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二岁那年,把家里最后一件属于老周的东西扔进了灶膛里。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袖肘打了补丁。老周走之前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我从医院带回来叠好压箱底,二十年没动过。这回搬家收拾东西翻出来,拿在手里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扔了。火苗卷上去的时候,布面先缩后卷,纽扣哔剥爆裂,有一股焦糊味在厨房里漫开来。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它烧完,心里头说不上是空是满。
我叫陈桂香,今年五十二,守寡刚好满二十年。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小区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像一杯晾了半天的白开水,不烫嘴,也没味道。
我在县纺织厂食堂干了半辈子,前年厂子倒闭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八,办了退休。一个月一千七的退休金,够吃够喝,就是干��提不起劲儿。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煮口稀饭,开电视机看一上午,中午随便对付一顿,下午睡到三四点,起来擦擦灰看看窗外,天就黑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这么睁眼躺着,听隔壁邻居家的狗叫,听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哐当哐当驶过去,心里头发空。空得久了就不觉得空了,像个倒了水的缸,缸底干了,裂了缝,你也就懒得去管它了。
闺女打电话来老劝我再找一个。她说妈你才五十出头,后半辈子长着呢。我嘴上应付她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在心里头笑。找什么找,我一个半老太太,没长相没身材没家底,谁看的上?再说了,跟老周过了十五年,他把我的好日子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磨人的东西。我不想再经手第二回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过的。不主动认识人,不参加什么老年活动,连楼下跳广场舞那帮人招呼我我都不去。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秃噜着往前蹭,蹭到哪里是哪里。
直到去年冬天那个冷得邪乎的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的修鞋摊边上碰见了刘建国。
那天的冷是钻骨头缝的那种,风从领口袖口往里灌,脑门子冻得生疼。我去菜市场买了捆葱往回走,路过修鞋摊的时候踩了一块薄冰,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手里的葱甩出去老远。
我心想完了,这把老骨头摔下去怕是要进医院。结果后腰被人一把托住了,力气不小,把我稳稳当当扶了起来。
站稳了我回头一看,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了件半旧的军大衣,脸膛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挺深。
"大姐没事吧?"
我赶紧从人家手里挣出来,脸有点发烫:"没事没事,谢谢你啊。"
他弯腰把地上那捆葱捡起来递给我,拍了拍葱上的泥:"这路冻实了,冰滑得很,走路当心些。"
我接过葱道了谢就要走,他也没多留,转身又回修鞋摊边蹲下了。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瞟了一眼,看见他正低头往一双解放鞋底上贴胶皮,手指冻得通红,拿锥子戳皮子的时候直哆嗦。
这个人就是刘建国。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小区门口摆修鞋摊已经半年多了,我天天从那儿过,居然从来没注意过。人就是这样,心里头没光的时候,眼里就看不见东西。
那之后我又从修鞋摊过了几回,没说话,但眼神碰上会点个头。有一回我拎了一袋子橘子回来,走到他摊子跟前鬼使神差地站住了,从袋子里掏了几个搁在他工具箱上:"师傅,吃个橘子润润喉。"
他愣了愣,抬头冲我笑:"大姐,您太客气了。"
"没事,家里买多了吃不完。"我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出去好远还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目光落在后背上,不沉,热乎乎的。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我俩能聊上几句了。我知道他四十五岁,老家在邻县农村,老婆五年前得了癌症没了,闺女嫁去了外省,他就一个人出来讨生活。在县城租了间平房,一个月房租一百二,靠修鞋补鞋过日子,攒点钱想给闺女留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活不停,拿小锤把鞋掌钉得咚咚响,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有一回我问他:"你这岁数也不算老,咋不再找一个?"
他停了锤子,抬头看我一眼,笑了:"我这条件,找谁?一个修鞋的,没房没钱,谁跟我是谁倒霉。"
那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颤。跟我那天在灶台边烧中山装时候想的一模一样。咱俩像两棵长在背阴坡上的树,根底下都冷透了,谁也没资格说暖和话。
但人跟人之间有些东西不讲道理。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去他摊上坐坐,有时候带两包子,有时候揣个热红薯。他也不白吃,帮我修鞋从来不要钱,�把我那双穿了四五年的棉鞋换了新底子,踩上去软和了不少。
开春以后有一天,我照例端了碗绿豆汤去给他。到了摊子跟前看见他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胖乎乎的,嗓门挺大,弯腰拿了双高跟鞋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我站旁边等了等,听见那女人说:"师傅你手艺不错嘛,我下回还来找你。"
刘建国低头修鞋,没抬头,"那行,我再看看别的。"女人扭着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冲刘建国摆了摆手。
我把绿豆汤搁在工具箱上,没像往常那样坐下,就站着看他喝。他喝了两口抬头瞅我:"咋不坐?"
"那个女的谁啊?"
刘建国拿袖子擦了下嘴角:"不认识,头一回来修鞋的。"
"哦。"我坐下来,心里头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松了松。但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来个顾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算哪根葱。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刘建国把工具一件一件往他那辆破三轮车上搬。我鬼使神差没走,在边上站着帮他把钳子锤子归拢进铁皮箱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桂香姐,你天天来给我送吃的,我这心里头不落忍。"
"有啥不落忍的,街坊邻居的。"
"不只是街坊。"他低着头,拿手指头抠工具箱上的铁锈,"我琢磨了好些天了,你……你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耳朵根子刷地热了。五十二岁的人了,耳朵根子还会红,想想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心里头又有一块东西松动了,像是冻了一冬天的河面,底下的水开始偷偷地流。
我闷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觉着是就是,你觉着不是就不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黑亮黑亮的,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他啥也没说,把工具箱盖子合上,骑上三轮车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车斗里的铁皮箱哐哐当当响,那声音敲得我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第二天他破天荒没出摊。我端着粥在他平时摆摊的地方转了好几圈,老位置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块他从家里带来的旧毡布,被风吹得卷了边。
我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愣,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一件事:他是不是被我那句话吓跑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撑伞在小区门口那条街上走了两趟,最终还是拐进了他租房的那条巷子。我从来没去过他住的地方,但也听他说过位置,在后街那片老平房区,第三排最里头一间。
巷子窄,雨从两边屋檐上滴下来,砸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我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秦腔,咿咿呀呀的。
我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刘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件灰毛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他看见我,眼神动了一下:"桂香姐?你咋来了?"
