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美洲大陆上曾经跑着五吨重的地懒、三米高的猛犸象和长得像坦克一样的嵌齿象,但今天你去动物园能看到的,大概只有一只趴在树杈上犯困的树懒。这些巨物去哪了?

科学家最近拼出了一幅更清晰的图像,而答案指向一群你并不陌生的人——我们自己的祖先。是的,最早踏上美洲大陆的那批人类,很可能就是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时间,把这些巨兽一只一只追到灭绝的。听起来有点残酷,但证据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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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一项研究,把从阿拉斯加到巴塔哥尼亚的考古证据串了起来,给出了一个结论:更新世晚期在美洲生活的人类群体,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几乎都围绕着猎杀大型食草动物展开。这不仅仅是"偶尔打一头猛犸象改善伙食"的程度,而是他们的生存策略本身,就是一门专门针对巨型猎物的生意。

参与这项研究的是一支国际团队,由阿拉斯加大学费尔班克斯分校的本·波特和麦克马斯特大学的詹姆斯·查特斯带领。他们整理了散布在西半球各地的50个考古遗址的数据,每一个遗址都像一扇通往一万多年前生活的窗口。在每一扇窗口里,他们做了同样一件事:清点动物遗骸,然后估算不同物种能提供多少肉。

听起来像是在统计一顿顿古老晚餐的菜单,但他们真正想搞清楚的,是一个更大也更关键的争论——最早的美洲人到底是"见什么吃什么"的通才型捕猎者,还是只盯着几种巨型猎物打的专才型杀手?

波特自己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两种竞争性的想法。一种是"食谱宽泛化"路线:在不同地区根据不同环境灵活调整,逮到什么算什么,食物来源五花八门。另一种则是"巨型动物特化"路线:根本不跟你啰嗦,就追着最大的那几种打。两种路线的差异,意味着完全不同的迁徙模式、工具制作逻辑和对生态系统的影响程度。

数据一摊开,倾向性就很明显了。研究人员集中考察了三个已知最早、分布最广的考古文化群体:阿拉斯加和育空地区的东部白令古人、北美的克洛维斯人,以及南美的鱼尾形投射尖状器人群。这三群人分别活跃在从北极圈到南美南端的不同区域,时间跨度也有先后。但他们在饮食结构上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各个遗址中,83%到88%的可食用生物量都来自巨型食草动物——就是那种体重超过一吨的吃素大块头。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早期美洲人的食谱里,小型动物、鱼类、植物加在一起可能只占了不到两成。他们不是一种偶尔吃吃烤乳猪还讲究点营养搭配的杂食群体,而是把整个生存体系扛在了巨兽的脊背上。

你可能需要先理解一下"巨型动物"和"巨型食草动物"在概念上的区别,才能体会到这个数据有多重。科学家嘴里说的"巨型动物"门槛其实不高,只要体重大约超过45公斤就算,冰河时期的美洲这个标准下会囊括很多东西,从小鹿大小的骆驼科动物一直到猛犸象都算。但"巨型食草动物"是这堆大家伙里真正的顶层选手:体重大概一吨起跳的多吨级食草兽类,比如长毛猛犸象、长得像现代大象远亲的嵌齿象,还有体型能赶上公交车的巨型地懒。

这些动物的特点不光是大,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属性:它们每只都像一座移动的蛋白质仓库。猎杀一头猛犸象所能提供的肉量,顶得上猎杀几十只鹿,而且一旦掌握了追踪和围猎群体的技术,对于拥有长矛和协作能力的人类来说,打大的可能反而比打小的更划算。

为了验证"巨兽优先"这个结论的可靠性,研究团队还做了更深一步的工作。他们不是简单地数了一下骨头就算完事,而是先推算了在当时的自然环境中,不同体型大小的动物正常应该有多少数量比例,然后再拿这个"应有比例"去对比遗址里实际发现的"被捕杀比例"。如果早期美洲人真的是随手遇到的都打,那么遗址里大中小动物的比例应该大致反映自然环境里的自然分布。但结果完全不是这样:巨型食草动物在遗址垃圾堆里的出现频率远高于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存在比例。

研究人员甚至还做了一种谨慎的反向测试——他们故意在计算中高估小型动物的数量,看看结论会不会因此动摇。但即使人为地把小动物放大,那些多吨级的大块头依然牢牢占据主导地位。这说明巨兽的核心角色在数据上相当稳健,不是某个遗址偶然多打了几头猛犸象就拉高了平均值,而是整个半球的早期人类群体普遍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种跨大陆的一致性本身就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从阿拉斯加冻土地带到巴塔哥尼亚的草原,气候不同、植被不同、可用的石料也不同,但人们选择的猎物类型和制作的武器却出奇地相似。这种相似不是文化传播或群体交流可以完全解释的,因为克洛维斯人和鱼尾形尖状器人群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存在时间也并不完全重合。更合理的解释是:当第一批人类不断向南推进、面对一片完全没有人类狩猎压力的新大陆时,那些成群结队、移动缓慢、肉量巨大的巨型食草动物,对于任何携带长矛的猎人来说,都是最显而易见也最理性的目标。

这件事本身还有一个容易被现代人误解的地方。我们今天的常识是"大型动物很危险,猎杀它们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术",但在更新世的语境下,危险与收益之间的天平是另一回事。美洲的大型食草动物在人类到来之前,和非洲的同类不一样,它们从来没有跟两脚直立行走的灵长类掠食者长期共存过。非洲的大型动物与人类共同演化了上百万年,有充足的时间学会对人保持警惕、发展出防御策略。而美洲的猛犸象和地懒,在面对拿着石尖矛的人类时,它们的基因里根本没有"这种生物需要躲开"的记忆。这种天真——如果用生态学上更中性的词,叫缺乏共进化经验——可能让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巨兽表现得远比今天的非洲象更镇定、更好靠近,也因此更好猎杀。

