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五处古城遗址。把鸡泽县摊在冀南平原上看,它并不大,东西不过二十多公里,南北也不过二十多公里。

可旧城营、贯庄、冯郑、双塔、申底一带,一个个地名翻出来,背后都压着一段城池旧事。

这事反常。

一个小县,为什么会反复筑城、迁城、留城?

答案不在“城多”,在两个字里。

水患。

鸡泽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水气。古人说“鸡以氏泽,泽曰鸡泽”,低洼、水草、泽地,是这里最早给人的印象。

可泽地适合鸟禽栖息,不等于适合百姓安居。

县境里,洺河、沙河、滏河、旧滏河、漳河故道,一条条水线从四面挤进来。清代县志写得很直:鸡泽地势洼下,是众流所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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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来,城墙先受罪。

城门泡在水里,护城河涨起来,田地变成一片白。百姓等水退,往往不是几天,而是几个月。

这不是一次两次。

先看最早的一座。

鸡泽东十五里,旧城营一带,曾是广平旧城。春秋时,鸡泽已经进了史书。鲁襄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五百七十年,诸侯在鸡泽会盟。

那时候的鸡泽,不只是一个水边地名。

它在中原诸侯往来的路线上。

到了隋代,广平旧城一带又和鸡泽县名连在一起。旧志里说,隋朝改广平县为鸡泽县,城就在周代古城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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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座城,落在旧城营。

可它没有稳住。

水在动,政局也在动。

隋末天下大乱,河北平原上刀兵四起。鸡泽东南二十里的贯庄附近,又出现了普乐城。

普乐城的命短。

唐初置县,后来陷于窦建德,随即废去。一个“废”字,落在纸上很轻,放在当时,就是城头换旗、官署散去、百姓另寻活路。

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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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鸡泽还在。

武德年间,鸡泽县又被重新安放到冯郑堡一带。今天看冯郑、风正这些地名,像村庄;在唐初,它曾托住过一段县治。

第三座城,到了冯郑。

这一次,问题仍没完。

鸡泽的城址像是在水网和战乱之间寻找落脚点。东边滏阳,西边洺沙,南边还有漳河旧道的影响。县治往哪儿挪,都绕不开低洼二字。

但鸡泽境内另外两处城垒,不是为县治准备的。

它们带着兵气。

隋末唐初,窦建德起于河北,后来称夏王。武德四年,虎牢一战,窦建德被李世民击败,随后在长安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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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河北并没有马上平静。

刘黑闼又起兵,恢复窦建德旧部声势,武德五年据洺州,自称汉东王。洺州治所在今永年广府一带,离鸡泽并不远。

鸡泽忽然成了前沿。

县南双塔一带,旧志称有建德城,传为窦建德屯军处。它不是寻常县城,更像是洺州外围的一枚钉子。

钉在路上。

从洺州往东北,鸡泽正好挡在平原通道上。这里若有城垒,就能看住水道、道路和粮草往来。

这就是第四座城。

第五处,更带着唐军平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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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泽西南三十里,申底一带,旧志记有黑闼垒。名字已经说明来历:与刘黑闼有关。

李世民平刘黑闼时,洺水一带是战场。洺水不是远处的地理名词,它就在冀南这一片低平的土地上流过。

城垒修起来,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扎营、守道、截敌、控水。

一边是窦建德、刘黑闼旧部在河北反复起落,一边是唐军要压住洺州周边。鸡泽夹在中间,小县的土地上便留下了两处战争城垒。

这就是鸡泽“五城”的真正来路。

两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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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类是县治迁徙留下的城:广平旧城、普乐城、冯郑鸡泽旧城,后来再到金代北台头一带,也就是今天县城附近。

另一类是战争留下的垒:建德城、黑闼垒。

一个小县,若地势平稳,县治不会一再折腾;若远离战场,也不会留下这样的军垒。

鸡泽偏偏两样都占了。

它低,众水归来;它近,洺州就在西南。

金代天会年间,县治寄在北台头。大定元年,开始筑城,才有了后来的县城格局。

可水仍不肯放过它。

明成化年间,城曾没于水。嘉靖年间,大水又冲坏城门和城墙。城在修,水在涨;官民守着土城、堤岸、沟渠,一年一年往下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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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泽城墙边,最常见的敌人未必是兵马。

是水。

今天走到旧城营,看到的是村落;到贯庄、冯郑、双塔、申底附近,更多是田野和道路。城墙多已湮没,名字却还在地方志里排着队。

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五处古城遗迹并不是荣耀堆出来的。

它们是水患逼出来的,是迁治留下的,也是隋唐战争压出来的。

黄土埋住城基,河道改了方向,县城最后停在今天的位置。可那些旧地名还像钉子一样,钉在冀南平原的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