争吵,允许他们和解,允许他们两败俱伤。我不再试图说服自己做一个纯粹的“好人”,也不再恐惧自己身上那些阴暗的部分。我接受这一切,暂时的。
是的,暂时的。
我知道天总会亮的。天亮之后,那个“正常”的我还会回来。他会洗脸刷牙,换上干净的衣服,整理衣装,走出门去,变成一个得体的沉稳的男人。他会继续微笑,继续点头,继续说“好的”“没问题”“应该的”。他会把今晚这些四分五裂的自己,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体面的、能被社会接受的形状。
但那只是暂时的。
到了夜晚,他们还会回来。无数个自己,在黑暗中重聚,重组,重新撕扯。而我,暂时接受了这个事实——善与恶,在我体内共存,不分胜负,两败俱伤。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长大。不是变成了更好的人,而是接受了自己永远成不了纯粹的好人。不是消灭了内心的恶,而是学会了与它和平共处。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不再执着于寻找答案。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在那之前,让我暂时做一回破碎的自己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