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莉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茶几上摊着三杯奶茶,都是刚点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说请客就我请,你们别跟我抢。”她这话说得有点急,刚才抢单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坐在对面的周婷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扫码失败的界面,她撇撇嘴,“行行行,李总大气。”

旁边赵小鹿已经拆开吸管戳进去了,猛吸一口,珍珠堵住吸管,她使劲嘬了两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这家珍珠煮得不行,硬的。”赵小鹿评价了一句,又嘬了一口。

坐在李茉莉旁边的陈芳菲没说话,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茉莉瞥了她一眼。

四个人是大学室友,毕业七年了,都在成都。李茉莉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经理,周婷是房产中介,赵小鹿考了公务员,陈芳菲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最滋润。

每个月聚一次,这是她们不成文的规矩。

今天轮到李茉莉请客。

地点选在太古里旁边的一家网红奶茶店,陈芳菲推荐的,说她朋友圈好多人打卡。李茉莉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已经坐下了,一人面前一杯奶茶,陈芳菲面前还多了一杯,两杯并排摆着。

“你们先点了?”李茉莉当时愣了一下。

周婷笑嘻嘻地说:“等你等得口干,就先点了,反正你请客嘛。”

李茉莉没说什么,扫了桌上的点单码,给自己加了杯杨枝甘露。

然后她发现账单上是五杯。

“怎么是五杯?”她抬头问。

陈芳菲这才把手机放下,语气很随意,“哦,我老公刚好在附近谈事,我给他也点了一杯,他等会儿过来拿。”

李茉莉张了张嘴。

“一杯奶茶而已,你不会介意吧?”陈芳菲笑得很好看,牙齿又白又齐,做了冷光美白的那种。

“不介意。”李茉莉说。

然后她把手机摔沙发上了。

赵小鹿还在跟珍珠较劲,周婷刷着抖音外放,陈芳菲继续看手机。没人注意到李茉莉的脸色,或者说没人愿意注意。

李茉莉盯着茶几上那五杯奶茶。

四杯喝过的,一杯还没动,盖子上的封膜完好,那是陈芳菲老公的。

她想起上个月聚会,轮到周婷请客,吃火锅。陈芳菲带着老公来的,她老公叫刘志强,寸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一坐下就开始讲他最近接了哪个工地的单子,赚了多少多少。周婷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但也没说什么,最后结账的时候多出了三百多块。

再上个月,赵小鹿请客,吃日料自助。陈芳菲说她老公也想来,赵小鹿在群里直接回了句“AA制,来可以,自己付钱”。陈芳菲就没带老公来,但那天全程黑着脸,吃到一半说三文鱼不新鲜,把服务员叫过来训了一顿。

李茉莉当时还觉得赵小鹿太直接了,伤和气。

现在她觉得自己才是傻逼。

“芳菲,你老公什么时候来拿?”李茉莉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陈芳菲看了眼手机,“他说十分钟,堵车呢。”

“那我们先聊着。”李茉莉拿起自己的杨枝甘露,吸了一口。

凉的,甜得发腻。

她放下杯子,看向周婷,“你上次说的那个客户怎么样了?要买别墅那个。”

周婷把抖音关了,翻了个白眼,“别提了,看了八套房,最后跟我说预算不够,问我能不能介绍个便宜点的盘。我说姐,你一开始跟我说预算一千万,现在跟我说不够,你到底多少预算?她说三百。我说三百你去看一千万的房子?她说先看看好的,万一能砍价呢。”

赵小鹿终于把那颗硬珍珠嘬出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正常,我们单位采购也是这样的,先看最贵的,然后说预算不够,买最便宜的,差价去哪了咱也不敢问。”

“你们公务员还不敢问?”周婷嗤笑一声。

“就是不敢问啊,问了明天就去坐冷板凳。”赵小鹿又吸了一口,“所以我从来不多嘴,领导说啥就是啥。”

陈芳菲放下手机,插话了,“我老公他们做工程的才惨,垫资垫得裤子都要当了,甲方还拖着不结算。上个月刚结了一笔,利息就吃掉三成。”

她说“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炫耀感,好像惨也是一种资本。

李茉莉听着,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着。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陈芳菲。

那时候陈芳菲家里条件一般,学费都是贷款的,每个月生活费紧巴巴的。李茉莉家里也不算富裕,但至少不用贷款,偶尔还能请室友吃顿饭。每次李茉莉请客,陈芳菲都吃得最多,吃完会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你们吃好的”。