"今天不出摊,以为你病了。"我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淌了一地。
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吧,没病,就是想歇一天。"
我迈进去,屋子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角落里摞着几箱修鞋的皮料和胶水。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边搁着一本翻得起毛的《三国演义》。
我坐在床沿上,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
"桂香姐,"他挨着桌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昨天想了一宿,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我这心里头有答案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搪瓷杯的手指头使劲儿抠着杯壁。
"我是那个意思。"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我耳朵里轰隆一声,跟当年厂里那台老织布机开了闸一样。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我手背上,烫得很。
接下来几天刘建国照常出摊,我照常送饭,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胆大的东西,我给他递饭的时候手指头碰一块儿也不再躲了。旁边卖水果的老孙头有回开玩笑,说桂香姐你对修鞋师傅比对自家男人还上心。我骂他胡说八道,但骂完了自己也笑了。
四月里他请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县文化宫放的《庐山恋》,老片子了,我年轻时候看过一回,这回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电影院黑咕隆咚的,他的胳膊肘跟我的胳膊肘挨在一块儿,隔着两层布传过来体温。电影里张瑜和郭凯敏在庐山石阶上跑的时候,我的手忽然被握住了。厚实粗糙的手掌,指肚上有茧子,攥着我不松。
我没抽回来。
从那以后他在收摊之后送我回家,走到我家楼下再折回去骑他那辆三轮。有一回送到楼梯口,他站在路灯下头,憋了半天说了句:"桂香姐,我白天修鞋的时候老走神,想你在家干啥。"
我伸手把他军大衣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想啥想,好好修你的鞋。修鞋不专心锥子扎了手,我可不来给你上药。"
他嘿嘿地笑,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那段日子我像是回了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五十二岁的人,早起照镜子开始看皮肤气色了,去菜市场买菜会特意绕两步从修鞋摊跟前过。春妮她们跳广场舞的又招呼我,我这回没推,跟着去了。不管跳得好不好,胳膊腿动起来人就是不一样。
但是好日子里头总夹着刺。
头一根刺是我闺女周敏。
周敏五一放假回来,我在家炖了排骨做了鱼,桌上摆了四个菜。她吃着吃着忽然搁了筷子:"妈,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是谁?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巷口跟你说话。"
我心口一紧,嘴上装没事:"哦,一个邻居,修鞋的师傅,人挺好的。"
"咋好?我瞅你俩说话那热乎劲儿可不像一般邻居。"周敏比我高半个头,梳着短头发,眼神跟她爸一样利。
我把碗端起来挡着脸:"就是邻居,你想多了。"
周敏没再追问,但那顿饭吃得很闷。她吃完饭就回屋打电话去了,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第二根刺是从刘建国那边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送我回家,在楼下站着没走。我问他咋了,他搓着手,半天才说:"桂香姐,秀芹她弟弟找来了。"
秀芹是他去世的老婆。
我脚底一凉:"他来找你干啥?"
"说是秀芹家老宅子要拆迁,她弟弟想把补偿款分了。我当年给秀芹治病花了不少,她弟弟写了个条子说欠我两万,现在翻脸不认了,说那是秀芹个人的债务跟他没关系。"刘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手头留了那张条子,可人家说那不算数,得秀芹本人签字才算。人都没了,我上哪儿签字去。"
我愣了:"那现在咋办?"
"明儿我去跟他当面说。他要是不认……"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知道了。两万块钱对有钱人来说不算啥,对刘建国来说是他修多少双鞋才能攒出来的数。
那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的影子跟刘建国的影子在脑子里打架。老周是个本分人,在县农机厂当工人,没病没灾的忽然就走了,留下我跟周敏孤儿寡母。二十年了,我把他的遗物一件一件烧了扔了,以为烧干净了,可临到末了才发现有些东西烧不掉——比方说对男人的防备心。
我怕了。我怕刘建国的事变成我的事,怕他家的烂账跟我扯上关系,怕再过一回那种给人送终守寡的日子。
但是第二天我还是给他送了饭,还是在他摊子边坐了一下午,听他说跟秀芹弟弟掰扯的事。那弟弟油盐不进,铁了心不认账。刘建国说着说着就不说了,把钳子往工具箱里一摔:"算了,我不争了,两万块钱就当给秀芹烧了纸。"
我当时没吭声,回家以后翻箱倒柜把我那张存折找出来。买断工龄的钱加上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一共三万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些钱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往后老了病了,周敏能管多少我心里没数。要是给了刘建国,等于把退路拆了。
但我还是把那本存折揣兜里去了他租的平房。
他开门看见我,眼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好。我把存折搁桌上:"这里头有三万四,你需要两万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刘建国盯着那存折,像是盯着一块烧红的铁,手伸了伸又缩回去:"桂香姐,你这是干啥?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你说说,我天天给你送饭送汤算啥?你拉我手的时候算啥?"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屁股坐下来,两只大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屋里只有收音机还在响,咿咿呀呀唱着秦腔。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眼圈红着,把存折推回来:"桂香姐,这钱我不能要。我自己能挣,慢慢挣。你要是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钱的事你别掺和,万一将来有啥闪失,你后半辈子咋办?"
我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里头又酸又疼。这人笨嘴拙舌的,修鞋的手比嘴利索,可他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扎人心窝子。
我没再逼他,把存折收回来。但从那天起我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不碍着眼,但是影影绰绰的。
第三根刺来得更猛。
周敏五一回去没多久又杀回来了,这回带着她老公陈辉一起。两口子坐在我家客厅的布沙发上,一人捧一杯茶,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辉是个公务员,说话办事一套一套的,先嘘寒问暖了半天,最后才拐到正题上:"妈,我跟周敏商量了一下,觉得您跟那个修鞋师傅的事不太妥当。"
我说有啥不妥当的?
周敏接话了:"妈,你想想,他比你小七岁,又是外地人,没房没正式工作,就靠修鞋挣那仨瓜俩枣。你说他图你啥?咱家这套房子好歹值个十几万呢。"
我耳朵边上嗡的一声。
"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周敏把茶杯放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您这辈子不容易,临到老了别让人算计了。那些个外头来的中年男人,嘴上甜心里苦,过门来先惦记房子,等把您榨干了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哭。"
我站起来把茶杯端走了,背对着他们说:"你妈五十二了,自己心里有数。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我的事不用操心。"
那晚上娘仨吃了顿尴尬饭。陈辉倒是圆滑,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他跟周敏就是担心我,没别的意思。周敏闷头吃饭不吭声,但我跟她二十多年的母女,她心里想什么我门清。
送走他们以后我一个人坐沙发上发了好半天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周敏那句话:他图你啥?图你啥?
我想起刘建国搓着手说"我的事跟你没关系"的样子,想起他把存折推回来说"你后半辈子咋办"的样子。一个人要是真图你啥,会拦着不让你掏钱吗?一个人要是奔着房子来的,会连你家门都不主动踏进一步吗?
可我又不能怪周敏。她是我闺女,替我着想是应该的。她爸走得早,她看着我苦了二十年,生怕我再吃苦。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样,谁都没错,但拧在一块儿了就是疙瘩。
第二天我去修鞋摊,刘建国正在给一双球鞋上线。他看见我来,把手里的活停了停:"昨天咋没来?"
我说闺女回来了,在家陪她。他没再问,低头继续上线。
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拿锥子一下一下戳进鞋底,麻绳拽出来绷紧。他手指头粗壮,关节大,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可那些线在他的手里走得又平又顺。一双破破烂烂的球鞋上了新底新线,跟新的一样能再穿两年。
"建国,"我喊他。
"嗯?"
"你当初说你是那个意思,现在还作数不?"
他停了手,抬起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作数。"
"那要是我闺女不同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桂香姐,你闺女不同意是正常的,她怕你吃亏。我刘建国没本事,不能给她妈买大房子买好衣裳,但我能保证一条——我修鞋攒的每一分钱都往你那儿搁,我活一天就对你好一天。你闺女要是担心房子,我可以写个条子,这辈子不碰你家的房子。我要是犯浑了,房子归你,我一分不要滚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麻绳一圈一圈缠在手指头上。
我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头顶是四月的梧桐树,碎光漏下来晃眼睛。心里头那缸冰水哗啦裂了一条大缝,底下的热气呼呼往上冒,顶得我嗓子眼发酸发紧。
晚上我打电话给周敏,把刘建国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末了我说:"敏,妈这一辈子就剩下这点盼头了。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拦着。他要真是图房子图钱的人,妈这点岁数了还能让人骗了去?"
