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盯着一面斑驳的墙。

这面墙在危地马拉的丛林里站了1200多年,上面画着11个古怪的符号。风吹、雨淋、树根拱挤,墨迹早就淡得像一声叹息。几个考古学家趴在它面前,用不同角度的光一遍遍扫描、拍照、放大,像在辨认一个讲了太久的悄悄话。他们最终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一个人的名字。萨克坦瓦克斯(Sak Tahn Waax),翻译过来平凡得有点可爱:白胸脯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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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随便哪个贵族的签名,也不是哪位国王的功绩碑。这是一道数学公式的落款。他是玛雅的一位天文学家兼数学家,也是整个美洲大陆上,迄今为止我们能叫出名字的最古老的天文学家。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员弗兰科·罗西说得挺直接:“这是第一次,直接提到了一个玛雅天文学-数学家祖先的个人名字。”他说,这也是整个美洲已知的、有记录的最古老的天文学家名字。

这意味着,当我们讲“古代科学家”的故事时,不必总盯着欧亚大陆了。在公元8世纪的玛雅城市修尔顿,有人正趴在墙上算火星和金星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还署了名。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要趴在墙上算?这件事本身就很玛雅。他们的文明繁荣了将近3700年,数学和天文学知识极其发达,但大部分记录在16世纪被西班牙传教士当作异教书籍烧掉了。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是碎片中的碎片——比如修尔顿遗址里这座不起眼的小石屋。2010年以来的考古发掘,让它的东墙和东北墙显露出来。墙上大约有50段文字,研究人员认为,那可能是玛雅数学家们的“草稿纸”。他们在这里推演天体周期,勾画日月行星相对于地球、也相对于彼此的运行规律,像一个充满数字烟灰的古代黑板。

罗西和他的同事破译的,是其中编号为第19段文字的一幅壁画。它的底部,赫然就是萨克坦瓦克斯的名字。研究人员推测,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位男性——就是这段公式的作者。问题的关键是: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刚刚才认出他。

那么,这道“墙上公式”到底算了什么?说人话就是,它在用数学追两颗行星的“回家”时间。金星每过大约584天,会回到地球和太阳之间相同的位置,这叫一个会合周期。火星慢一些,这个数字大约是780天。而玛雅人手里还有两把非常趁手的计时尺:一把是260天的仪式历,一把是365天的太阳历。

萨克坦瓦克斯把这些周期码在一起,像用几个不同齿距的齿轮互相咬合。第19段文字的整体公式,时长是五个金星会合周期——也就是2920天。而它所指向的那个具体日期,很可能就是公元781年11月7日,按儒略历算。

你体会一下这个感觉:一个人站在1200多年前的中美洲丛林里,用石头和颜料推演出一串数字,告诉你某个遥远的秋日,金星和火星会在苍穹之上形成何种关系。这一刻,数学不再只是一套工具,它更像一台时光机。

这件事真正有趣的地方,还不止于数字本身。更大的悬念藏在署名里。罗西说,他们不确定这究竟是抄写员自己签了名,还是他把这道公式归功于另一位创作者。“不管怎样,”他说,“我们得到了一道公式,以及它创作者的名字,这足以说明,在古典期玛雅人眼中,这类智力贡献有多么重要。”

要知道,类似的数学和天文功底在玛雅各个城邦都有发现,但署名的、指名道姓归于某一个人的,仅此一例。这就像一个全班都知道谁成绩好的班级,突然有一份试卷被找到了,卷子上不但有解题步骤,还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此人不是国王,不是战神,只是一个计算行星的人。但当时的人愿意把名字留在他的公式旁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封来自古代世界的推荐信。

可是,公式算出来之后,怎么用?这就是整件事情最让人挠头的地方。罗西坦率地说,不知道。他说,这段文字“没有被并入任何更大的著作中”,像一个被撕下来的笔记本单页,孤零零地贴在墙上。他们的推测是,它很可能不是一个日常实用工具,而是一种浓缩的智力展示——简洁又有力地揭示两颗行星与人类计时系统之间的关系。这种展示,接下来可能被应用到政治仪式里、预测天文现象上、或是理解季节性节律中,但具体怎么操作,目前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我们想,它的目的是用简洁而有意义的方式,展示这两颗行星与人类时间计数之间的关系,”罗西说,“然后可以用于政治仪式、预测天文学和季节性的理解。”请注意他的措辞——是“可以用于”,不是“用于了”。这就是科学家和标题党的区别。一道谜题的公式找到了,但它的应用题,依然没人见过。

这恰恰让萨克坦瓦克斯变得更动人。他没有被写进史诗,没有被塑成雕像。他的存在被压缩在11个象形文字里,藏在危地马拉丛林深处的一间小石屋中,一藏就是12个世纪。而我们现在终于知道,这道看似干巴巴的数字排列,背后有一个人,一个可能被叫做“白胸脯狐狸”的人,曾认认真真地试图用数学理解天空。

所谓科学,有时候并不是一锤定音的答案。而是有人在墙上画下了问题,等待后来的人认出它,并且承认:我不知道全部,但我认出你在思考。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