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上海租界。
一家服装店的玻璃橱窗前,站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长袍马褂,寿头鞋,连日对着一具木制模特儿端详。店员纳罕,这老人既不询价,也不进店,只在窗外踱来踱去,目光凝滞。
终于,有一天,他开口了:这模特儿,卖不卖?不仅要买,还要定制绸缎衣裙,买回家中,摆在房间里,肃然独对。据说,那模特儿眉目之间,和他死去的夫人许禧身有几分相像。
这位老者,就是清朝最后一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陈夔龙。这一年,他年近六旬,刚刚失去相伴二十八年的继室许禧身。一个封疆大吏,晚年丧偶,竟以如此方式寄托哀思,此事乍听荒诞,细想却令人动容。
它撕开了历史教科书里那个"巧宦"的扁平标签,露出一个复杂男人的真实肌理——他有政治上的顽固,有处世上的圆滑,更有对妻子近乎偏执的深情,而这份深情,与他一生所守的"气节",恰恰扭结在一起,互为表里,难以分割。
后世多认为,陈夔龙身上有三重气节,第一重,便是对清廷的"君臣之义"。
1912年2月3日,陈夔龙以病为由乞假,避居青岛德国租界,旋即移居上海。清帝逊位诏书下达前数日,他已挂冠而去,看似识时务,实则是不愿亲眼见证那最后一幕。
他后来常叹:"逊位诏书既出,二百六十八年之天下,从此断矣,哀何可言。"这不是事后诸葛亮的矫情,而是一个旧臣的切肤之痛。
袁世凯出任大总统后曾力请他出山,他拒绝得干脆,认为袁是"欺君罔上的小人",不屑与之为伍,当民国的官意味着背叛故主,这一逻辑在他那里不可通融。
1917年张勋复辟,他欢呼雀跃,被任为弼德院顾问大臣;1924年冯玉祥驱逐溥仪出宫,他在上海邀约遗老电请当局恢复对清室的优待;1933年,他搞"重宴鹿鸣",纪念中举六十周年,还从溥仪处弄了个"太子少保"的空衔,大宴宾客。
这些举动,在今人看来或觉可笑,在他却是"君臣大义"的延续。
第二重气节,是对民国的"不仕之守"。
从1912年到1948年去世,三十六年间,陈夔龙始终以上海寓公自居,无论袁世凯还是蒋介石,任谁来请,就是不出山。
据报道,抗战胜利后蒋介石第一次到上海,曾亲自到他家拜访慰问,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这种"不仕",并非简单的消极避世,而是一种政治姿态——以拒绝承认新朝的方式,维系对旧朝的忠诚。
刘声木《苌楚斋随笔》卷六记陈夔龙在辛亥国变后撰《梦蕉亭杂记》,乃"辨别其非某党",可见在遗老圈子里,"非某党"即是一种人格证明。他的诗"贺正犹著旧衣冠","后凋有松柏,各保岁寒身",正是这种气节的自我标榜。
第三重气节,最为关键,也最具争议——抗战期间的"民族之节"。
1934年3月1日,溥仪在伪满洲国称帝,据秦翰才《满宫残照记》记载,陈夔龙等人曾上贺表:"太子少保前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臣陈夔龙等跪贺皇上天喜。"此事若属实,无疑是他一生的污点。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份贺表出自秦翰才的著录,而陈夔龙本人在上海沦陷期间的具体行止,史料多有矛盾。
一方面,有《申报》1948年8月19日的报道称其"大节凛然,沦陷期内与敌伪绝不往还";另一方面,他组织"逸社",与遗老诗酒唱和,是否涉及政治,亦难完全理清。
但综合各方史料,他在汪精卫伪政权时期确实保持了距离,未出任任何伪职。这种"不仕"的延续,从民国初年一直贯穿到抗战时期,构成了他气节观的一致性——他可以不认同民国,但绝不认同日本扶持的傀儡政权。
这种逻辑在当时的遗老群体中并不罕见:郑孝胥、罗振玉等人选择了"合作",而陈夔龙、陈三立等人则选择了"隔绝"。1946年,八十九岁的他出席蒋介石召集的"留沪父老慰劳会",这一细节说明,在民族大义与君臣小义之间,他最终以前者为底线。
然而,比这三重气节更打动人的,是他对许禧身的深情。
许禧身,字仲萱,浙江杭州人,出身名门,父许乃恩为道光癸卯举人,曾任山东掖县知县,兄弟中三人进士、四人举人,门楣有"七子登科"匾额。
她生于咸丰八年(1858),四岁丧父,家道中落,随母辗转于京、杭及山东两地,奉母二十六年,直至母亲去世、除服之后,于光绪十四年(1888)九月,以三十一岁之龄嫁与陈夔龙为继室。此前陈已两娶,元配周氏、继配丁氏皆因病早逝。许禧身不仅带来了杭州许氏的政治资源——她认庆亲王奕劻福晋为干娘,陈夔龙由此成为奕劻的干女婿,官运扶摇直上——更带来了精神上的契合。
陈夔龙在《梦蕉亭杂记》中对周氏、丁氏鲜有提及,却对许禧身多有记录,这种"选择性记忆"本身已说明问题。
庚子事变中的细节,最能见出夫妻之间的生死之交。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八国联军攻破北京,慈禧携光绪仓皇西狩。陈夔龙时任顺天府尹,是留京办事八大臣之一,负有"安抚地方之责",并未随驾出逃。但在此之前,战事吃紧之际,他曾安排家眷离京。