人类对美洲巨型动物的这种持续高压狩猎,本质上是一种"不可持续"的可持续模式。说它"可持续",是因为在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时间跨度里,这种依靠巨兽的生活方式确实延续下来了,足够让最早的美洲人类群体从白令陆桥一路繁衍推进到火地岛。说它"不可持续",是因为这种模式高度依赖猎物种群的稳定供给,而巨型动物的繁殖速度远远跟不上它们被消耗的速度。一头雌性猛犸象需要将近两年的孕期才能产下一头幼崽,幼象还需要多年才能成熟。当人类群体的数量在丰饶的新大陆上自然增长,猎杀压力对被猎物种群的乘数效应是极为可怕的——哪怕每年只多打掉一点点超出种群补充能力的个体,累积上几千年之后,结局就只有一个。

研究人员并不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类来了,动物就死光了"的故事,而是强调了一个机制上的耦合:人类的快速扩散与动物灭绝在时间上高度重叠。这种重叠不是巧合。当一群专门瞄准巨兽的猎人抵达一片新猎场,最快的回报模式就是把当地最肥、最容易得手的巨型食草动物先消耗掉,然后再往前移动到下一片区域。这种"打光一片、再推进一片"的动态,恰好可以解释为什么美洲巨型食草动物的灭绝在考古和古生物学证据中呈现出一种从北向南大致推进的时间梯度——尽管这个梯度的细节在不同物种和不同区域之间还存在争论。

有意思的是,这个研究并不是在说早期美洲人只吃巨型食草动物的肉、别的东西完全不碰。遗址里当然也有小型动物和植物的痕迹,但从热量和营养贡献的总量来看,那些更像是零食或应急替补,而不是菜单上的主菜。在冰河时期的环境下,尤其是在高纬度地区,植物的可获得性和营养密度都有限,依赖小型猎物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获取相对微薄的回报。相比之下,一群猛犸象出现在地平线上简直就是一座会移动的超级市场。

这种消费结构反过来也塑造了人类的技术和社会组织。遗址中反复出现的高度标准化的投射尖状器——不管是克洛维人的凹槽尖状器还是南美的鱼尾形尖状器——在设计和提上针对的都是穿透厚皮、深入大型动物体内造成致命创伤。这些工具的制作需要专业技能和高质量的石料,往往不是随时随地就能捡一块石头敲出来的。这说明猎人们为巨兽狩猎做了刻意的技术投入和时间规划,而这种投入只有在把大型动物作为核心资源时才算得过来账。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就能理解为什么地理上相隔如此之遥的人群,饮食结构里巨兽的比例如此接近。不是因为他们互相抄了对方的作业,而是因为面对同样类型的资源——便利的巨兽——他们各自独立地得出了同样的最优解。这个最优解在短时间内让人类在美洲获得了巨大的生存优势,但也把整个大陆最壮观的一批物种推向了悬崖边缘。

当然,科学界关于美洲巨型动物灭绝的原因一直存在其他解释,比如气候变迁。更新世末期全球气温回升、环境剧烈变化,植被类型大规模重组,这些因素毫无疑问对大型食草动物构成了生存压力。过去有不少研究者认为气候变化才是主因,人类只是一个加重因素。但这篇新研究的作者们在数据中看到了一个支撑人类主因的证据结构:如果气候变化是关键推手,那么所有依赖特定生境的大型物种应该大致同时遭遇危机;但实际情况是,一些大型动物在人类到来之前已经挺过了前几轮气候波动,却恰好在人类扩散的时间窗口内消失。而三个彼此独立的考古文化群体展现出几乎相同的巨兽依赖模式,这种跨区域的一致性本身也反过来暗示,狩猎压力可能是一个普遍性的、足以覆盖局地气候差异的驱动因素。

但这不代表争论就此画上句号。研究人员在论文中使用的措辞依然是谨慎的,避免把相关性直接宣称为因果定论。50个遗址虽然已经覆盖了从北极到南美的范围,但相对于整个更新世美洲人类长达数千年的活动范围来说,样本依然不能说密集。每个遗址保存的动物骨骼也可能受到多种因素的歪曲——有些动物的骨头更容易腐烂、有些营地更容易被洪水冲毁、有些区域的考古工作还没有展开。研究团队对这些局限性是有所意识的,他们是在基于当前能拿到的最佳证据,构建一个目前看来最能解释数据全貌的模型。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个研究的核心信息,或许可以这样说:最早的美洲人不是漫无目的的杂食游荡者,而是高度专业化的巨兽猎人,他们把生活建立在多吨级食草动物身上,而这种策略的生态账单——那些曾经漫步美洲大陆的巨兽的消失——最终可能由人类自己买单。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到一个更远的问题:如果早期人类的能力和策略就是压制甚至消灭一个大陆的大型动物,那么今天人类拥有比石矛高效得多的技术,这件事本身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对现存的大型动物负起不同的责任?这个研究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它的范围停留在更新世和全新世之交的考古现场里。但从50个遗址的骨堆中浮现出来的大趋势,至少提醒了我们一件事——在猎人与猎物的关系里,拥有技术和组织能力的物种,对另一方的命运具有超乎直觉的塑造力。

这个塑造力曾经让猛犸象从美洲草原上消失,也曾经让地懒从巴塔哥尼亚的洞穴里绝迹。而今天还在我们身边的那些大家伙——非洲象、印度犀、北美野牛——它们能继续存在,本身或许已经是一个需要主动选择和维护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