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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冥冥之中注定，还是一种巧合？李景濂诞辰156年当天，我第二次来到他的故居。
李景濂依然“坐”在那张像素极高的黑白照里，呼之欲出的真实，让人感觉他在审视着每个到纪念馆的人。照片原有的象牙白、乌金黑，已被岁月作了减法，剩余的光，如玉般温润醇和。也就五十岁上下的李景濂，身着深色织花中式盘扣上衣，衣服对襟处露出西洋表的金属链，头戴黑色六角瓜皮帽，“国”字形脸上有双没有弧度的粗短眉毛，时尚的圆框眼镜架在宽阔挺拔的鼻梁上，为如炬的眼神增加了三分深邃，紧闭的双唇少许被八字胡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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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李景濂名字，还是七年前。邯郸晚报用“这位历史名家，是咱邯郸城内中街人”作标题，吸引我的目光在此停顿。70年代，曾在城内中街生活过几年，与李景濂算是“街坊”，于是一目十行看了内容，获知他是中国最后一名进士。而真正走进李景濂故居，是今年大年初二。当我被邯郸道潮水般的人群裹挟着来到斜街口，两臂用力向外扩张，顺势一个侧身，便出离人群。抬头看到门头上有一颗时代烙印明显的红星，深褐色的横木上写着“李景濂故居”。别说，踏进去的那一刻，静谧顿时取代街上的嘈杂，五六米长的长廊右手边有一排低矮的南屋，院子尽头有一棵形状怪异的树，之后是两个严格意义上不能叫四合院的院。房屋墙体、地砖，都是青黛色的，窗上的木格是被火吻过的炭黑色。第一个四合院的北屋就是李景濂纪念馆。
1869年农历二月十四日，字为佑周的李景濂，出生当年隶属于直隶广平府的邯郸县老城南门里。他家向南不远处，是蔺相如避让廉颇的回车巷，向北不远是秦始皇出生地朱家巷。附近还有荀子出生地、蔺相如、廉颇府邸。李景濂的出生，直接续写了李氏定居邯郸城的历史。清嘉庆二年，高祖李士廉携家带口，告别赵州的隆平县枣驼村，逃难到原邯郸县刘庄村，栖身村东关帝庙。高祖与高祖母，靠挑着筐子装着手擀杂面条到邯郸城沿街叫卖和给人纺花织布，换得60亩薄田，逐渐为李氏子孙积攒了向邯郸老城迁居的本钱。大约1810—1820年间，李景濂曾祖李尽忠携全家迁往邯郸县城，在南门里回车巷北、丛台驿南侧一带，购买寇家和栗家大井胡同，修房盖屋，生息繁衍。至李景濂出生时，李氏家庭成分已发生变化，祖父李慎徽（字克从）考中秀才，因家贫弃儒服贾。父亲李纯青是秀才中的佼佼者，成为官府每年给予银两津贴的优廪生。
作为祖父长孙的李景濂，得到的厚爱和器重，远超其他弟弟。3岁时，祖父亲授他《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聪慧过人的李景濂，只用一年时间将三部经典烂熟于心。“景濂，我的乖孙子，今天开始，你要执笔抄写《三字经》了。这本《三字经》是南北朝时的梁武帝，命人将王羲之作品中挑选出的一千个字，编纂而成的。”“爷爷，孙儿知晓了。”说话奶声奶气的李景濂，坐在凳子上，双腿悬于半空，他执起比胳膊不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不多久，他的大楷书法笔法凝重富有韵律，小楷书法结构严谨，有种恬静与和谐之美。还有他的隶书流畅自然，张弛有度。怎么看，都不输练过多年书法的成人。
自古以来，学霸的练成除去天赋，常伴朝夕的恐怕只有刻苦。李景濂也不例外，所有时间都用于学习和书写，闻鸡早读，夜里秉烛，关键时候还想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4岁以后涉猎《弟子规》《朱子家训》《古文观止》《增广贤文》《唐诗三百首》，驱使他的学习简历，不断另起一行。光绪十五年，入邯郸县学，五年后考取甲午科顺天第一名优贡（邯郸县明清两代唯一的一名优贡），一年后考取乙未科国子监八旗官学汉教习，之后入莲池书院，成为吴汝纶大师得意门生和莲池派第三代重要成员。光绪二十九年（1903）中癸卯科举人，第二年中甲辰科进士。