电话那头周敏半天没出声,最后叹了口气:"妈,你自个儿把眼睛擦亮点就行。别的我也管不了。"
我把电话挂了,眼眶里那泡泪终于掉下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不远处修鞋摊的位置空着,刘建国今天收摊早。我看着他每天走过的那条巷子口,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摊化了的热黄油。
我想起那年烧老周的中山装,火苗卷上来的时候我心里头凉透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一件东西能把它焐热。现在那股热气回来了,从脚底板往上升,从后腰托我的那只手掌心传过来,从那句"这辈子不碰你家的房子"里渗出来,热得我两只手都在抖。
第二天我去找刘建国,跟他说把存折拿走。
他瞪我:"我说了不要。"
"这回不是给你的。"我把存折打开给他看,"这三万四,咱俩一人一半。你那一半我存着不动,以后你跟我过,我的退休金咱俩吃饭用。你修鞋挣的你自己攒着,将来给闺女也好干啥也好。那两万块钱的事你要争就争,不争拉倒。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房子往后咱俩住着,我活着就归咱俩使,我死了跟我闺女没关系。"
刘建国看着我,手里攥着一只没上完的鞋底,指关节捏得发白。
"桂香姐你……"
"你别说话。"我把他手里的鞋底抽出来搁下,"我就问你,我这条件这岁数,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别的花头没有,就一张床两双筷子,你修你的鞋我煮我的饭,日子过成啥样是啥样。"
刘建国站起来,军大衣蹭了一身灰,站在梧桐树底下眼睛亮汪汪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蹦出两个字:"愿意。"
那天他破天荒收了早摊,骑三轮车带着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割了斤肉。回来的路上他骑得慢悠悠的,我在车斗里坐着,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春天的土腥味。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在风里竖着,看着跟一面小旗子似的。
我就那么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整整一条街,心里头那台停摆了二十年的发动机又开始突突地转了。
再后来,他搬进了我那套两室一厅。其实也没搬什么东西,一个藤条箱装衣服,一个铁皮箱装修鞋工具,另外就是那本翻毛了的《三国演义》。
头一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拘束得很,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我笑他,他挠头也跟着笑。那天晚上他睡小房间,我睡大房间,隔着堵墙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动静,还有偶尔一两声轻轻的咳嗽。
第二天早起他已经在灶房里把粥熬上了,小米粥,稠稠的,底下煮了几个红枣。我说你咋起这么早,他说习惯了出去摆摊天不亮就得起,在家闲着也睡不住。
那碗红枣粥我喝得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枣子煮烂了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甜到胃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平平淡淡的,跟我当初想的不一样,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他每天出摊我送饭,天冷了我让他收了摊早回来,灶上热着一碗羊肉汤等着他。下雨不出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不懂那些都市剧里勾心斗角的,我就给他翻台找抗战片。看到关键处他拍大腿叫好,我就拿靠垫砸他让他小声点别吵着邻居。
他修鞋的活计不错,回头客越来越多,一个月能挣个五六百。他把钱装在一个月饼盒里搁在衣柜顶上,说攒够了请我下馆子吃顿好的。我说我胃不好吃不了馆子,在家煮碗面就挺好。他就把钱又往上推了推,说那攒着给咱俩买养老保险。
有一回我跟他提了一嘴想把老周的遗像收起来,他愣都没愣说收吧,人走了就让他安心走,活着的人过好就行。我说你不在意?他笑了,说桂香姐你跟他过了十五年,我跟他老婆也过了十几年,咱俩谁也别嫌谁,都是前头的人把路给咱铺到一块儿的。
这话让我心里头热了整整一个礼拜。
我跟刘建国搭伙的事,娘是知道的,但她没多问,只是有一回单独跟我坐着择菜的时候说了句:"桂香,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能热乎几天是几天。娘都这把岁数了不讲究那些个虚的,你高兴比啥都强。"
我对秀琴说娘我高兴。秀琴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高兴就行。
周敏那边自从那次电话之后就没再吭声,国庆节她回来了一趟,在我家吃了顿饭。刘建国那天特意早收了摊,穿了他最好的一件夹克衫,还给周敏带了双新棉拖鞋,是他自己做的底子,上头缝了层厚绒布,说冬天穿着脚暖和。
周敏接过拖鞋翻了翻,没说话,搁在鞋柜上了。那顿饭吃的还算平稳,陈辉跟刘建国聊修鞋的手艺,刘建国笨嘴拙舌地答着。周敏偶尔插一两句,语气不冷不热的。
吃完饭刘建国主动去刷碗,我跟周敏在客厅坐着。她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刷锅的背影,忽然说了句:"他手还挺巧的。"
"修了半辈子鞋了,能笨到哪儿去。"
周敏没接话,站起来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冲里头说了句:"刘叔,那拖鞋我收下了,谢谢。"
刘建国回过头,围裙上沾着水,咧着嘴憨憨地笑:"不谢不谢,你穿穿看底子硬不硬,硬了我给你再垫一层。"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周敏对一个外人笑。笑得不大,像在水面上蜻蜓点了一下,但那波纹是荡开了的。
十一月底的时候,秀琴弟弟那边终于松了口,经人调解愿意还一万五。刘建国拿回那一万五存进了我俩共用的折子里,那天回来他买了半只烧鸡一瓶二锅头,拉我坐桌对面喝。
他喝了两杯就上脸了,脸红到耳朵根,说话舌头打结:"桂香姐,你当初给我存折的时候,我心里头就想,这女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菩萨。后来我才知道你既不是傻子也不是菩萨,你就是一个好人,一个对我好的好人。"
我也喝了两口,酒辣嗓子,但心里头暖洋洋的:"你喝酒就喝酒,少说这些酸的。"
"我不说不行。"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刘建国修了半辈子鞋,补了半辈子鞋底,到头来把自己交到你手里,值了。"
那天他喝多了,我把他搀到床上躺着。他闭着眼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凑近了听,是他闺女的名字,翻来覆去就两个字:蓉蓉。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久,把他额头上那几根白头发拨到一边去。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酒气。我想起他说的那个嫁到外省的闺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
第二天他酒醒了不好意思,低头闷声不吭地吃稀饭。我把碗搁下跟他说:"建国,过年前咱俩去一趟你闺女那儿吧,看看她。"
他猛地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你说啥?"
"我说去你闺女那儿看看。她嫁人你都没去喝喜酒,这都几年了,当爹的该去看看。"
刘建国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低头扒了一口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但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在抖。
那个冬天冷得早,十二月初就落了雪。我陪刘建国坐了大半天火车去他闺女蓉蓉所在的那个南方小城。蓉蓉在服装厂上班,嫁了个本地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见我们突然出现在厂门口,她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抱住她爸的脖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刘建国笨手笨脚地拍闺女的背,嘴里说"不哭不哭",自己眼眶红得一塌糊涂。蓉蓉后来拉着我的手喊姨,说谢谢您照顾我爸,我爸命苦,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好些年。
我说你别谢我,你爸人好,手巧心也善,是他照顾我。
回来的火车上刘建国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天黑透了,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他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盹。我侧头看他,灯光照着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纹路里像是嵌着一辈子的风霜。
"建国,"我轻声喊他。
他没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咱俩领个证吧。"
他一下子睁开眼了,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车窗外的星星:"真的?"
