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舟这辈子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穿着警服,目光如炬,那是2008年商丘打黑专案组成立时的留影。另一张是2010年11月被刑讯后拍的,左耳出血,面部浮肿,眼眶乌青。两张照片间隔两年,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六十五岁的他走出监狱那天,没人接,没人送。一个前公安局长,服完十七年刑期出来,能掀起什么浪?没人当真。
但他当真了。
一
1981年,十八岁的刘玉舟从开封师专毕业,穿上警服。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穿警服是镀金的,他在公安系统磨了二十年,一步步走到权力的正中间。
虞城县治安乱,他微服暗访,操着外地口音打车,问出租车司机治安怎么样。司机当他是外地客商,拍胸脯说"绝对安全",还拉着他往有色情服务的场所转。刘玉舟不动声色摸清了底,调集巡警端了三家场所,抓了十三个人。这事上了新闻,被当成佳话传了一阵。
2000年,刘玉舟挂职梁园分局副局长,负责追捕一个叫李虎的黑社会头子。李虎一伙在商丘横行,挑断过人的脚筋,扎瞎过人的眼睛,枪战打到子弹横飞。刘玉舟要抓,李虎托人来说情,说已经跟当时的局长孙传辉说好了,只象征性处理李虎一个,其余人不关不判。刘玉舟没答应。
2000年6月27日,刘玉舟调离梁园。两天后,李虎投案。一个该判无期的黑社会头子,以轻伤罪判了九个月。其余二十多人,一个没抓。
刘玉舟当时不知道,这一步拒绝,他在商丘警界的命运就此注定。
二
2008年,刘玉舟又回到打黑一线。商丘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由他负责,要端掉李虎、李铁良叔侄的黑社会团伙。这个团伙13年间发展成员150多人,作案300多起,控制商丘物流业80%以上,涉足建筑、娱乐行业,连基层政权选举也持刀相逼。
这次查得更深,查出了内部保护伞:当时的市公安局副局长许方军,以及更上层的人。
2008年9月23日,刘玉舟和主管副局长王玉坤,向时任市公安局长许大刚当面汇报。许大刚听完,说了四条:第一,去找许方军通报情况,让他们知道查出了什么,好提前应对;第二,销毁证据;第三,保护伞不准再查;第四,涉及内部人的材料一律不准移交检察院。
四条指令,每一条都够追刑责。
刘玉舟拒绝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硬的一次拒绝,也是把自己推进深渊的一步。
三
许大刚和许方军的关系,外人看来是上下级,实则是一笔肮脏的交易。
许方军只有小学文化,二十多岁还在做宰羊贩羊皮的生意,靠档案造假混入公安队伍,至今认识的汉字不超过一千个。他有一项异乎寻常的能力:接近贪官。行贿快、准、狠,屡行不爽。许大刚卖官鬻爵,许方军是金牌掮客;许大刚敛财,许方军是皮条客。选举市局党委副书记时,许大刚将三百多名参会民警一一叫到办公室,威逼必须投许方军的票,结果许方军"全票当选"。据说,二人还有更龌龊的勾当——许方军利用其弟经营洗浴中心之便,对许大刚进行性贿赂。
许大刚拼命袒护许方军,是因为许方军掐住了他的死穴。
被拒绝后,报复来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先是刘玉舟连续两次遭遇"车祸式"暗杀,侥幸躲过;然后是三十多名打黑民警的电话被非法监控,持续八年之久,具体实施监控的技侦支队长刘祥后来因滥用职权被查处;再然后,刘玉舟被刑事拘留——许大刚亲手签的字,罪名从本该由检察院管辖的"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硬改成了公安管辖的"包庇窝藏",为的是把案子攥在自己手里。
2010年5月11日,刘玉舟被刑事拘留。
接下来是连续十一天的刑讯。打他的人不固定,有时是郭忠伟,有时是王兴魁,有时是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年轻民警。他们打累了会休息,换下一班人进来。被打的人没有轮换的资格,只能一直醒着。2010年11月19日,刘玉舟被打得左耳出血,至今失聪。他被殴打至昏迷,抢救四天才脱离危险。同监室的十三名在押人员共同签名,证明了他被打后的伤情。