即使走上仕途的李景濂，也将学霸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先是被光绪帝钦点为内阁中书，两年后连升三级为学部总务司案牍科主事，北洋大学堂帮办（副校长）、直隶高等学堂教务长、文学馆副馆长；民国后历任北京大学文科哲学门教授、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教员、内务部地方行政讲习所中央教员，中华民国第一届国会众议员、清史馆协修、总统府政治咨议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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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我到李景濂故居的目的，是想从物上寻找他存在的具象化。住在李景濂故居对门的李普润，是李景濂叔叔李绮青的后代，七十多岁的他说话声平如镜，音小似燕呢喃，脸上的笑跟当下暖融融的天很是契合。“之前李景濂家院里栽着什么没？”“没记得院子里有什么树，南屋墙根那棵椿树从房子里长出来的，也就三四十年。院里的房子也翻盖了。”
都说雁过留声车过留痕，一个人出生于此，生活过若干年，岂有踏雪无痕的道理？我仔细查看两座四合院的角角落落，没有老屋旧房特有的瓦当、柱墩、榫卯窗，也没有造型奇特的盆景和品种稀缺的绿植，甚至在纪念馆的展柜内，连一件与屋主人显赫身份相匹配的珍品、宝物都没有。
失落驱使我调整船头，重新起航。联系到在北京的李景濂曾孙李健雄，恰北京东城区要恢复名人故居，李健雄正忙于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听家父说过，曾祖父在北京压根就没有一处属于他的府邸”。
“李老师，您曾祖父从1904年离开故乡，至1939年离世，三十多年，竟然和家眷一直租住在他人的房子里？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身兼数职啊。”我在微信聊天里，打下这行字，发给李建雄，静等答案。想不到他一口气给我传了多篇关于他曾祖父的文史资料，阅读后我明白了一切。
李景濂每月薪水400多元（银圆）。 同时期在北大任职的陈独秀每月薪水300元，被北大聘为教授的胡适月薪280元，而北大图书馆馆长的李大钊，月薪120元。李景濂的收入，可用不菲来形容。当时的物价是一块银圆可以购买44斤大米，按照现代大米价格换算，一块银圆约等于145元人民币。但经不住好几个孤儿和常年住院的病人来“瓜分”这块大蛋糕。李景濂胞弟李景澔的儿子李钜、三弟李景涛之子李强的一男三女，都在他们的父亲离世后，投奔李景濂，成了不离他朝夕的子女。李钜当时10岁出头，李铨的一男三女最大的才8岁，李景濂保每个人吃饱穿暖，还供养他们识字读书，直到参加工作。尤其是李钜，仅他一人，足可以把李景濂拉回到贫困线。1923年，李钜考上美国人办的北京协和医学院本硕博连读，一读就是八年。北京协和医学院在当时北京高校圈学费最高是有了名的，一年500元，每月伙食费9元，不算杂费。为了供养李钜，李景濂让自己儿子李钺读他任教的北大，一家人节衣缩食，直到把李钜培养成后来海内外著名的药理学专家、中国药理学泰斗——北大药理系主任。除此之外，李景濂续娶的夫人傅作江，患有精神疾病，长期住院，以及她生下的两个女儿李镇、李鑑，都需要用钱。另有额外一笔不小的支出，那就是李家担起了名副其实的“邯郸驻京办事处”职责，邯郸县和永年县的老乡到北京访客、看病，不管认识不认识，家里都要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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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必须承认，多年前我写李叔同是佩服他放下俗世的功名利禄，灵魂得以涅槃重生的勇气，我写林巧稚是感动她终身未婚，却成为五万婴儿的“母亲”。如今，我写李景濂，完全是被他的精神高度所折服，即便一贫如洗，也做到了绝不会为了物质利益而变节。
