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秋天来得迟缓,又走得匆忙。十月下旬,花溪大道两旁的梧桐叶刚染上焦黄色,一场雨就能把整座城市打回湿冷里去。我叫宋鹤年,在观山湖区开了一家不大的律师事务所,专接一些民事纠纷,日子过得平淡且规律。妻子沈若渔在省人民医院做护士长,女儿宋知意刚上高一,人生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我几乎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天是周六,天还没亮透,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东升。这家伙是我大学同寝室的兄弟,毕业后进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干就是十八年,如今已经是副支队长。他的电话要么不打,一打准没小事。

“鹤年,你赶紧来一趟,乌当那边出了个事,你听了肯定坐不住。”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犹疑。

我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若渔,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什么事你说,别卖关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东升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凌晨三点多,乌当区水田镇那边有村民报警,说在云雾山深处的废弃矿洞里发现了几个女人。派出所的人先到了现场,然后立刻上报了市局。我现在就在现场,鹤年,这事太诡异了,一共九个女人,中年,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很老,像是九十年代的。她们说的话更吓人,她们说自己在山里呆了二十六年。”

十月底的贵阳凌晨气温只有十来度,我穿着一件薄睡衣站在阳台上,却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二十六年?你确定?”

“初步核实的信息对得上。她们报出的名字,我们内部系统里一查,全是二十六年前贵州省内各市县上报的失踪人口。那时候还没有全国联网的数据库,这些档案全是纸质材料,我让人连夜去档案室翻出来的,发黄的卷宗,墨迹都淡了。”赵东升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沉重,“鹤年,二十六年前,一九九七年,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那一年我十一岁,住在黔东南凯里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漫长到改变了我整个童年。我姑姑宋敏,那一年二十七岁,在凯里纺织厂上班,丈夫叫林志远,两人结婚三年,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姑姑和姑父的感情算不上差,但也不太好,主要是林志远这个人爱喝酒,喝多了脾气就上来,虽然没有动过手,但摔东西砸碗是常有的事。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十,天气闷得像蒸笼。姑姑下夜班后没有回家,林志远以为她回了娘家,也没在意。直到第二天傍晚,奶奶让我去姑姑家送腌好的酸菜,才发现姑父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酒,屋里乱成一团,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问姑父姑姑去哪儿了,他醉醺醺地摆手说不知道,早上下夜班就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陪着奶奶和姑父找遍了整个凯里城,纺织厂的同事说她凌晨四点就打卡下班了,厂门口的包子铺老板说看见她往家的方向走了,但拐过人民路的弯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姑姑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七月的烈日下。

之后的二十六年里,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姑姑。爷爷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遍了黔东南每一个县城,逢人就拿着一张姑姑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那张照片是姑姑结婚前拍的,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爷爷把照片塑封了,挂在自行车把手上,风吹日晒,塑封膜慢慢发黄变脆,照片上姑姑的笑容也越来越模糊。爷爷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奶奶活到了八十四岁,最后几年已经有些糊涂了,但她始终记得姑姑爱吃什么,每年七月十四那天都会蒸一锅姑姑最喜欢的糯米饭,放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她到死都没有等到女儿回来。

而我,学了法律,做了律师,经手过大大小小几百个案子,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的消息找上门来。

“鹤年?你还在听吗?”赵东升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在。”我的嗓子有些发紧,“名单里有姓宋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赵东升深深地叹了口气。“名单九个人,我一个个念给你听,你别激动。周秀兰、杨凤英、陈招娣、刘玉梅、何大美、赵晓红、王桂芝、李素芬……”

他念到第八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第九个名字他没急着念,而是说:“鹤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你说。”

宋敏,女,原凯里纺织厂职工,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四日失踪。”