"真的。"
他攥住了我的手,使劲儿攥着。那只修鞋的手糙得像砂纸,但手掌心是热的,热得烫人。
春节前我俩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连酒席都没办,就在家包了顿饺子。周敏一家三口回来了,赵大柱两口子也来了,加上蓉蓉和她男人从南方赶回来过年,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娘坐在上首,左边是春妮右边是秀兰,面前摆了两大盘饺子。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话,把一屋子人都说愣住了:"桂香跟建国走到一块儿不容易,往后好好过日子。人生在世就那么几十年,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比啥都强。"
我端着酒杯跟娘碰了一下,碰的时候手有点抖。刘建国在旁边悄悄握住了我另一只手,掌心厚厚实实的,像是承诺了千言万语。
窗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了,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头。
阳台上晾着刘建国昨天洗的军大衣,衣摆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楼下修鞋摊的老位置空着,但院子里他那辆三轮车停得稳稳当当,车斗里搁着一兜子明天要用的皮料。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擀饺子皮,面粉糊了一鼻子,嘴里哼着跑调的秦腔。心里头那台发动机突突突地转着,转得欢实得很。
老周走了二十年,我以为自己那扇门已经锈死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临到老了,一个修鞋的蹲在路边给我把门修开了。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
热乎乎的年夜饭味儿从灶台上飘起来,裹着面粉和肉馅的香。
刘建国抬头冲我咧嘴一笑,鼻尖上那点白面粉跟着往上翘。
我端着醋碟走过去,把碟子搁在饺子盘边上,顺手把他鼻尖上的面粉擦掉了。
他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得更憨了。
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刘建国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封面上来回摩挲,跟修鞋时拿砂纸打磨皮子一个动作。我笑话他:“又不是啥值钱东西,看那么仔细干啥。”他把本子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咋不值钱?这比你当初那个存折还值钱。”
那天中午他破天荒没出摊,拉我去街口那家兰州拉面馆吃了碗加肉的。他要的大碗,我的是小碗,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一块一块夹到我碗里,夹了七八片,我碗面上都堆成小山了。我说你这是喂猪呢,他说你瘦,多吃点。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我吸溜了一口汤,辣得鼻子冒汗。刘建国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是汗,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出了面馆他还要去摆摊,我拽住他:“今儿不干了,回去歇半天。”他说那下午干啥呢,我说啥也不干,就在家待着。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电视。外头刮着北风,呼呼地把窗户吹得直响,屋里暖气烧得刚好,我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一头,他靠在另一头,两个人的脚在沙发中间碰来碰去的。放的是个老电影,演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光顾着感受脚底传过来的那点暖和气了。
后来他打着呼噜睡着了,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我悄悄把毯子扯过去一半搭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啥,我没听清,看着他那张被岁月磨粗了的脸,心里头又酸又软。
这些年的日子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溜光水滑,但棱角都在河床底下埋着,你看不见,硌起人来照样疼。刘建国搬来以后那些硌人的石头忽然少了,他像个拙手拙脚的石匠,一块一块把它们搬走了。
元旦过后没几天,周敏一个人回来了。
那天刘建国出摊还没回来,周敏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搁,坐下来开门见山:“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她脸色郑重,心里头咯噔一下:“咋了?跟陈辉吵架了?”
“没吵,”周敏搓了搓手,“就是我跟陈辉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的事我们做子女的插不上手,但有些话我当闺女的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我坐她对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敏看着我,叹了口气:“妈,你说实话,你跟刘叔过这个日子,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我愣了愣:“咋这么问?当然是真高兴。”
“那我就不拦你了。”周敏把包里的一个信封掏出来搁桌上,“这里头是三千块钱,我跟陈辉的一点心意。你俩领证那天我们没赶上,这个算补的贺礼。”
信封封口处还贴着一小张红纸,上面写着“新婚快乐”四个字,是周敏的笔迹。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有点抖:“敏……”
“妈你别多想,”周敏站起来抱了我一下,“我上回说话不好听,是我多心了。后来我想通了,人活一辈子能有几年是顺心顺意的?你要是跟刘叔过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以前总怕你吃亏,怕别人骗你。可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是我妈,你给我当了二十年的妈,我咋能不信你。”
我搂着她的后背拍了拍,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刘建国收摊回来,看见桌上那个红纸信封愣了一下。我告诉他周敏给的贺礼,他搓着手说这多不好意思。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闺女给你的鞋底棉拖鞋我还没说不好意思呢。
他嘿嘿笑,把信封放进衣柜顶上的月饼盒里,跟他修鞋攒的钱搁在一块儿了。
年三十那顿饭是刘建国主厨,我在旁边打下手。他把灶房里的围裙一系,撸起袖子剁肉馅剁得案板咚咚响,一边剁一边教我包饺子怎么捏褶子好看。我学了半天包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眼说没事,下锅不破就行,你包的就算烂成片儿汤我也喝。
娘在旁边择韭菜,听见这话笑出了声:“建国嘴笨是笨,笨到份儿上倒会说人话了。”
刘建国挠头脸红,拿擀面杖把饺子皮擀得飞薄。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周敏跟陈辉带着孩子到了,蓉蓉两口子的车也进了巷口。秀琴跟大柱初二才来,但这年三十的人已经够热闹了。两个小娃娃在客厅里追着跑,把刘建国的工具箱碰倒了,锤子钳子叮里咣啷撒了一地。他也没恼,蹲下来一颗一颗捡回去,小娃娃凑过来看,他就拿钳子夹着一块废皮子剪了个小鸡形状送给他们玩。
周敏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忽然扭头跟我说:“妈,刘叔对孩子还挺有耐心的。”
“嗯,他心善。”
周敏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看刘建国的眼神比上回柔和了不少。
年夜饭开席,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红烧鱼、油焖大虾、炖猪蹄、炒时蔬,中间一大盆刘建国端上来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我给大家倒酒,蓉蓉站起来端杯,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爸,姨,祝你们俩往后日子越过越好。我爸这些年不容易,现在有人陪着过,我这个当闺女的心里头踏实了。”
刘建国端着酒杯的手直抖,抿了一口酒,又抿了一口,半天说了句:“蓉蓉你放心,爸有家了。”
四个字说得轻,但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一下。蓉蓉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笑着把杯里的饮料喝干了。
那天晚上酒足饭饱,周敏他们走了,蓉蓉两口子也回了宾馆,屋子里只剩我跟刘建国收拾碗筷。他洗碗我擦盘子,两个人在灶房里挤来挤去的,肩膀碰着肩膀。
窗外头的鞭炮声一阵一阵地炸,火光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刘建国擦干净了最后一个碗,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转身看着我:“桂香姐,我今儿高兴。”
“叫啥姐?叫桂香就行了。”我拿抹布甩了他一下,“证都领了还叫姐,让人听了像啥话。”
他嘿嘿笑着改口:“桂香,桂香。”
叫了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脸都红到了耳根。
我关上灶房的灯往客厅走,他在后头跟着,踩着我拖鞋的后跟,我回头瞪他,他装没事人一样东张西望。电视机开着在放春晚,主持人正喜气洋洋地拜年,茶几上散着瓜子壳和糖纸,一片狼藉。
可我看着心里头舒坦,比什么都舒坦。
初二的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秀琴和赵大柱就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三轮摩托到了。车斗里装着两筐鸡蛋和一整只杀好的土鸡,秀琴裹着红围巾跳下车,脸上冻得红扑扑的,进门就喊:“嫂子,过年好!”
我迎出去接鸡蛋筐,秀琴拉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嫂子,我跟大柱商量了,开春想在咱村也办个幼儿园,春妮姐答应了来当顾问,你看咋样?”
我愣了:“你不在鸡场帮忙了?”