毕业七年,陈芳菲确实有钱了。或者说她嫁的人有钱了。

但她从来没请过客。

一次都没有。

每次轮到陈芳菲做东,她总有理由。第一次说老公出差了,一个人不想出来。第二次说家里水管爆了,要盯着修。第三次干脆说忘了,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下次补。红包李茉莉点开看过,六十六块六,四个人抢,她抢了十二块三。

“下次”从来没来过。

李茉莉也不是计较这点钱,一个月聚一次,轮流请客,一顿饭几杯奶茶,谁都请得起。但就是不舒服,像鞋子里进了颗沙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茉莉,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赵小鹿问。

“忙,忙得要死。”李茉莉回过神,“接了个汽车品牌的案子,甲方那个市场总监,一天能改八遍需求。上午说要高端大气上档次,下午说要接地气亲民一点,晚上又说还是高端吧。我PPT改了七版,最后他用回第一版。”

“都一样,”周婷说,“我那个要买别墅的客户,看了八套房,最后说还是第一套好。我说姐,第一套已经被别人定了。”

赵小鹿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

陈芳菲也笑了,但她的笑不太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像是练习过的。

李茉莉注意到陈芳菲今天穿了一件香奈儿的针织开衫,米白色的,袖口有双C标志。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爱马仕的菜篮子,大象灰。手腕上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满钻的。

这些东西李茉莉都认识,不是因为她买得起,是因为她做广告这行,接触的奢侈品客户多,认得全。

她自己的包是两年前在奥莱买的蔻驰,折后一千八,背到现在边角都磨了。

周婷背的是龙骧的饺子包,赵小鹿直接没带包,手机揣兜里。

陈芳菲的目光扫过李茉莉的包,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零点几秒李茉莉捕捉到了。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她老板看她提案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快速扫一眼,不做评价,但你已经知道自己被否了。

“对了,”陈芳菲突然说,“下个月聚会轮到谁了?”

“我。”赵小鹿举手,“我请,去哪吃你们定。”

“别定太贵的,”周婷说,“小鹿公务员那点工资,咱们别宰她。”

“没事,我存了钱。”赵小鹿大大咧咧地挥手,“大不了吃食堂。”

“你们单位食堂不是挺好吃的吗?”李茉莉说,“上次你带我们去那次,那个红烧肉绝了。”

“那是领导视察那天,平时没那个水准。”赵小鹿压低声音,“我们食堂有两个菜单,领导来了用A菜单,平时用B菜单。A菜单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虫草花炖鸡。B菜单是土豆烧肉、红烧鱼块、紫菜蛋花汤。”

“肉和鱼不都一样吗?”周婷问。

“不一样,A菜单的红烧肉是五花肉,B菜单的是槽头肉。A菜单的鱼是活鱼现杀,B菜单的是冻鱼块,有时候腥得下不了筷子。”

陈芳菲又笑了,“你们公务员还搞这套?”

“搞啊,怎么不搞。”赵小鹿说,“我们科长说了,面子工程也是工程。”

四个人都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

笑完之后短暂安静了几秒。

奶茶店里的背景音乐是首英文歌,李茉莉听不出来是谁唱的,旋律懒洋洋的。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给男生拍照,男生摆了个很僵硬的姿势,女生说你别那么僵硬,男生说我不会摆,女生说你自然点就行,男生说我已经很自然了。

李茉莉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羡慕。

她单身三年了。

上一任男朋友是同行,做设计的,谈了两年,分手原因是对方说“你太强势了”。李茉莉当时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只是有主见,怎么就成了强势。后来她想通了,在对方眼里,有主见的女人就是强势,听话的女人才是温柔。

去你妈的。

“茉莉,你最近有没有情况?”周婷八卦兮兮地问。

“什么情况?”

“感情情况啊。”

“没有,忙得连撸猫的时间都没有,还谈什么恋爱。”

“你养猫了?”赵小鹿问。

“没有,我想养,但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李茉莉说,“上个月信用卡还了八千,房租三千五,给我妈转了两千,工资到账第三天就清零了。”

“你工资不是挺高的吗?”陈芳菲问。

这句话让李茉莉心里又硌了一下。

“挺高”这个词从陈芳菲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俯视感。就像一个住别墅的人对一个住出租屋的人说“你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广告行业看着光鲜,其实性价比很低。”李茉莉说,“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甲方一个电话就得改方案,周末基本不存在。我算过时薪,还不如送外卖的。”

“那你为啥不跳槽?”周婷问。

“跳哪?甲方市场部?人家要甲方经验的。其他乙方?都一样卷。”李茉莉叹了口气,“有时候想干脆回老家考个公务员算了,但一看小鹿她们单位的破事,又觉得算了。”

“别考,”赵小鹿认真地说,“你会疯的。我这种躺平的还行,你这种卷王进去,三个月就能把自己卷死。”

“我什么时候成卷王了?”

