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子决定与父母切断联系。从离家读大学开始,他每隔两周回去探望父母,持续了二十年。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感到恐惧——父亲的控制欲令人窒息,母亲则习惯性地隐忍退让。终于有一天,他更换了电话号码,彻底消失。十年后,他回顾这段经历,称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年。

这就是安德烈亚·巴亚尼的小说《周年纪念》的核心故事。这部作品获得了意大利最高文学奖,销量达数十万册。它因打破禁忌而备受赞誉:揭示家庭可以是可被打破的结构,儿子也可以反抗父母——即便在意大利,那种近乎教父式的绝对家庭忠诚观仍然渗透在政治与公民生活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实际读下来,这部小说的力量并非来自什么惊人的揭露。有人或许会期待读到类似克瑙斯高或韦勒贝克式的刺骨坦白,但巴亚尼给出的东西更简单、更安静。他所揭示的真相似乎并不新鲜:父亲可以是压迫性的、父权式的;母亲可以被遮蔽、被剥去力量;孩子会受到伤害,而治疗师可以提供帮助。除了治疗这个环节,这些内容在更早时期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小说中并不陌生。比如娜塔莉亚·金兹伯格就曾生动地展现过极权主义如何通过父权制渗透进家庭,母亲如何在父亲身后变得空洞而怯懦。

巴亚尼此前的小说规模更大,野心也更加外露。《家之书》横跨数十年与多座城市,以一系列建筑兼心理的肖像描绘“家”的样貌——包括汽车与办公室。叙述者以“我”自称,却以第三人称写作,比如“我躺在地板上”,读来令人恍惚。《每一个承诺》则直面天主教与法西斯主义的遗产,叙述者的婚姻破裂之际,他也在与家族的军事历史角力。《周年纪念》承袭了这些作品中的实验性冲动,执拗于叙述者所谓的“小说的思考机器”。它几乎被设置为一部回忆录,但叙述者坚持它必须是一部小说——因为母亲自我抹除得太彻底,她需要被虚构重新拯救。巴亚尼在访谈中说,他将这视为一种政治行为:给被父权制噤声的受害者一个声音。

整部小说由一系列关于母亲的碎片式记忆构成,伴随精确、往往也很敏锐的分析与推测。叙述者着迷于母亲如何在厨房这个属于她的领地里仍然显得近乎隐形。他也回忆起母亲在仅有的几个朋友面前短暂鲜活起来的模样,而父亲随后连这样的陪伴也会剥夺。直到此刻,叙述者才意识到,在父亲那些罕见的身体暴力时刻,母亲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