但判决书仍然采信了蒋涛的证言——蒋涛,刘玉舟打黑时查出的涉黑民警,因组织卖淫被刘玉舟查处过,后来成了指认刘玉舟刑讯逼供的关键证人。
一个被查处过的涉黑民警,成了指控打黑局长的核心证人。
四
许大刚下达过一条更令人发指的指令:抓捕黑社会头目李虎时当场击毙,制造拒捕现场,"杀了他一了百了,省得他乱说乱咬"。
刘玉舟再次拒绝。
许大刚随即解散了打黑专案组,理由是"你们抓不到人"。而事实上,刘玉舟已经掌握了李虎在广东韶关的藏匿地点,专案组民警刘斌、靳飞、马林赶到韶关时,李虎刚刚离开。
李虎为什么总能提前一步?答案藏在李铁良的供述里——2008年7月1日上午,许大刚、许方军、王玉坤、刘玉舟四人商议成立专案组,半小时后,李虎的两部手机同时关机,从此再没有露面。李铁良交代:许方军通过一个叫"三哥"的人,通知了李虎。
李铁良还交代了更多:1997年那场震动商丘的"7.21"枪战之后,李铁良本应被严惩,但通过关系摆平了时任梁园公安分局局长孙传辉和刑警大队长尚建强。孙传辉收了钱,李铁良由刑拘转监视居住,再转取保候审,不了了之。尚建强收了钱,签署了变更强制措施的意见。而那场枪战中的主犯李建新、李建国,连刑拘手续都没有。
1998年,谢发喜被李虎团伙挑断脚筋、扎瞎眼睛,本该判无期的李虎,在刘玉舟调离梁园后的第三天投案,以轻伤罪判了九个月。李铁良交代:孙传辉暗示李虎不承认开枪射杀的事实,"如果枪的事不存在,事就好办了"。
这些供述,都有同步录音录像。录像后来被许方军派人送去公安部鉴定,结论是三处删接。而打黑民警手中保存的其他备份,连贯完整。
五
三十三名打黑专案组民警,全军覆没。
十二人被制造假证据判刑,十人被刑事拘留后无罪释放。马林在审讯室撞头自杀,缝合十七针;张永健被悬吊审讯,手腕一度拿不住东西,被送回县公安局时脸肿着、头肿着,局里很多同志看后都掉泪了。刘玉舟的哥哥被拘押,妻子被三抓三放,侄子三次刑事拘留后无罪释放。姚寿强被刑讯后出狱死亡,杨富升被活活打死。近百人被刑讯,近四十人无罪释放。
这些数字在申诉材料里重复出现,格式略有不同,核心事实一致。材料的落款是"商丘市公安局打黑专案组全体民警"。
刘玉舟案原由商丘市睢阳区法院审理。开庭后,法官们对冤案的来龙去脉已心知肚明,坚决不判。半年后,案件被指定到平顶山叶县法院。
"二许"开始动用手里的资源。许方军于2011年6月19日,带领打手梁红田等人,携巨款到叶县"打理"。据知情者透露,向平顶山、叶县相关人行贿超过一千万元。叶县法院十多名法警每人受贿十万元起步,主审法官范文平受贿超百万元。
一千万元,买断了打黑局长十七年自由;一千万元,买走了法律的神圣和尊严。
叶县开庭期间,一个姓樊的法警在押送途中给刘玉舟递手机,让他给家人打电话,撺掇家人第二天拦囚车。刘玉舟当即识破——这是以拦囚车为由抓捕其亲友的毒计。他接过电话,第一句话是:"女儿,你啥都别说,这电话有问题。"
庭审中,公诉人看着电脑宣读证据,不向被告人出示,不组织质证。刘玉舟当庭请求提取四十多份被隐匿的证据,包括他在案件办理责任表上签署的"取保后继续侦查,直诉"——这份内部审批表如果出现在法庭上,包庇纵容黑社会的指控至少会松动。
这份表格至今没有出现。
六
2011年12月12日,叶县人民法院以六项罪名判处刘玉舟有期徒刑十七年: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刑讯逼供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罪、非法持有枪支罪。
全案没有一件客观证据支撑,定罪靠的是刑讯逼出来的证言。