“大学你就是卷王啊,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通宵,我们睡觉你还在背书,最后拿了四年奖学金。”赵小鹿说,“你这种人到哪都卷,控制不住自己。”

李茉莉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她确实是那种控制不住要把事情做好的人,哪怕知道做好了也没啥用,但做不好她就难受。这种性格在职场里就是被剥削的命,领导最喜欢这种员工,给最少的资源,要最好的结果,然后功劳归自己。

“别说我了。”李茉莉摆摆手,“芳菲你最近怎么样?你老公那边生意还好吧?”

陈芳菲抿了一口奶茶,她喝的是幽兰拿铁,奶油顶上撒了碧根果碎。

“还行吧,就那样。”她说,语气很淡,“接了个新工地的单子,量大但利润薄,垫资压力也大。我让他别接,他不听,说今年行情不好,有活就不错了。”

“今年确实不好做,”周婷点头,“我们中介这边成交量降了三成,好多门店都关了。”

“我老公说能撑过去,”陈芳菲说,“他认识几个银行的,贷款方面还能周转。”

她说“认识几个银行的”时候,语气又带上了那种炫耀感,但这次更隐蔽,像是随口一提。

李茉莉听出来了。

周婷大概也听出来了,她低头喝奶茶,没接话。

赵小鹿不知道听没听出来,她在对付第二颗硬珍珠。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点。

李茉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老板发的消息: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发我,甲方要提前看。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明天早上九点,意味着今晚又要加班。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怎么了?”周婷问。

“老板催方案。”李茉莉说,“今晚又得熬夜。”

“那你早点回去弄呗。”陈芳菲说。

“没事,不差这一会儿。”李茉莉说,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的时间安排了。先点个外卖,边吃边改PPT,争取十二点前弄完,然后洗个澡睡觉。如果甲方又改需求,那就不知道几点了。

“你每次都说不差这一会儿,然后回去加班到半夜。”赵小鹿说,“大学你就这样,说‘不差这一会儿’,然后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茉莉自嘲地笑了笑。

陈芳菲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在奶茶店,你到了?好,我拿出去。”

她站起来,拿起那杯还没开封的奶茶,对三人说,“我老公到了,我出去给他,顺便我们就先走了,他车停路边怕被拍。”

“这么快就走?”周婷说。

“嗯,他晚上还有个饭局,我得陪他去。”陈芳菲边说边拎起爱马仕,“下次聚啊,下个月小鹿请客,定好了在群里说。”

她走得很快,香奈儿开衫的衣摆飘了一下。

玻璃门推开又关上,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风。

李茉莉透过玻璃看到陈芳菲走向一辆黑色的奔驰GLE,刘志强从车窗里伸出手接过奶茶,陈芳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很快开走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她老公那杯奶茶,还是茉莉请的。”周婷突然说。

赵小鹿愣了一下,“对哦,她给老公点了一杯,也算在茉莉账上了。”

“算了,”李茉莉说,“一杯奶茶。”

“不是一杯奶茶的事。”周婷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闷响,“她每次都这样。上次吃火锅带老公来,多点了四盘肥牛两份毛肚,最后我买单。上上次赵小鹿请日料,她也要带老公,小鹿说AA她才没带。再上上次——”

“行了行了。”赵小鹿打断她,“别说了,越说越气。”

“我就是气不过。”周婷声音大了点,“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她老公做建材的一年赚多少?她背的爱马仕多少钱?一杯奶茶三十几块,一顿火锅三百多块,她缺这点吗?她就是习惯了占便宜,觉得别人都该她的。”

“你小声点。”赵小鹿拉了拉周婷的袖子。

奶茶店里其他客人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李茉莉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那四杯喝完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她想起一件事。

大四那年,陈芳菲的助学贷款要到期了,她家里凑不够钱还,急得在宿舍哭。李茉莉把自己攒的八千块奖学金借给了她,说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陈芳菲当时抱着她哭,说茉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那八千块到现在都没还。

毕业七年了。

李茉莉从来没提过,陈芳菲也从来没提过。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头两年李茉莉还想,可能芳菲忘了,要不要提醒一下。后来她觉得算了,八千块认清一个人,也不算贵。但每次聚会,每次陈芳菲带着那种精致的优越感出现,每次她理所当然地占着便宜,李茉莉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点。

不是钱的事。

是态度。

是那种“你们就该为我服务”的态度。

是那种“我嫁得好所以我比你们高贵”的潜台词。

是那种永远等着别人付出、自己一毛不拔的理所当然。

“下次聚会,我有个提议。”李茉莉开口了。

周婷和赵小鹿都看向她。

“以后不管轮到谁请客,都AA。吃饭AA,喝奶茶AA,干啥都AA。谁要带家属,家属那份自己出。”

周婷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我同意。”

赵小鹿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那个了?”