1913年秋的一天，合上书卷，闭目养神的李景濂，听见“轰隆隆”的军车声由远而近，到了自己家门口是刺耳的急刹车声。没等他起身，门卫来报：“先生，军车上的人说要见您，他拎了一个挺沉的口袋，鼓鼓的，像是银圆，那人还说是代袁世凯来送东西的。”
按辈分论，李景濂应该喊袁世凯一声干叔。祖父李慎徽，生有李纯青、李绮青、李纶青三个儿子。李纯青是李景濂父亲。李纶青与袁世凯是过了贴的拜把子兄弟。但李景濂明白，袁世凯是想用高额贿赂换取自己手里的一张选票。如果收下贿赂，等于违背自己“始终坚持中国必须统一、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坚决反对复辟”的原则。于是，李景濂口气坚定地说：“我从不接受任何人送的东西！”门卫转身离去，李景濂又叫住门卫，千叮咛万嘱咐：“所有开车来的，没我允许，不准开门！”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为李景濂算了一笔账，倘若收下袁氏那一口袋银圆，相当于收下一笔巨款。1926年鲁迅为迎老母和二弟周作人举家迁京，在北京城内买下独门宅院，共九间房加装修，花了3200银圆。况且在早于鲁迅买房的十三年前，收下一口袋银圆，该能买下多大面积的房子，可想而知。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也为李景濂捏了一把汗。袁世凯派人贿赂李景濂，遭到拒绝后的那种恼羞，怕是要跳着脚、拍着桌子骂娘，甚至还想带军警到李景濂府上去兴师问罪的。即使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一天袁世凯也会对李景濂秋后算账。
1913年10月6日清晨，宣武门内外有大批荷枪实弹的军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令人窒息。袁世凯担心国民党议员跟自己作对，过不了三分之二的投票总数，命令京师警察局和拱卫军联合派出的军警“保卫”会场，还下令“所有入场人员，只准进不准出”。而在这之前，袁经过精心策划，得到《大总统选举法》。
李景濂见证选举过程中，袁世凯将卑鄙进行到底的一幕幕。当天参加选举的议员总数为759人，在第一轮投票中，袁世凯没有达到法定当选的票数，288票落在了黎元洪（湖北和江西两省都督）、段祺瑞（北洋高级军官）和已经逃亡海外的孙中山等人头上。即使到了第二轮投票，袁世凯依旧没有获得当选票数。时近黄昏，袁世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愤怒，他要给那些议员们斗一斗，看谁不怕死！他示意那些化了装的军警们，断绝会场食物和水供应，终于在第三次投票中，勉强超过法定票数。此时，已经是夜里10点（有一说是9点）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平身”，想必袁世凯是从梦里笑醒的。为了实现这个梦，他刻意把就职仪式，安排在紫禁城的太和殿，在一定程度上，告诉世人，他就是万人之上的那个人。10月10日上午10点10分，像是谁把人间的滚滚浓烟搬上了天，遮得大地黑黢黢的，那些载着官员的马车，踩着头天夜里下大雨和成的黄泥巴，艰难地向西华门蠕动，官员下车后通过由300多名佩刀卫兵组成的通道，走进典礼会场。袁世凯乘着八人抬的大彩轿也进了大殿，只见他身穿钴蓝色陆海军大元帅礼服，衣上的金线一闪一闪的，尽显其尊贵身份，在四个侍从官的簇拥下，他登上就职台。按照《总统选举法》的规定，袁世凯要开始宣读誓词，大概意思是：我会真心实意地遵守宪法，好好履行中华民国大总统的职责.......
