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吟》写的是黛玉。 《春江花月夜》写的是游子。 一个立在花冢旁,一个站在春江边,看似相隔千年,彼此却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他们都借落花叹身世,借春尽问人生,借眼前易逝的美好,触摸时间深处那份无法挽留的怅惘。 黛玉手中葬下的,不只是满园落红,也接住了中国诗歌绵延千年的那一声长叹。
作者 | 平平
《葬花吟》是《红楼梦》全书中分量最重的诗作。芒种节祭饯花神,贾府上下热热闹闹,唯独黛玉独自躲到沁芳闸旁的山坡上,眼看着满地落英,随口吟出了这篇长诗。
每次读这篇《葬花吟》,总让人想起千年前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两首诗一写深闺葬花,一写江月怀远,场景差得很远,格局也大不相同,可内里的怅惘却是相通的:都是从眼前的春逝花落,引出对生命无常的慨叹。不是黛玉刻意模仿前人,实在是骨子里对盛景难留、身世无定的感触,千百年都没变过。黛玉手里那一抔净土,承接的正是从春江花月里流下来的千年愁绪。
一、一样的寄寓:落花辞树,身世飘零
两首诗的开篇,都是从暮春落花写起的。春尽花谢本是寻常时节更替,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自身身世的写照。
张若虚铺陈春江月色,到柔处笔锋一转:“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春已经过了大半,花已经落了满地,在外漂泊的人却还回不了家。落花是春天的尾声,也是漂泊的信号。梦里见花落飘零,醒了更觉得自己就像这落花一样,顺着流水飘着,没个落脚的地方。
这份漂泊无依的滋味,黛玉体会得最深。她自幼丧母,没多久父亲林如海也病故了,上无父母庇护,下无兄弟扶持,孤身一人从姑苏来到贾府,虽是外祖母家,终究是寄人篱下。看着满地落花没人收拾,她开口便是“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嘴上怜的是花,心里怜的是自己。花被风吹得四处飘,她被命运推着走,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
张若虚笔下的游子,是天地间的漂泊者;黛玉,是深宅大院里的漂泊者。一个隔着江水望故乡,一个隔着院墙盼归处,处境不一样,心里的滋味却没什么两样。《春江花月夜》收尾说“落花摇情满江树”,落的是花,乱的是人心;《葬花吟》开篇写“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飞的是柳絮,沉的是身世。都是借一朵落花的消逝,说自己无家可归的心事。
二、一样的叩问:天地永恒,人生倏忽
两首诗最动人的地方,都不止是伤春,而是借着春逝,问出了关于生命最根本的问题:在永恒的天地面前,人的一生到底有多轻、有多短?
张若虚站在江边,望着天上的明月,问出了千古流传的诗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月亮永远挂在天上,江水永远往东流,可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就像江里的浪花一样,留不下一点痕迹。宇宙是永恒的,人生是短暂的,这份对比里藏着说不尽的苍凉。
黛玉蹲在花冢旁边,捧着落花,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更细碎、更贴近自身:“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今天我能把花好好入土安葬,可我自己哪天走到尽头,谁也说不准;今天我葬花别人笑我痴傻,等我不在了,又有谁来送我一程?
黛玉本就体弱多病,又寄人篱下,对生死的感受比旁人敏锐得多。第三十一回里曹公就说过,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觉得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散时反倒冷清。她的葬花、她的悲秋,其实都是这份死亡意识的流露。所以她能从落花的凋零,直接想到自己的结局,把伤春的闲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命慨叹。
一个站在天地间发问,一个蹲在园子里沉吟,格局大小不同,看透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张若虚说“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月亮等的人永远不会来,只有江水不停往前走;黛玉说“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春天过完了,人也老去了,花和人最后谁也不记得谁。说到底都是一句话:在时间面前,再深的执念、再盛的繁华,终究是留不住的。
三、一样的清愁:不事声张,只浸人心
很多人说这两首诗悲,可它们的悲都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号。那份愁是淡淡的,不声不响,却能沉到人心底,躲不开也挥不去。
《春江花月夜》通篇找不到一个“苦”字,也没有一句哭诉。它就安安静静写江、写月、写花、写游子和思妇,可读完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那句“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不说思念有多苦,只问今晚江上是谁家的船,哪座楼里有人在望月,淡淡一笔,相思的滋味已经漫满了整条江。
《葬花吟》也是一样。黛玉从头吟到尾,没喊过一句委屈,没说过半句寄人篱下的难处。她只写落花,写花冢,写春天过去,可字里行间的孤寒,早就透了出来。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不说谁给她气受,不说日子有多难,只说风刀霜剑天天逼着,所有的委屈都藏在景物里,反倒更让人觉得沉重。
想来也是,真正的难过本就说不出口。就像春去拦不住,离别躲不开,生死逃不掉,不用声嘶力竭,平平静静说出来,就已经足够沉重。张若虚的愁,是笼罩江面的月色,辽阔又清冷;黛玉的愁,是落满衣襟的花片,细碎又冰凉。质地不一样,留在心里的余味却一样悠长。
四、一样的底色:春逝之叹,千古同心
其实从张若虚的春江,到林黛玉的花冢,千百年里,这份怅惘从来没变过。见花落就伤春,见月圆就思人,见流水就叹时间过得快,不是多愁善感,是骨子里早就懂了:美好都是短暂的,相聚都是暂时的,人这一辈子,本质上就是一场漂泊。
《春江花月夜》把这份怅惘写得辽阔,成了整个华夏的共同感触;《葬花吟》把这份怅惘写得细腻,落到了一个深闺少女的身上。黛玉没站在江边,可她看着满园落花、天上明月,心里想的,和千年前江边那个游子想的,本就是同一件事。所以《葬花吟》从来就不只是闺阁里的闲愁,它把千年的诗心、千年的感慨,都揉进了一个少女的身世里。“一抔净土掩风流”,掩的不只是满地落花,是所有留不住的美好,是所有回不去的旧时光。
于《红楼梦》而言,这份从春逝里生出来的无常感,更是贯穿始终的悲剧底色。黛玉葬花,葬的不只是自己的青春和身世,也是整个大观园的结局。今朝满园花团锦簇,姊妹们朝夕相伴,他日便会落红遍地,人去楼空;如今贾府钟鸣鼎食,赫赫扬扬,终有一天树倒猢狲散。黛玉早早从落花里看透了这份无常,所以她的悲不只是个人的身世之悲,更是对所有美好终将消散的悲悯。
《春江花月夜》的怅惘,是天地间辽阔的长叹;《葬花吟》的怅惘,是深闺里细碎的低吟。后者承接了前者千年的诗心,又把这份对生命无常的慨叹,落到了一个个鲜活的人身上,融进了整部《红楼梦》盛极而衰的悲剧里。一抔花冢,半盏残红,埋的是落花,照见的是一场终会醒来的繁华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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