“哪个?”周婷反问。

“太……伤和气?”赵小鹿小心地说。

“和气?”周婷冷笑一声,“单方面吃亏的和气,不要也罢。我跟你说小鹿,有些人你越跟她讲和气,她越觉得你好欺负。你退一步,她能进三步。”

李茉莉点头,“我不是计较钱,我就是不想每次聚会都像被薅羊毛一样。朋友之间应该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付出。如果她觉得AA伤和气,那说明她根本没把咱们当朋友。”

赵小鹿想了想,“也是。上次我请日料,我说AA她就不带老公,明显就是不想花钱。如果真把咱们当朋友,带老公来多出一份钱不是应该的吗?”

“对啊,”周婷说,“我请火锅那次,她老公一个人吃了两盘肥牛,那肥牛一盘六十八,两盘一百三十六。我那时候就想说了,但忍住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李茉莉问。

“我怕你们觉得我小气。”周婷挠挠头,“毕竟是我请客嘛,说好了请客又说人家吃得多,显得我很计较。”

“你不是计较,你是正常人的反应。”李茉莉说,“不正常的是她。”

三个人达成共识。

李茉莉拿起手机,打开四个人的微信群,群名叫“404仙女宿舍”,大学时候取的,一直没改。

她打字:下个月聚会,以后咱们都改成AA制吧,谁带家属家属那份自己出,大家觉得怎么样?

发出去。

周婷秒回:同意。

赵小鹿回:同意+1。

陈芳菲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陈芳菲回了一条:怎么突然要改AA了?是不是我今天让我老公拿杯奶茶你们不高兴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李茉莉打字:不是一杯奶茶的事,是觉得AA更公平,大家都没负担。

陈芳菲回:哦,那行吧,随你们。

然后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微笑表情,系统自带的那个,黄色圆脸,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是两条弯弯的线。

李茉莉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在成年人的社交语境里,这个表情从来不代表微笑,它代表的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你自己体会”。

周婷给李茉莉私发了一条消息:她那个微笑表情看得我火大。

李茉莉回:别管她。

周婷又发:她肯定觉得咱们针对她。

李茉莉回:针对就针对吧,忍了七年了。

周婷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赵小鹿也私发了李茉莉:芳菲是不是生气了?

李茉莉回:可能吧。

赵小鹿发:那咋办?

李茉莉回:不咋办,该咋样咋样。

赵小鹿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李茉莉把手机放下,拿起自己那杯杨枝甘露,已经不怎么冰了,西柚粒沉在杯底,吸管戳下去能吸到一嘴的苦涩。

她慢慢喝着。

周婷和赵小鹿也各自喝着各自的奶茶,三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轻松感,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周婷打破沉默,“每次聚会我都在算,这次又要多出多少钱。不是出不起,就是觉得憋屈。”

“我也是。”赵小鹿小声说,“上次我请日料,她要点那个最贵的刺身拼盘,一份四百多。我说咱们四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说她老公爱吃。我当时就想说那你老公自己出钱,但没敢说。”

“你们都不敢说,我也不想说,就拖到现在。”李茉莉苦笑,“今天那杯奶茶是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声,直接就给她老公点了。如果她问一句‘茉莉我给我老公也点一杯可以吗’,我绝对不会不高兴。但她没问,她觉得理所当然。”

“她觉得咱们请她和她老公是天经地义的。”周婷说,“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打心眼里认为,她愿意来聚会是给咱们面子。”

赵小鹿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就像领导视察一样。”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说出来之前觉得很难,说出来之后发现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都在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李茉莉今天做了那个开口的人。

不是因为一杯奶茶,是因为七年。

“走吧,”李茉莉站起来,“我得回去改PPT了,今晚又要熬夜。”

三个人收拾东西起身。周婷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赵小鹿把没喝完的奶茶带走,李茉莉拎起自己那个磨边的蔻驰包。

走出奶茶店,外面是成都闷热的傍晚,太古里的灰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三个女人站在路边,谁都没急着走。

“下个月我请,咱们吃串串去,”赵小鹿说,“我知道一家苍蝇馆子,便宜又好吃。”

“行,”李茉莉笑,“我就喜欢苍蝇馆子。”

“我也是,”周婷说,“比那些网红店实在多了。”