秀琴笑起来:“鸡场现在请了人管,我也不能天天窝那儿。村里娃多,散在外面野着怪可怜的,我跟春妮姐合计着,办个小的,不收啥钱,给娃们有个去处。”
我扭头看了看堂屋里正在跟刘建国说话的娘,她耳朵上那对金坠子一晃一晃的,脸上笑纹堆得满满的。灶房里飘出了炖鸡的香味,春妮在里头忙活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得很。
我拍了拍秀琴的手:“办吧,嫂子支持你,到时候缺凳子缺桌子我让建国给你们打。”
秀琴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几天热闹得家里像开了戏台子。大柱跟刘建国喝了两回酒,喝到第二回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大柱拍着桌子说刘哥你修鞋的手艺要是肯教人,我跟你学两手,回头给鸡场的人补靴子。刘建国舌头打着结说行行行,你带鸡来就成。
娘坐在沙发上抱着最小的那个娃娃晃悠,嘴里哼着我听不清词的老调子。春妮在一旁剥桔子喂她,说你歇歇我来抱,娘摆摆手说不累不累,我抱着心里舒坦。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点恍惚。二十年前老周走的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散了一半,再也凑不齐了。后来的日子冷冷清清的,我习惯了灶台上只摆一副碗筷,习惯了电视开到半夜自己关了,习惯了阳台上只有自己晾的衣裳在风里晃。
可现在呢。
灶台上摆着七八副碗筷,电视里播着相声一屋子人笑,阳台上晾着刘建国的军大衣和我的碎花棉袄,两个衣摆被风吹得绞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刘建国从人群里挤到我身边,递了杯热水过来:“发啥愣呢?”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没发愣,就是觉得人多有点吵。”
他凑近我耳边:“嫌吵了?那咱俩回屋待会儿。”
“回啥屋,一屋子客人呢。”
“客人?”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这不都是咱家人?”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初五过后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家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日子。刘建国照常出摊修鞋,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但粥底下那层米油稠稠的,喝下去胃里暖一整天。
唯一不同的是,我每天早上送他出门摆摊的时候,开始在巷口多站一会儿了。看他推着那辆三轮车走到街角拐弯,车斗里的铁皮箱哐当哐当响,他时不时回头冲我摆摆手。那几下摆手笨拙得很,跟修鞋时候利索的手艺判若两人。
有一回我站在巷口多看了两眼,被隔壁王婶子撞见了。她拎着菜篮子冲我挤眼睛:“桂香啊,看女婿呢?”
我呸了她一口:“看啥女婿,看我男人不行啊?”
王婶子笑得嘎嘎的:“行行行,你男人你男人。哎呀桂香你这是第二春呐,比头回结婚还热乎。”
我被她臊得慌,拎着菜篮子低头走了,走出去老远脸上还发着烧。但心里头那点美滋滋的劲儿压都压不住,像是十八岁那年在河边洗衣服碰见老周时一模一样。
三月里下了场倒春寒,刘建国连着出了好几天摊,回来就说膝盖疼。我翻出老周以前用的那种热水袋灌了热水给他敷着,他不肯用,说是人家的东西他不碰。我说人都没了二十多年了,一个热水袋你还分那么清?他想了想才把热水袋接过去捂在膝盖上。
那晚他捂了一会儿,跟我说:“桂香,我想在咱家阳台上搭个小桌子,以后天冷下雨就在家修鞋,不用天天往外跑了。”
我说家里那点地方够你折腾的?他指了指阳台那截空处:“够,搬张旧桌子搁那儿就行,线啊皮子的堆旁边,不碍走路。”
我看了看那个阳台角落,空荡荡的,只堆着两盆快干死的绿萝。要是放张桌子,他坐在那儿修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倒也暖和。
“行,搬吧。”我说。
第二天他就弄来一张旧课桌,刷了层清漆,摆在阳台上正好。旁边钉了几个木头架子搁皮料胶水,地上铺了块厚毡布。从那以后天好的时候他把摊子支出去,刮风下雨就在阳台上干,我坐在客厅里织毛衣,隔着半开的推拉门能听见他修鞋时锤子钉鞋掌的咚咚声,还有他偶尔哼两句秦腔,跑调到天上去了。
那声音不吵人,听着跟打谷场上老铁牛突突突的动静一个感觉,踏实得很。
四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在灶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着。刘建国收摊回来推门进屋,先喊了声桂香,然后把一样东西从背后拿了出来。
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那种,鞋面是深蓝格子布,针脚密密的,鞋口镶了一圈白边。
“你做的?”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做了好几天了,趁你不注意偷着做的。”他挠着头,“你那双棉鞋底子磨薄了,我给你做了双春鞋,底子厚实些,走路不硌脚。”
我把布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正好,不大不小,鞋底软硬适中,脚踩下去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
“你咋知道我穿多大码?”
“你每天穿那双旧鞋从我跟前过,我看了大半年了,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布鞋,鞋面上那蓝格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修鞋的手拿锥子拿锤子拿砂纸,粗粗糙糙的,居然能做出来这么细致的东西。
“好看不?”他凑过来问。
我没抬头,拿脚尖点了点地:“还行。”
其实心里头美得冒泡了。
五月份有一天傍晚,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刘建国在阳台上给一双皮鞋换底子。推拉门开着,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槐花的甜香味。
他忽然停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喊我:“桂香。”
“嗯?”
“你说咱俩这辈子,还算不算晚?”
我搁下毛衣针,想了想:“晚啥晚,咱俩走的是自己的时辰,跟别人比啥。”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修鞋,锤子敲在鞋掌上咚一声咚一声的,节奏稳当当的。
窗外头的槐花一串一串白嘟嘟地垂着,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粘在阳台的纱窗上。刘建国的后背微微弯着,肩胛骨在旧汗衫底下一起一伏。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织毛衣的针停了也没发觉。
那台停了二十年的发动机啊,如今转得稳稳当当的,谁也不赶时间,就这么突突突地响着。
天色暗下来,他在阳台上拧亮了那盏旧台灯。橘色的光从推拉门缝里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拉了长长一道。
我把毛衣往旁边放了放,起身往灶房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该下面了。
刘建国在阳台上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嗓子:“桂香,多下一把,今儿饿了。”
“知道了。”
我往锅里撒了把挂面,打进去两个荷包蛋,想了想又加了一把青菜。
灶台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面香。
外头天彻底黑了,楼下谁家的电视开着,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端着两碗面走到阳台门口,刘建国正在收拾工具,把锥子锤子一样一样放回铁皮箱里。看见我端面来,他赶紧腾出桌子角,把一块皮料掀到旁边去。
两碗面搁在修鞋的桌子上,热气往上冒,把那盏旧台灯的光搅得雾蒙蒙的。
他坐我对面拿起筷子,低头吸了一口,抬眼冲我笑:“好吃。”
“那多吃点。”
阳台外头的街灯亮了,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那两棵老槐树的花期快过了,花落了一地,白白的一层铺在树根底下,像是冬天提前下了场薄雪。
我低头吃面,脚上穿着他做的蓝格子布鞋,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微凉意。
刘建国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忽然抬头说:“桂香,明儿出摊我早点回来,陪你散散步。”
“咋想起散步了?”
“今儿回来路上看见槐花落了满地,挺好看的,想让你也看看。”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面上,金黄金黄的。
“行。”
他咧嘴笑了,低头继续吃面,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阳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影拢在一块儿,一个背着光,一个迎着光,看着挺般配的。
楼下的槐花还在落,一朵一朵,无声无息的,像是老天爷撒下来的碎银子。
那台发动机突突突地转着。
不急不慢,正好。
夏天来的时候,刘建国的膝盖好了许多,他又把摊子支回了小区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但他现在收摊比以前早了,太阳还有一竿子高就收拾东西往家骑,车斗里除了铁皮箱还多了一兜子菜,菜是他从菜市场顺路买的,有时候是斤把排骨,有时候是条活鱼,有时候就是一捆小葱几颗西红柿。
他到家的时候我通常正在灶房里忙活,他推门进来把菜往水池边一搁,也不说话,卷起袖子帮我打下手。我俩在灶房里挤来挤去的时候多了,肩膀撞肩膀手肘碰手肘,谁也不嫌谁碍事。他洗菜我切菜,他烧火我掌勺,配合得像是练了多少年的搭档。
有一回王婶子来借酱油,推开灶房门看见我俩一个系着碎花围裙一个卷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头,跟唱戏似的。王婶子拎着酱油瓶愣了半天,出门的时候跟旁边邻居嘀咕,说桂香家那口子把她养得跟朵花似的,天天笑呵呵的,以前二十年加起来没笑这么多。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骂王婶子嘴碎,但夜里躺床上想想,她说得好像也没错。跟刘建国搭伙这大半年来,我照镜子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多了,眼角的皱纹里都蓄着笑。
七月中旬的一天,刘建国从修鞋摊上带回来一双旧皮鞋。那鞋面都裂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扔在垃圾堆旁边都没人要。可他回来以后在阳台那张旧课桌上捣鼓了整整一个晚上,拿胶水补了裂口,换上新鞋掌,又把裂开的皮面重新上了色上光,弄完往那一摆,跟新的一样。
"谁的鞋?"我凑过去看。
"垃圾堆捡的。"他拿抹布擦着手,"这鞋底子还好着呢,皮面也结实,就是裂了道口子,收拾收拾能穿。"
"你自个儿穿?"