阳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冷,我握住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二十六年了,我几乎已经接受了姑姑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现实,甚至在心里设想过最坏的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九个女人的状态非常奇怪,”赵东升继续说,“她们的身体机能和生理年龄完全不像在野外生存了二十六年的人。初步体检显示,她们的身体状况大致相当于普通中年女性,衰老程度和她们失踪时的年龄段是吻合的。换句话说,她们从一九九七年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老。”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不可能,但事实就摆在这里。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省厅那边也来人了。这九个人目前安置在乌当区的一家疗养院,做了隔离保护,外界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打电话给你,一是因为你姑姑宋敏在里面,二是因为这件事背后涉及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法律层面帮我梳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们说了什么?二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这些年她们在哪里?”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赵东升的声音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她们九个人的口述基本一致,但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讲科幻故事。她们都说自己是一九九七年被人带进山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说是招工,有的说是走亲戚,有的甚至说是被熟人骗去的。进山之后,她们被带到一个叫‘归园’的地方,一个位于云雾山深处的封闭社区。带领她们的人是一个叫韩守诚的男人。她们在归园生活了二十六年,直到前几天的暴雨冲垮了山体,露出了一条被封闭多年的通道,她们才得以走出来报警。”

“二十六年困在一个山里,出不来?”我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反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赵东升说,“她们都不愿意多谈归园内部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韩守诚这个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们的反应很复杂,有的沉默,有的流泪,有的甚至会表现出一种类似于维护的态度。你姑姑宋敏是九个人里情绪最稳定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们多说几句的人。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特别在意,她说‘韩守诚没有伤害过我们,他只是想守住一个回不去的时代’。”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若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了件外套走出来,从我身后轻轻抱住我的腰。“怎么了?谁的电话?”

“赵东升。”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还像三十出头的样子。我们结婚十七年了,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若渔,我姑姑找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宋敏姑姑?二十六年了?她……”

“活着。”我说,“但事情很复杂。”

我把赵东升说的情况大致给她讲了一遍,若渔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做了二十多年护士,对人的身体状况有着本能的判断力。“二十六年容颜未变?从医学角度来说,这几乎不可能,除非她们的生活环境极其特殊,饮食、作息、心理状态都处于某种极端的恒定状态。但即使这样,衰老也是不可逆的生理过程。”

“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说,“赵东升让我过去一趟,我想去看看姑姑,也想看看其他八个人。若渔,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顾虑,“我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若渔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我陪你去。”

我们赶到乌当区那家疗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疗养院坐落在香纸沟风景区附近,环境清幽,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但此刻的疗养院已经变了样子,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来回走动,气氛紧张而压抑。

赵东升在门口等我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整夜没合眼。看到若渔也来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带着我们穿过两道岗哨,走进了疗养院的主楼。

“九个女人目前分别安置在二楼的九个房间里,每个房间都有专人看护,心理辅导师已经进驻了。”赵东升边走边介绍情况,“她们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轻微的贫血和营养不良,各项指标基本正常。最让人惊讶的是她们的皮肤状态和骨密度,按照她们的实际年龄,现在应该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但检测结果显示她们的生理年龄大概只有四十出头。法医组的人说,这种现象在理论上有一个可能的解释——极低代谢状态。”

“什么意思?”若渔问。

“类似于动物的冬眠,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某种人为诱导的生理休眠。”赵东升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鹤年,你姑姑就在里面。我提醒你一句,她现在的状态可能和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二十六年了,她在那里面经历的事情我们目前知之甚少。你跟她交流的时候尽量平和,不要逼问,我们后续会有专门的审讯和调查程序。”

我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远处的山峦,窗帘半拉着。一个女人坐在床边,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件疗养院提供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剪短了,齐耳的花白短发,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哪怕隔了二十六年,哪怕她的轮廓已经被岁月改变了,我还是能从那微微倾斜的肩膀、那安静到近乎凝固的姿态中,辨认出当年那个蹲在院子里给我剥毛豆的年轻女人。

“姑姑。”我叫了一声,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和我记忆中的姑姑相比,这张脸确实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颧骨更高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很淡。但那种老去是温和的,像一棵树在四季更迭中慢慢增加年轮,而不是被风雨摧残后的狼狈。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安静而清澈,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心脏猛地一抽。二十六年了,姑姑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轻轻的、含蓄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像一个做了好事却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姑娘。