三个人在路口分开,各走各的方向。

李茉莉往地铁站走,手机又震了,老板又发了一条消息:刚才甲方又加了需求,你今晚辛苦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前发我。

她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

八点前,意味着今晚不用睡了。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打开微信群,看到陈芳菲又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聚会我带老公来,他的那份我自己出。

下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又一个微笑表情。

周婷没回。

赵小鹿没回。

李茉莉也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走进地铁站,刷了卡,站在站台上等车。屏蔽门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优衣库基础款、背着磨边包、脸色有些疲惫的三十岁女人。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觉得荒谬。

七年,八千块钱,无数顿饭,无数杯奶茶,换来两个微笑表情。

值吗?

不值。

但至少以后不用再憋着了。

地铁进站,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在刷抖音外放,声音很大。李茉莉没精力去反感,她脑子里已经在过PPT的结构了。

甲方要高端又要接地气,那就做两版,一版高端一版接地气,让甲方自己选。

反正最后甲方还是会选第一版。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可能是老板又加了需求,可能是陈芳菲又在群里发了什么,可能是她妈问她这个月怎么还没转钱。

不管是什么,都等明天再说吧。

今晚先把PPT改完。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前进,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李茉莉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大学时候,四个人挤在宿舍里,用电饭锅偷偷煮泡面,一人一口轮着喝汤。那时候陈芳菲还没变成现在这样,或者说那时候大家都穷,显不出来。

钱真是个好东西。

钱也真是个坏东西。

它把人变成了什么样。

地铁到站,李茉莉睁开眼,下车,走上扶梯,出站,走进成都闷热的傍晚里。

她住的小区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是那种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贴着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她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三十平的一居室,月租三千五。

猫没有。

连仙人掌都养死了三盆。

她把包扔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外卖软件,划了几下又关掉了。算了,先干活,干完再吃。

微信在电脑上弹出来,老板又发了一条:甲方说还是要高端大气接地气,你融合一下。

李茉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打字:好的。

打开PPT,开始改第八版。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楼下传来麻将馆的洗牌声,对面楼的窗户亮起灯,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李茉莉的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和她敲键盘的声音。

改到凌晨一点,她点了个外卖,烧烤,三十块钱的串,加了瓶啤酒。

外卖到了,她边吃边继续改。

啤酒是冰的,喝下去喉咙发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她妈。

“茉莉啊,这个月的生活费——”

“妈,我明天转,今天忙忘了。”李茉莉嘴里还嚼着羊肉串。

“你每次都忙忘了,你弟弟那边——”

“我知道,明天一定转。”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

转账记录里,每个月固定两千,转给她妈。她妈再转给她弟弟。她弟弟比她小三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奶茶店,生意不好,每个月靠家里补贴。

李茉莉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借给陈芳菲的八千块没还,每个月给家里转两千块有去无回,在公司被甲方和老板两头挤压,三十岁了没存款没房子没对象。

她喝了一口啤酒。

苦的。

但挺爽。

凌晨三点,PPT终于改完了。她发给老板,合上电脑,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亮了。

老板回了:收到,辛苦了。

六个字。

没有“改得好”,没有“谢谢”,就六个字。

李茉莉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微信群又有消息。

陈芳菲在凌晨一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刘志强在某个高档餐厅的合影,桌上摆着龙虾和红酒。配文是:老公说辛苦了一周,犒劳一下。

下面没人回复。

凌晨一点发这个,什么意思呢?

李茉莉想了想,没想明白,也不想明白。

她关掉手机,翻身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甲方可能还要改需求,老板可能还要催方案,她妈可能还要催生活费,弟弟的奶茶店可能又要亏钱。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过。

一杯奶茶的钱,以后不用再替别人出了。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收获。

李茉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到大学宿舍,四个人围着电饭锅吃泡面。陈芳菲说以后我发达了请你们吃大餐。周婷说那我等着。赵小鹿说我也等着。李茉莉说好,等着。

梦里的泡面很香,汤很烫,四个人挤在一起,热得冒汗。

然后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

李茉莉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一直没修。

她躺了一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

新的一天。

PPT发过去了,等甲方反馈。

群里依然安静,陈芳菲那张龙虾照片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人接的球。

李茉莉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

手机震了。

老板:甲方说方向不太对,要重新做。

李茉莉盯着这条消息。

屏蔽门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

车来了,她走进车厢。

重新做就重新做吧。

第九版。

还能怎么样呢。

地铁开动,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

李茉莉靠着车厢壁,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没做梦。

脑子里一片空白。

挺好的。

空白总比乱七八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