"给你穿的。"他把鞋举起来冲我晃了晃,"我看着尺码跟你脚差不多,你试试。"
那双鞋是棕色的小牛皮,方头矮跟,款式简单秀气。我穿上走了两步,脚感服帖,鞋底软硬适中,像是专门给我做的一样。
"你这眼睛也太毒了,人家扔垃圾堆的鞋都能看出尺码来?"
"看了你大半年脚了,能看不出?"他挠着头笑,"你那双黑皮鞋鞋底都磨歪了,下雨天打滑。这双底子厚实些,你放心穿。"
那双鞋我后来穿了好几年,每次穿出去都有人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我家那口子从垃圾堆里捡来修的,人家都不信,说这看着跟商场里几百块的没啥两样。我就笑,心里头得意得很。
八月里最热的那几天,空调坏了。我打电话找人修,来人看了说要换压缩机,得五六百。我正犹豫着,刘建国说别换了,我有办法。他从阳台工具堆里翻出几块旧铁皮和一把钳子,捣鼓了一上午,愣是把我那台老空调外机上的扇叶重新做了个罩子,又拆了两根旧铜管重新焊了一遍。通上电试试,呼呼地吹凉风,制冷效果比原来还好了点。
修空调的师傅要是看见这手艺,怕是得管他叫师父。
那几天晚上凉快得很,刘建国躺在沙发上扇着蒲扇看电视,我坐旁边剥毛豆。他忽然转过来跟我说:"桂香,我想把修鞋摊扩大点,不光修鞋,还修修皮包皮箱啥的。那天有人拿了个旧皮包来问我能不能补,我说试试看,补好了人家给了十块钱。这活比修鞋来钱快。"
"你行吗?"
"我琢磨了一下,差不多的手艺,一个补皮面一个缝鞋面,道理相通。你让我练练,准能成。"
我说行,你自己看着办。他第二天就去收废品那淘了个旧皮箱回来,拆了反复练针法,练了几天还真给他练明白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拿着旧皮包、皮腰带、公文包来找他,他接的活多了起来,一个月能多挣百八十块。
他还专门做了块小牌子挂在三轮车把手上,上面用油漆写着"修鞋补皮"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看着亲切。
那段时间刘建国兴致高,回家的路上哼秦腔的声音都大了。有一回走到巷口遇见赵大柱来送鸡蛋,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说了好半天话。大柱说刘哥你这手艺摆摊可惜了,不如租个门面干。刘建国摇头说租门面要本钱,我这小打小闹够吃饭就行。
大柱也没强劝,把鸡蛋搁下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刘建国说,大柱提的门面的事你不考虑考虑?他扒了口饭:"考虑啥,我这人没啥大志向,能把你养活了就成。门面租金一月好几百,挣出来还好,挣不出来光往里搭。"
我没再提,但心里头盘算了一下存折上的数,加上大柱年前还的那两万,再加上刘建国修鞋攒的,拢共也有了四万多。租个小门面一年下来也就几千块,不是不行。
但这个念头我没跟他说,想等着他自己想通了再说。
九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但这件事后来回想起来,是那一整年转折的开始。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个人,老周当年的工友,姓吴。以前在农机厂跟老周一个车间的,后来厂子倒闭去了外地,好些年没见了。吴师傅在菜市场卖豆腐,认出我来,非要给我多切一块。
他一边切豆腐一边问:"桂香啊,这些年过得咋样?闺女嫁了吧?"
我说嫁了,都当妈了。他又问我现在一个人过?我犹豫了一下,说找了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了。
吴师傅切豆腐的手停了停:"找了谁?"
"一个修鞋的师傅,人挺好的。"
吴师傅把豆腐包好递给我,叹了口气:"桂香,老周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接过豆腐笑了笑:"老周走都走了,我得往前过。"
吴师傅点点头没再说啥,但我拎着豆腐往回走的路上,那句话在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圈。老周要是还在该多好,可老周不在了,日子还得过。我捏了捏袋子里那块沉甸甸的豆腐,想起老周以前也爱吃豆腐,隔三差五让我买。那时候我给他炖豆腐炖了十五年,后来他走了我就再没炖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豆腐炖排骨,刘建国吃得呼噜呼噜的,说这个菜新鲜,以前没见你做。我说以后常做,你喜欢吃就行。
他搁下碗抬头看着我:"桂香,你今儿是不是碰见啥人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
"你今儿做饭走神了,盐放重了。"
我尝了尝汤,确实是咸了。这个人心细得跟针尖似的,一双修鞋的手不光能摸出皮子的薄厚,连菜里多放了半勺盐都瞒不过他。
我搁下筷子,跟他说了下午碰见吴师傅的事。刘建国听完了没说话,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喝完了抹抹嘴:"老周是你前头的人,你记着他没什么不对。就跟我也记着秀芹一样。咱俩心里头都有个过去的人搁着,这不丢人。"
"你不介意?"
"我介意啥。人家跟你过了十五年,给你留了个闺女。这恩情摆在那儿呢,你把人家忘了那才叫没良心。"刘建国把碗筷收起来往灶房端,"你放心,我不吃那种干醋。咱俩过的是现在跟以后,从前的事谁也别跟谁较真。"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宽宽的肩膀在灶房的灯底下投了道影子在墙上。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刷碗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跟他说说老周的事,说他修机床的时候手也巧,说他对闺女有耐心但嘴笨不会哄人,说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两个荷包蛋,说病床前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刘建国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两句,脸上一直平平淡淡的,听完了就说句"人都不容易",然后该干啥干啥。
我那些年攒在心里头的话一点点倒出来了,倒出来以后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就松动了,呼吸都比以前顺畅了些。
十月份的时候周敏带着孩子回来住了几天,陈辉在省城开会,她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回来让我帮着看看。小外孙刚满两岁,虎头虎脑的,满屋子跑着追猫,把刘建国的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刘建国也不恼,坐在地板上拿皮料给他剪了一只小兔子,又剪了一只小老虎,小外孙高兴得拍着手直蹦。
周敏靠在沙发上看她儿子跟刘建国玩,忽然跟我说:"妈,我发现刘叔脾气是真好啊,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
"他那人就是这样,外头看着笨,心里头有数。"
周敏抱着抱枕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上回说那些话,现在想想挺对不住你的。你俩过得这么好,我还瞎操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操心就对了,谁让你是我闺女。但你也得学会信你妈,你妈选的人错不了。"
周敏笑了,把脸搁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跟小时候一个样。
十月底的时候刘建国的膝盖又犯了一次老毛病,这回是连着下了几天雨,他蹲在阳台上修一双马靴蹲了太久,起身的时候腿打不了弯。我硬拉着他去县医院看了一趟,大夫说是膝盖积液加骨质增生,开了药让注意保暖别过度劳累。
回来的路上他闷闷不乐的,说摆摊的活怕是要耽误了。我说耽误就耽误,谁还能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他琢磨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忽然跟我说:"桂香,我想了想,要不真开个门面?屋里干活不受风寒,冬天不遭罪夏天不受晒,你也能经常来店里坐坐。"
我一听差点笑出来:"咋?大柱上回提了一嘴你当时不答应,现在想通了?"