“你是……鹤年?”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但语调依旧是那个调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十一岁那年,我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姑姑的下巴,现在我需要蹲下来才能和她平视。这一蹲,二十六年的时光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姑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上,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别哭,鹤年。姑姑没事,姑姑一直好好的。”

若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空间留给了我们。赵东升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努力平复了情绪,在姑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姑姑,这二十六年你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爷爷奶奶找了你一辈子,爷爷到死都攥着你的照片……”

姑姑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在野外求生了二十六年的人。“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所有人。鹤年,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清楚。”

“你告诉我,韩守诚是谁?你们说的那个‘归园’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压着声音问。

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贵阳秋天常见的白颊噪鹛,叫声清脆而悠长。姑姑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的山峦上,那是一种复杂的、我无法准确解读的眼神,里面似乎有怀念,有遗憾,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但唯独没有恐惧和仇恨。

“归园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境,“那里没有时间,韩守诚说,他要建一个不受时代侵扰的世界。我们在那里种田、织布、读书、唱歌,日子过得很简单,也很安静。二十六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但归园里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他把你们关在那里二十六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是非法拘禁!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剥夺了你们的自由!”

姑姑没有反驳我,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大人面前大吵大闹的孩子。“鹤年,你做过律师,你相信法律。这没有错,法律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但归园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它是一小片被遗忘了的时间。在那个地方,我们不是囚犯,我们只是选择留在那里的人。”

“你是说,你是自愿的?”我难以置信地问。

姑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话:“一九九七年的那个夏天,我确实是被骗进山的。但后来的二十六年,是我自己不愿意走出来。”

我和姑姑的第一次谈话到这里就被打断了,因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赵东升急促的脚步声。他推开门,面色严峻地说:“外面来了大批记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省厅要求立刻转移,你们抓紧时间。”

若渔走进来,轻轻扶住我的肩膀。我回头看了姑姑一眼,她已经重新转过头去看窗外了,侧脸的线条安静而遥远,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九个人被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个更隐蔽的地点,是贵安新区那边一个还没正式启用的干部培训中心。转移过程中我见到了另外八个女人,她们的面貌特征和姑姑很相似,都是中年女性的模样,穿着统一的病号服,表情大多平静而沉默,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像是某种被驯服后的温顺,又像是某种主动选择的安宁。

其中有两个人我印象很深。一个叫周秀兰的女人,年龄最大,看起来大概五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身材微胖,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另一个叫何大美的女人恰恰相反,她个子很高,骨架宽大,眉眼之间有一股硬朗的英气,和其他人的沉默不同,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压抑着的不甘和愤怒。

当天晚上,赵东升把我叫到了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把一沓材料扔在桌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认识赵东升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抽烟。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他说,“我们对韩守诚做了初步的背景调查,这个人的档案被人为清理过,能查到的东西非常有限。已知的信息是,韩守诚,男,一九五八年生人,籍贯贵州遵义,八十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之后分配到贵州省社科院工作。一九九三年,他辞去公职,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一笔钱进了云雾山。从那之后,他的官方记录就断了。”

“北大哲学系?社科院?”我皱起眉头,“这个背景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东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韩守诚不仅是个知识分子,而且是个相当有魅力的知识分子。我下午安排人对九个人做了初步的问询,虽然她们大多不肯多说,但从只言片语中可以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韩守诚在归园建立了一套极其完整且自洽的秩序,从生活生产到精神信仰,从人际关系到处罚制度,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这九个女人塑造成了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群体。”

他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页说:“更关键的是,我们查到了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二〇一四年,云雾山所属的水田镇派出所曾经接到过一起报警,报案人是一个进山采药的老农,他说自己在深山里发现了一片开垦过的土地和几间木屋,还有女人和孩子。派出所出警了,但他们在山里转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事后这个案子被当作误报处理,不了了之。”

“孩子?”我猛地抬起头,“什么孩子?”

赵东升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老农的原话是‘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田里干活’。如果这个信息属实,那就意味着归园里不止九个女人,还有后代。鹤年,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那些孩子是谁的?”

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韩守诚的?”