刘玉舟上诉,平顶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事实清楚"为由,决定不开庭审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2年底,刘玉舟被从河南送到黑龙江哈尔滨监狱。后来他才知道,哈尔滨监狱管理局局长曾是河南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秦玉海的部下。为了他一个人,许大刚、许方军通过秦玉海,由司法部专门下文件,把他转到哈尔滨。在他到哈尔滨之前,许方军已先期在监狱做了充足的工作。在狱内,他属于严管对象,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在狱外,许方军派出专门监护人员,分班在监狱外盯着他。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被封闭得比罐头还严实。
但他也摸清了秦玉海的犯罪事实。他通过秘密渠道寄信直达中纪委,就此揭开秦玉海、许大刚等人系列违法犯罪线索。
2016年8月2日,许大刚被河南省纪委宣布接受组织调查。
消息传来,曾被"二许"专案组调查的民警靳飞给张永健打电话。张永健在电话里说:你可不能在电话里这么说。靳飞说:这一回是真的。
监控刘玉舟的工作人员连夜全部撤走。
但许方军一直扛着。许大刚落马当天,开封市纪委出具了一份证明,称许方军任职以来"没有因违反党纪政纪受到立案调查",并附了商丘市人民检察院2009年的结论:许方军不存在给黑社会分子通风报信的问题。
刘玉舟服刑期间托人传话:那份结论是2009年的,当时检察院只问了十六个向许方军买官的民警,没有问任何一个打黑民警。李虎当时在逃,结论是"待李虎到案后再进一步调查",从来不是"排除"。
但证明文件在流转。红头,公章,规范的行文格式。在体制内部,纸面比人更值得信赖。
七
刘玉舟服满十七年刑期后出狱,六十五岁,头发该白的地方都白了。
没人接,没人送。一个前公安局长,服完刑出来,能掀起什么浪?没人当真。但他当真了。他开始控告和申诉。他走了法定程序。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对当年那个可以随便给人安罪名的体系的一种否定。
他知道司法系统的每一个关节,知道材料该往哪儿递,知道哪个环节可能松动,知道如何用"内部人"的语言去撬门。他曾经坐在审问席上,如今坐在被审问席上,位置换了,但他比大多数申诉人更懂规则。六项罪名每一条他都逐一反驳,附上证据线索,连被隐匿的卷宗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申诉人能有的精度。
他在监狱里没闲着。他一直在准备。他可能早就想好了这一天。
他给自己定过三项目标:一,活着平安返乡;二,彻底扳倒许大刚犯罪团伙;三,自身冤案平反昭雪。前两个已经实现,第三个还在路上。
他写过几句打油诗送给许大刚:"许氏狗头王八身,娼妓卖笑他卖心,敢昧天良造冤案,原来秦桧嫡子孙。"
许大刚落马后,许方军还在挣扎。开封市纪委的证明文件、商丘市检察院的结论,像是为他砌起的一道墙。但刘玉舟手里还有东西——李铁良的同步录音录像,连贯完整,没有删接痕迹;刘玉舟的工作笔记本,日期连贯,没有撕页加页痕迹;那张被隐匿的"取保后继续侦查,直诉"的审批表,按规定应存在梁园分局档案室;还有那份秘存的收入账单,形成于被调查前几个月,从墨水陈旧程度即可鉴定真伪。
证据就这样存在着。有的被隐匿,有的被保存,有的正在被寻找。剩下的,以申诉材料的形式保存在律师的卷柜里,以媒体报道的形式保存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
刘玉舟今年六十五。十八岁穿上警服,四十八岁锒铛入狱,六十多岁出来继续较劲。外面已经是他不认识的世界了,但他不必学怎么跟司法系统打交道——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不认命。一个在监狱里还能把材料递出来的人,出了狱不会消停。
"平顶山不平,法官不法。"他在十问的最后这样写。然后是落款,时间,签名。接着是下一份材料,同样的格式,类似的文字,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就能在纸面上凿出一个出口。
刘玉舟走进的,是下一个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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