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
一九一七年七月一日,紫禁城里又挂起了龙旗,十二岁的溥仪重新坐上皇帝的位子。
北京城外,张勋的辫子军把辫子甩在背后;北京城内,一批清朝遗老换上旧朝衣冠,像是民国六年的日历忽然被人撕掉,硬换成了“宣统九年”。
康有为也在里面。
这个六十岁的广东人,曾经在光绪朝写折子、办学会、讲变法。戊戌之后,他逃亡海外,口口声声保皇。到了民国,他仍不肯认共和这本账。
这一次,他以为账要翻回来了。
六月底,康有为从天津秘密进京。
他不是敲锣打鼓来的。
路上,他改装,避人耳目。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连脸上的胡须也剃了。这个动作,当时看是谨慎;几天后看,倒像一把刀,先割在了自己的官梦上。
张勋进京,本来打的是“调停府院之争”的名义。
黎元洪和段祺瑞闹翻,北洋政局一团乱麻。张勋带兵入京,嘴上说调停,手里攥着的却是另一面旗。
龙旗。
康有为等人也随张勋入宫。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别人剪辫子,他还惦记旧朝。
别人承认民国,他还等着“复辟”。
可真等到这一天,他看到的不是光绪年间的朝局,也不是他想象里的新政内阁。
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真正拿兵的人,是张勋。
康有为心里还有一个位置。
首揆。
张勋也确实需要他。
复辟不能只靠辫子军,还要靠一批“有名望”的旧人物撑门面。康有为这个名字,在清末民初太响,拿来摆在新朝廷里,正合适。
可宫里有人不买账。
瑾太妃,就是后来常说的端康皇贵太妃,光绪帝的瑾妃。她在宫中多年,看过戊戌变法,看过珍妃之死,也看过清廷一步步塌下去。
康有为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张勋把康有为想做首揆的意思递进去,宫里的答复很冷。
“本朝从未有过没胡子的宰相。”
一句话,像门闩落下。
那不是一撮胡子的事。
在旧朝廷的眼睛里,胡须、冠服、辫子,都是秩序的一部分。张勋的兵留辫子,遗老们换朝服,康有为却剃了胡须。
他想进旧制度的正门,偏偏先把旧制度最看重的样子拿掉了。
康有为急了。
京城药铺里,有人见他寻生须水。药买回来,便往脸上涂。涂完,照镜子;照完,再等。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没有宰相的胡须。
他没有等来胡子。
等来的,是讨逆军。
七月三日以后,段祺瑞在天津马厂誓师讨张。反复辟的通电发出,各路兵力开始压向北京。张勋的“新朝廷”还没坐热,外头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
张勋给自己安排了许多头衔,政务总长、首席议政大臣、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像是要把晚清大员的名号一次穿满。
康有为最后拿到的,不是首揆。
复辟政权给徐世昌、康有为安排的是弼德院正副院长一类名目,听着尊贵,离他心里的宰相还隔着一层。
这就是他的赏赐。
七月十二日,讨逆军入京,辫子军败散。
张勋躲入使馆区,后来避居天津。溥仪再次退位。挂起来的龙旗,又被扯了下去。
这场复辟,从七月一日到七月十二日,前后不过十二天。
康有为的官梦,也只活了十二天。
他后来逃入东交民巷一带避难,又离京南下。那个曾经在光绪帝面前谈变法的人,到了民国六年,竟成了复辟名单里的要角。
更讽刺的是,他一生常以“救国”自任,最后却站到一场逆历史潮流的闹剧里。
七月的北京,宫门重新关上。
龙椅还在,印玺还在,旧臣们的朝服也还在箱子里。可康有为对着镜子等胡须的那几天,已经把这场复辟的底色照出来了。
一个旧王朝想借辫子复活,一个旧名士想借胡须当宰相。
十二天后,镜子还在,胡须没长成,龙旗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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