“大概率是。”赵东升说,“九个女人,二十六年,一个封闭的环境,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男性。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窗外是贵安新区空旷的夜色,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九个女人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们的说法完全一致——归园里没有孩子,从来没有过。”赵东升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老农的报警记录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有档案可查。所以要么是老农看错了,要么是九个女人在集体撒谎。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找到答案。”

“韩守诚呢?”我问,“这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赵东升摇了摇头。“九个女人说,在她们逃出来之前的一个月左右,韩守诚就消失了。她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说不清楚他离开的原因。根据她们提供的大致方位,我们明天一早就会组织警力进山搜索归园的具体位置。鹤年,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你姑姑宋敏是九个人里唯一对你表现出信任和亲近态度的人,也是唯一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我希望你能继续和她沟通,争取从她口中获取更多关于归园内部情况、关于韩守诚、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孩子的信息。”赵东升认真地看着我,“这是刑事案件,但我们面对的是一群特殊的当事人。她们不是典型的受害者,至少她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这种心理状态下的取证工作非常困难,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引发她们更强烈的抵触。”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见到了姑姑。她坐在房间的窗前,和昨天一样的姿势,好像在归园里的二十六年已经让她习惯了长时间安静地注视某个方向。若渔这次和我一起进去了,姑姑看到若渔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这是你的爱人?”姑姑问。

“是,她叫沈若渔,我们结婚十七年了。”我说。

若渔在姑姑身边坐下来,她没有问任何关于归园的问题,而是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小袋糯米饭,用保鲜袋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姑姑,这是我自己做的,加了腊肉和花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接过糯米饭,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低头闻了闻,眼泪就掉了下来。那颗眼泪砸在保鲜袋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

“我妈以前也爱做这个。”姑姑擦掉眼泪,努力笑了一下,“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年七月都想吃糯米饭,但归园不种糯米,韩守诚说糯米的种植方式不符合归园的规矩。”

这是姑姑第二次主动提到归园和韩守诚,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姑姑,归园的规矩是什么?”

她吃了一口糯米饭,慢慢地嚼着,似乎在整理思路。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和若渔,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鹤年,你想知道归园是什么样的,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急着下判断。我在里面生活了二十六年,有些东西不是你站在外面就能理解的。”

我点了点头。

姑姑端起若渔给她倒的热水,双手捧着杯子,开始讲述。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本泛黄的旧书。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四号凌晨,我下夜班走人民路回家。走到半路,一辆面包车停在我旁边,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就是周秀兰,你们见过的。她跟我说纺织厂有个外派学习的机会,一个月能多挣三百块钱,问我去不去。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家里实在太难了,你姑父志远那段时间丢了工作,天天喝酒,孩子连奶粉都快吃不起了。”

“我上了车,车上还有另外两个女人,后来才知道她们也是被同样的理由骗来的。面包车一路往山里开,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车停在一条山路的尽头,周秀兰带着我们走了一段山路,翻过两道山梁,就看到了归园。”

“那是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村子,四面都是山,山很高很陡,像一堵堵墙把整个山谷围了起来。谷底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开垦出了几十亩农田,种着水稻、玉米和各种蔬菜。农田旁边是一排排的木屋,盖得很整齐,用的全是山里的木材。有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穿过,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韩守诚就站在村口等我们。他那时候三十九岁,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个子很高,戴着一副眼镜,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像一个教书先生。他看到我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归园欢迎你们’。”

姑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她描述韩守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憎恨,甚至隐隐有一种敬意,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自己被骗进了传销窝点,都很害怕,有人哭,有人闹。但韩守诚没有限制我们的自由,他说随时可以走,他甚至可以送我们出山。有人试着跑过,确实跑了出去,但云雾山太大了,跑出去的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韩守诚也不生气,安排人给她们做饭,烧热水洗澡,一句重话都没有。”

“后来我们慢慢发现,归园的生活虽然封闭,但并不严苛。韩守诚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制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有种田的,有织布的,有做饭的,有带孩子的。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韩守诚自己什么活都干,他和我们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木屋,没有搞任何特殊化。”