"当时不想让你跟着操心钱的事,现在也操心,但没法子,膝盖不争气。"他拍拍自己的腿,苦笑了一下,"桂香你看这样行不,咱在菜市场边上租个小门面,不用大,十来平能摆个台面放个凳子就行。租金我来想办法,你那个存折还是你留着,我自己慢慢攒。"
我把围裙解下来搁桌上,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你说你来想办法,你一个月修鞋能攒几个钱?门面租金少说一月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你攒到猴年马月去。"
他低着头不吭声。
"存折上的钱咱俩一人一半,你那半我上回说了不动。今儿我把话再说明白,那钱是咱俩共用的,不分你的我的。"我把他的手攥过来捏了捏,"你修鞋养我大半年的恩情我记着呢,现在轮到我使把劲了,你别拦着。"
刘建国抬起眼看我,嘴张了张,把我的手反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跟那天民政局门口攥着结婚证一个力道。
第二天我俩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那边转了一圈,在偏街的位置看中了一间门面。不大,也就十二三个平方,以前是个裁缝铺,现在空着。房租一个月两百八,门口能支个修鞋的台面,屋里摆张课桌干细活,雨天刮风都不耽误。
我跟房主当面谈,把半年租金一次性交了。刘建国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插,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门面钥匙拿到手那天,他骑三轮车带我回家,骑到半道上忽然停下来了。我问他干啥,他没回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跳下车斗走到他跟前,看见他满脸都是泪,嘴唇咬着,不让自己出声。
"干啥呢你,哭啥?"我拿袖子给他擦脸。
"桂香,"他吸着鼻子,声音沙沙哑哑的,"我刘建国何德何能,四十五了遇到你这么个女人。我前半辈子修鞋修的是别人不要的破鞋烂鞋,后半辈子你把我自个儿给修好了。"
我站在大街上,身边车来人往的,他的三轮车停在路边挡了半条道。后头有个骑自行车的按铃铛催他让路,他也没动,就那么红着眼看着我。
"行了行了别掉金豆子了,"我把他推回车上,"赶紧回家收拾东西,明儿开始拾掇门面。你哭的这会儿功夫,够我刷半面墙了。"
他擦了把脸,拧了拧油门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风把他那几根白头发又吹得竖了起来。
我坐在车斗里看他的后背,肩膀还是微微抖着,但我知道那是高兴的。
门面拾掇了三天,刷了墙漆,装了货架,刘建国从出租屋搬来他那张旧课桌,又从废品站淘了把旧转椅,自个儿修了修,坐着挺舒服的。门口挂了块新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建国修鞋补皮",字是街口卖书画的老张写的,比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油漆牌子规矩多了。
开张那天我特意蒸了一锅肉包子送去,热腾腾的搁在他修鞋的台面上。他坐在那把修好的旧转椅上,左看看右看看,跟检阅三军似的。时不时有人路过探头往里瞅,他就冲人笑:"师傅修鞋不?补包也行,头回光顾算便宜。"
陆陆续续有生意上门,但他手快,一双鞋修完用不了多久。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晒日头,来来往往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乐呵呵地应着。
十一月初那天下午我去给他送绿豆汤,走到门面门口看见他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那老太太腿脚不太利索,拄着根拐杖,手里拎了双鞋帮子裂开的布鞋。刘建国蹲下来接过鞋看了看,说大娘您坐着等会儿,我这就给您上两道线。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刘建国拿锥子穿线的时候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她老伴没了六年了,这双鞋是女儿给她买的,舍不得扔。刘建国一边穿线一边应着,手里的活一点不耽误。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他坐在夕阳底下给老太太缝鞋,旁边搁着那碗绿豆汤还没喝,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我没进去打扰他,站在巷子拐角的地方静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菜贩子的吆喝声,远处小学放学的广播声混在一块儿,闹哄哄的。
但我耳朵里只听见他那根锥子戳过鞋帮子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噗噗声。
踏实得很。
过了几天我路过门面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口挂了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每月初五、二十免费给孤寡老人修鞋。
我问你啥时候搞这个了?他蹲在台面后头给一双旧靴子上油,头也不抬:"没啥,就是看着那些老年人拎着破鞋来,舍不得花钱,我就琢磨着给个固定日子。"
我没再说啥,回家以后又蒸了一锅包子给他送过去。这回的包子馅儿包得比上回大,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油。
他咬了一口抬头冲我笑,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偷吃了东西的松鼠一样。
我在他心里头,大概也是这么个分量吧。
门面开了两个月,刘建国的活越来越多,不光修鞋,补皮包皮箱的活也接了不少。他那双手好像天生就是跟皮料打交道的,不管是裂开的鞋面还是掉了线的包带,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归置得齐齐整整。有时候收工回来他还要在阳台上加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着阳台上断断续续的锤子声和锥子扎透皮料的噗噗声,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有一天傍晚我去给他送晚饭,到了门面门口看见他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个子不高,穿了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包的一角磨破了皮。刘建国接过来翻了翻,说这个修起来费点工夫,得把破的那块整张皮面换了,加上重新缝线,你得放这儿两三天。
灰夹克男人点头说行行行,不急用,你慢慢修。他掏钱的时候我瞥见他钱包里夹着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着县民政局几个字。
等那男人走了我进屋,刘建国正拿软尺量公文包破口的尺寸。我把饭盒搁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人谁啊?"
"说是民政局的,来县城办事,包路上蹭坏了。"刘建国没抬头,拿铅笔在纸上记尺寸,"他说回头修好了给他送局里就行。"
我没再多问,看他低头认真干活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但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像菜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晚上他回来吃饭,我给他盛了碗粥,他喝了半碗的时候我开了口:"建国,你那个修皮的手艺练了这么久,不能光修鞋跟包吧?"
他搁下碗:"那还能修啥?"
"皮衣呢?皮沙发呢?我看街口那家皮衣店老有人去问能不能改袖子改长短,你要是把这活也接上,路子不就宽了?"
刘建国愣了愣,琢磨了一会儿,说那倒也是,都是针线活计,原理差不多。第二天他真去街口那家皮衣店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纹深了一截,说是跟店主谈妥了,他接了活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客人来找我。
那以后时不时有人拿着皮衣皮裤来改长短,刘建国的手艺吃得住,改出来跟原版似的,看不大出动过。名声传开了,生意又旺了一截,一个月下来净赚了小一千。他头一回把月收入凑够了八百多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跟我絮叨:"桂香,我这辈子头一回一个月挣这么多。"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嗯,你真厉害,快睡吧。"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桂香,你说咱俩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拍了拍他的胳膊:"有盼头,大得很呢。你再不睡明天没精神干你的大事业,盼头再大也得有人干活。"
他嘿嘿笑了两声,终于消停了,不久就传来了细细的鼾声。
腊月里下了场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照旧每天去门面送饭,有时候是热汤面,有时候是包子馒头。路上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走起来滑得很,我换上了刘建国给我做的那双蓝格子布鞋,底子厚不打滑,走雪地稳当当的。
那天走到菜市场拐角的时候,我迎面撞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裹着件旧羽绒服,缩着脖子搓手。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了大半,身形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老周的亲姐姐,周敏的大姑,周红英。
她改嫁去了外省,老周走那年回来奔丧待了三天,后来就再没消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见她。
我站在雪地里愣了足足有十秒钟,她也看见了我,嘴张了张,叫了声"桂香"。
我走过去,攥着饭盒的手指头有点发白:"红英姐,你咋在这儿?"