窃国大盗、跳梁小丑，后人如此评价袁世凯，形象得很。戊戌变法中，他出卖光绪皇帝，辛亥革命中又出卖宣统皇帝，出卖光绪博得西太后、荣禄的青睐。辛亥革命后，他窃取革命果实，成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随后背叛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的民主共和理想，走向独裁统治。而当下袁世凯就职誓词的余音还在绕梁，已经迫不及待开启了对李景濂等人秋后算账的模式。
11月4日，袁世凯借口国民党参与叛乱（依据是在京师大学堂，查获了李烈钧与国民党议员数十封往来密电），查封并解散国民党本部，继而包围了国会，收缴了国民党籍议员的证书、证章。李景濂自是率先被收缴的会员。未幸免的还有各省的议会组织。
复辟帝制的障碍已扫清，距离实现政治目标，尚差一个缓冲。1914年9月28日，袁世凯率百官到孔庙祭孔，时隔三月，又到天坛祭天，穿古衣冠、行大拜礼，做着复辟帝制的预演。1915年，袁世凯谱写了两个春秋的宏伟蓝图，得以实现，他以中华帝国皇帝的身份，开始统治国家。但其行径，很快引发护国运动，在位83天被赶下台，成为世人嗤之以鼻的笑柄。
在这期间，李景濂提出了一系列的爱国议案和修正案，为袁世凯下台，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用行动告诉大家，什么叫不畏权势，什么叫坚持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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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记者们，你们知道李景濂吗？”“知道，他是中国最后一名进士，咱们邯郸人。”这是我再一次来到李景濂故居，与邯郸市小记者们的对话。也正是那一天我独自一人从纪念馆出来，依稀间有一棵树从我脑海中迅速长了出来，投射在西屋光影斑驳的墙角上，只见它紫褐色老枝上落满绿裳蝴蝶，花萼翠绿若温润之玉，紧接着梅中极品绿萼华特有的清幽浓郁之香，向我袭来。
当真说，若不是邯郸民间文化学者、文史专家李发勇，李景濂曾孙李健雄两人，对李景濂孜孜不倦地研究，那么，邯郸本地人真不知道李景濂一生著述颇丰。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李景濂1700页文稿，其中有他任清史馆协修期间的撰写清史《刑法志》和数十个本传。还有学术价值很高的专著，如《学部调议存稿》《左氏管窥》《左传讲义》《中国哲学史讲义·宋学讲义》等。此外，史学界公认的研究晚清桐城派领袖吴汝纶的权威性著作--《吴挚甫先生传》，也是出自李景濂之手，被收录到《桐城吴先生全书》。
不久前，看到有个想博取流量的公众号，将李景濂被降为三甲第150名，称为翻船事件，充满调侃。再看一些留言者起哄，说李景濂考了最后一名。真实情况是1904年7月4日这天大雨滂沱，由于保和殿内光线不足，李景濂和部分举子，被安排在殿外走廊上答题。本应在如折扇一样的卷子上，逐页答题，由于卷纸受潮，李景濂多翻了一个折页，继续写答题，浑然不知形成了空白页。原本成绩为二甲第58名，而主考官陆润庠本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将李景濂成绩降为三甲150名，理由是李答题太粗心。鉴于这次考试，是科举制度以来最后一次会试，也就称在此科殿试所取之273人，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科进士。李景濂名列本科进士的最末一名，也就被称为中国科举的最后一名进士。
一个因殿试时多翻一折页纸被贬为三甲末名的人，并没因此消沉，反而在后续生涯中以学术和政治贡献，证明他的实力，成为近百年来“不以得失易其志”的文人典范。这才是我们该看到的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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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开街不久，李景濂故居成了网红打卡地。当大地从灰调子中彻底苏醒，再看青黛砖墙前的西府海棠，白中有粉，红中夹杂淡淡的玫红，花朵洁雅玲珑，像画家生动地写实着春天之媚。周日，我从家中步行2000米到李景濂故居，脚步从容地向着纪念馆，见几个穿红戴绿的大妈尖叫着，要在“联捷进士”牌匾的纪念馆台阶上拍照，她们大笑着高举“V”。还有两个穿战国袍的姑娘小伙，在李景濂纪念馆门口东侧的屋檐下，惬意地倚靠在光滑的椅背上，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像是看屋脊上的蓝天，抑或若有所思，小伙突然绷直身体，对姑娘说：“人家李景濂当年给家乡做了那么多好事，咱也得琢磨琢磨。”姑娘柳眉凤眼，朱唇轻启，学着古人说了一声“诺”，继而两个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抬脚还回茶具，脚步从容地离去。
真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姑娘小伙看到的是李景濂为家乡工商业所做的贡献。1920年前后，对于王琴堂开办的怡丰面粉厂、怡元亨煤油庄、贞元增烧坊等工商业，李景濂每次都投资至少成百上千元，但从未收过一分红利。后来还将名下的45间房子，贡献出来给民生织布厂免费使用。
记不清我到李景濂纪念馆是第几次？但有一点可以断定，李景濂那种不攀附、不畏权贵，中国士大夫的高大形象，在我面前越发明朗。
（首发于《长城》2026年第一期）
作者简介：韩冬红，笔名空灵，女，汉族，中共党员，1968生人，河北威县人，现就职于邯郸市公安局，三级高级警长。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理事、邯郸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奖项。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散文.海外版》《美文》《天津文学》《当代人》《长城》等。出版散文集《舞者自言》《会传染的快乐》《做一枚圆月挂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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