据其自述,许禧身在危急时刻,执意让自己的车走在前面,理由是:陈夔龙身为朝廷大员,若遇敌兵,她可拼作一死,留下陈夔龙以完国事。这一豪侠之举,陈夔龙晚年笔记里犹念念不忘。这不是寻常的夫妻恩爱,而是一种将对方置于自身之上的牺牲精神。许禧身的胆识,源于她的家世与教养,也源于她对丈夫政治生命的深刻理解——她不仅是妻子,更是陈夔龙政治生涯的共谋者。
许禧身还深刻影响了陈夔龙的政治抉择。
辛亥革命爆发后,奕劻保举袁世凯出山,让陈夔龙出面向隆裕太后保奏。陈夔龙回府与许夫人商量,许氏认为袁世凯"善于投机钻营,又非常善变,重用此人,必将祸国"。陈夔龙听了夫人的意见,称病在家,果然袁世凯上台后即提出退位建议。这一细节说明,许禧身不仅是"干政"的夫人,更是有政治判断力的伴侣。陈夔龙后来辞官,固然有形势所迫的因素,但夫人的意见无疑是重要推手。
他们的感情,还体现在对共同子女的珍视上。
陈夔龙与许禧身育有二女,次女昌颖"甫及周岁而殇",长女陈昌纹,字绣君,生于河南巡抚任内,"明慧聪秀,实异常人",擅音律、丹青、奕棋,粗通经史大义。
光绪三十一年(1905),昌纹十七岁,初病时起坐如常,误服热剂,竟七日卧床而逝。陈夔龙夫妇悲痛万分,陈作哭女诗五十篇,许作三十六篇,并请俞樾为作《墓志》。
许夫人亲自将女儿棺木运回西湖三台山安葬,自己在母家附近买房静居。后来陈夔龙设法调任江苏巡抚,夫妻才得以团聚。这种经历生死、共渡丧女之痛的夫妻关系,早已超越了世俗意义上的"惧内"或"利用",而成为一种命运共同体。
许禧身卒于民国五年(1916)八月十八日,享年五十九岁。陈夔龙的反应更是说明一切,他"无限悲伤并且无心再续",这在纳妾成风的晚清官场尤为难得。
他时时思念,常坐书房流泪。那具木制模特儿的轶事,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
他不仅要买模特,还要定制绸缎衣裙,摆在房间里肃然独对。这种行为,在现代人看来或觉病态,但在一个信奉"相敬如宾"的旧式士大夫那里,却是对亡妻最郑重的纪念。他不是在玩物,而是在进行一种私人的祭祀——以模特为替身,延续与亡妻的精神对话。
更具深意的是,陈夔龙最终葬于杭州三台山麓,与许禧身、长女昌纹、次女昌颖合葬。这一安排,源于1905年昌纹临终遗言:因陪母亲数回杭州,感西湖山水之胜,愿葬于此。夫妻二人不忍违爱女之意,遂于1906年秋在西湖右台山(即三台山之一)为前室周、丁两夫人及二女营葬,亦留生圹于其中。
陈夔龙有诗记之:"梦里乡关梦里身,重泉相隔总相亲。多情西子湖边月,永恨梁鸿庑下人。种竹补酬娇女意,买山喜结曲园邻。夜台营罢营生圹,留伴梅花万古春。"
1948年陈夔龙在上海去世后,家人依其遗愿或生前规划,将其移葬三台山,与妻女为伴。墓碑上"黔灵秀出"四字,既是对故乡的遥远致意,更是对眼前这片湖山的最终认同——认同妻子,认同家庭,认同一种超越地域与时代的情感归属。
陈夔龙晚年组织"逸社",与瞿鸿禨、沈曾植、陈三立等遗老诗酒唱和,看似排遣忧思,实则是在建构一个精神避难所。
在这个避难所里,他既是清朝的遗臣,也是许禧身的未亡人。他的诗近万首,辛亥革命后所作占绝大多数,题材狭窄,气格不高,汪辟疆评其"平澹乏意境",王闿运则称其"使笔如古",但这些诗的价值,或许不在艺术,而在心理——它们是一个旧时代幸存者的心灵档案,记录着他对"皇恩"的感念,也记录着他对亡妻的追思。二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晚年精神世界的全部内容。
1948年8月17日,陈夔龙病逝于上海孟德兰路157号寓所,享年九十一岁。
此时,清朝已覆灭三十六年,他念念不忘的"二百六十八年之天下"早已灰飞烟灭,但他对许禧身的思念,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具木制模特儿,或许早已腐朽,但它所承载的情感,却通过《梦蕉亭杂记》的片言只语、通过杭州三台山的合葬墓、通过他晚年数千首悼亡感怀的诗作,留存了下来。
历史对陈夔龙的评价,向来两极。
有人说他是"巧宦",靠夫人拜干娘攀附奕劻,才得以平步青云;有人说他是"遗老",顽固守旧,不识时务;还有人对他在伪满问题上的态度存疑。这些评价各有其据,但都不免将复杂人物扁平化。
如果我们愿意暂时搁置政治判断,从人性的角度切入,就会看到一个更立体的陈夔龙:他是一个在乱世中努力守住某种信念的人,这种信念包括对旧朝的忠诚,也包括对妻子的深情。他的气节有迂腐的一面,他的深情有偏执的一面,但正是这种迂腐与偏执,构成了他作为一个真实个体的完整性。那具上海服装店橱窗里的木制模特儿,既是一个老人对亡妻的荒唐纪念,也是一个时代对另一种时代的不舍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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