"我闺女嫁到这边来了,我过来住一阵子。"她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气色好多了,比那年我见你的时候精神。"
寒暄了两句,她忽然说:"桂香,我听说你找了个伴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嘴上说:"嗯,找了个师傅搭伙过日子。"
周红英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那是好事,你一个人苦了那么多年,该找人照顾了。老周在天上看着也会放心的。"
我攥着饭盒的手松了松,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又觉得她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正常。
"红英姐,"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脚底下的雪被踩实了一小块。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她没上车。
"桂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老周走了以后,家里那点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过,怕你伤心。但现在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日子也过好了,我就多一句嘴。"
她告诉我,老周当年查出病的时候,其实发现得不算晚,如果去省城大医院好好治,是有机会的。但那时候家里穷,她跟她弟弟凑了些钱,加上老周厂里报了一部分,按理说够了。可老周把那笔钱瞒了下来,没去医院,只在小诊所拿了些止疼药吃着。
"为啥?"我脑子里嗡嗡的。
周红英看着我,眼圈微微泛红:"他把那笔钱留给周敏了。他说他走了以后闺女要上学,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把钱用了怕以后你们娘俩吃苦。他跟我交代过不让告诉你,说桂香要是知道了肯定把他绑去医院。"
那天我站在雪地里,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脖子里湿漉漉的冰凉一片。二十年前那点事我模模糊糊地想过很多次,一直以为是他固执不肯治病,没想到底下埋着这层。
老周那个人就是这样,嘴笨,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拿自己的命换了我和周敏往后几年的安稳。他把那笔钱塞在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他走之后我才发现,当时以为是厂里的抚恤金,没多想就存了起来,供周敏读完了高中。
"红英姐,"我的嗓子哑得厉害,"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能咋办?人都不在了,多一个人伤心。"周红英拍了拍我的胳膊,"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老周走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敏敏,只要你们过好了,他在那边就安心了。"
公交站台上又来了辆车,这回周红英上去了。她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车开远了,尾气在冷空气里白茫茫地散开。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脚底下冻得发麻,手里的饭盒凉透了。
那天我去门面比平时晚了大半个小时。刘建国从台面后头站起来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咋了?脸这么白。"
我把饭盒搁桌上,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没哭,嗓子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说到老周把钱留下来给小诊所买止疼药都没舍得去医院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里攥着饭盒盖子的手使劲儿紧了紧。
刘建国把围裙解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把饭盒盖子从我手里轻轻抽出来:"别攥了,指甲都白了。"
他蹲在那儿仰头看着我,想了想才开口:"桂香,老周是个爷们儿。他把自己的命摆在天平上,一头是你跟闺女的日子,一头是他自己,他选了你那头。这事儿放哪个男人身上都不容易,他做到了。"
我垂着眼看他蹲在面前的样子,大冬天的他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大概是刚才干活热出来的。军大衣敞着扣子,里面那件旧毛衣领口磨得起毛了。
"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知道了这种事谁能好受。"刘建国把我的两只手拢在他手心里搓了搓,"但你要往开了想,他做这个选择是图啥?图你跟闺女过好日子。你跟周敏现在过好了,他走的时候的心愿就圆满了。"
他站起来拿了毛巾把饭盒裹了裹搁在暖气片上:"饭凉了我给你热热,你先坐会儿,啥也别想。"
他转身去屋角那个电炉子上热饭的时候,背影在灯底下拉得很长。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那件旧军大衣的后背,肩胛骨还是那样微微凸起,修鞋修包磨出来的老茧厚的肩膀,看着让人踏实。
那天晚饭他陪我吃了很久,外面天黑透了才收摊回家。两个人并排走在小雪铺白的巷子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一左一右,踩在雪地上像两条并行的线。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我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喊了他一声:"建国。"
他回头:"嗯?"
"我这辈子摊上两个好男人,一个老周一个你,我有福气。"
刘建国抿了抿嘴,把门推开侧身让我先进:"赶紧进屋,外头冷,别冻着。"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刘建国翻身的动静,脑子里把老周和这人翻来覆去地比。老周像块沉默的石头,立在河中间替人挡着水;刘建国像河岸上修修补补的匠人,鞋坏了给你纳底子,路滑了给你加道防滑纹。
两个人不一样,但都一样地把我搁在心窝上。
腊月底的时候周敏带着孩子回来过年。晚上我把她叫到里屋,把周红英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周敏听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眼泪唰地下来了,伏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直抽。
"我爸他……他咋那么傻。"
"他不傻。"我拍着她的背,"他是你爸,做爹的不就是为了闺女豁得出命去?你也当妈了,这道理你比我懂。"
周敏哭了很久,后来刘建国端了杯热水进来搁在她手边,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她抽抽搭搭地喝了水,抹了把脸,眼睛肿着问我:"妈,那我爸埋在哪儿?我明儿想去看看他。"
老周的坟在城东的公墓里,清明节我有时候去烧纸,有时候懒得动就托邻居代烧。周敏嫁到省城以后回来少,也有几年没去过了。
第二天一早我陪周敏去公墓,刘建国非要把三轮车骑出来送我们,说雪化了路上泥泞走着不好走。三个人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在雪泥路上颠了大半个钟头,到了公墓门口刘建国把车停在外头,说他就不进去了,在门口等我们。
我领着周敏往里走,一排一排墓地过去,老周的碑在靠里的位置,不大的一小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几束干枯的花,不知道是上回来的人还是哪家的风吹过来的。
周敏蹲下来把碑前的枯花收了,从包里拿出两枝新买的菊花插上,然后跪在碑前三拜九叩。我站旁边看着,碑面上老周的名字被雨水雪水冲刷了二十年,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轮廓。
她起身以后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公墓里很安静,偶尔有鸟从枯树间飞过去扑棱棱地响。
周敏忽然开口:"妈,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你又找了一个,他会高兴吗?"
我想了想:"会。他这人最怕拖累人,我过好了他比谁都高兴。"
周敏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爸,你放心吧,妈现在有人照顾了,刘叔人挺好,对妈好,对我儿子也好。你安心歇着。"
她把手绢叠好收回包里,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走到公墓门口,刘建国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脚上踩了一鞋底的泥。他看见周敏眼圈红着,啥也没问,默默把车斗里的棉垫子铺好,让她坐稳当了。
回程的路上风大,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周敏坐在车斗里裹紧了大衣,我在她旁边坐着,刘建国在前面弯腰蹬车,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又竖起来了。
到家的时候他先跳下车,把周敏扶下来,又转身来扶我。我踩着他的手跳下车斗,鞋底踩在化了雪的泥地上,他的蓝格子布鞋底防滑,牢牢钉在地上没打晃。
周敏进屋去哄孩子了,我跟刘建国站在院子里收拾车上的东西。他拿抹布擦车斗里的泥水,我站在旁边看他擦,北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哗哗响。
"建国,"我喊他。
他抬头:"嗯?"
"谢谢你今儿送我们去。"
他低头继续擦车:"谢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闺女的坟也得上。往后年年清明我送你们去,顺便把你男人的碑也擦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修鞋时问人家"左脚掌要不要加厚"一个调调。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帮他把抹布拧干了。
风还在刮,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几道细细的线。
刘建国把三轮车推到墙角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冲我说了句:"桂香,进屋吧,冷。"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屋里走。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我迈过门槛的时候他一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跟哄孩子似的,轻飘飘的,但我后背那块地方热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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