“他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姑姑的眼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晚上干完活,他会把所有人召集到村口的空地上,给我们讲课。他讲《论语》,讲《道德经》,讲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也讲西方哲学,讲柏拉图、康德、尼采。说实话,我文化程度不高,很多东西听不懂,但他讲得实在太好了,就算听不懂也会被他的声音和神态吸引住。”

“他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已经完了。他说九十年代的中国正在被资本和物欲吞噬,人们信仰崩塌,道德沦丧,传统的生活方式正在不可逆转地消失。他建归园的目的,就是要在深山里保存一小片净土,一个不受外部世界侵扰的桃花源,为文明保留一份火种。”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那是他的一面之词,是他的控制手段,姑姑。他需要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让你们心甘情愿地留下来,这是一种精神洗脑。”

姑姑没有反驳我,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小丑。她等我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你说得对,鹤年。从外面来看,这确实是一种控制。但二十六年了,我想了很多遍,仍然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韩守诚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归园没有锁,没有围墙,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最初那几年,确实有人离开过。九个女人不是全部,前前后后一共有过十三个人,有四个人在不同时间选择了离开,韩守诚每次都亲自把她们送到山口,给她们带了干粮和水。”

“离开的四个,”我追问,“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姑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韩守诚也不许我们打听。但我记得其中一个叫李玉莲的女人,她在离开大概两年后托人带回来过一封信,说她在外面过得很好,回到了老家,重新找了工作结了婚,让我们不要担心。”

这个信息让我愣住了。如果韩守诚真的是一个纯粹的恶魔,他不会允许离开的人传回消息,更不会让这样的消息在剩下的人中间传播。一个真正的控制者会切断所有外部信息的流入,确保被控制者完全依赖他。

“那为什么你没有离开?”若渔轻声问道,她的语气温柔而真诚,不是审问,而是真正的关心。

姑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移动了半寸。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若渔,眼眶又红了。

“因为我做不到。”她说,“在归园的头几年,我每天都在想家,想我的女儿,想你爷爷奶奶。我哭过不知道多少次,甚至想过死。但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开始发现我变了一个人。在归园里的那个宋敏,和外面那个宋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怎么说?”若渔握住了她的手。

“在外面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姑姑的声音发抖了,“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挣四百块钱,丈夫酗酒,婆家嫌弃,娘家帮不上忙,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得没有任何意义。但在归园里,我是一个有用的人。我学会了种菜、养鸡、织布、做衣服,我还能教别的女人认字。韩守诚说我天赋好,记忆力强,让我负责归园的记录工作,每天把发生的事情写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他叫它《归园日录》,他说这个东西以后会很有价值。”

“我在归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姑姑说着,眼泪再次滚落下来,“不是韩守诚赋予我的价值,是我自己一点一点发现的。韩守诚只是创造了那个环境,在那个环境里,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不需要面对那个让我窒息的家庭,不需要在凌晨四点的车间里累到快要晕倒还不敢请假。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做我自己。”

若渔把姑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坐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作为律师,我清楚地知道韩守诚的行为在客观上构成了什么——非法拘禁、拐骗、精神控制,每一项都是重罪。但姑姑讲述的一切又确实存在着某种让我无法简单评判的复杂性。

“那归园里到底有没有孩子?”我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姑姑从若渔怀里抬起头,擦掉眼泪,表情恢复了那种我熟悉的平静。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话。

“鹤年,你有你的责任,我理解。但有些真相,说出来对活着的人没有好处。归园已经不存在了,那些在里面出生、长大的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九个人商量好了,关于这件事,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贵安新区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过分,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赵东升在走廊尽头等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怎么样?”他问。

我把姑姑说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离开的四个女人和那封信。赵东升听完后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看?”我问他。

“这案子会非常难办。”赵东升把烟塞回烟盒里,“如果韩守诚真的没有使用暴力胁迫手段,如果确实有人离开过并且没有受到阻碍,那么‘非法拘禁’这个罪名的构成本身就存在争议。更麻烦的是九个当事人的态度,她们明显不愿意配合调查,甚至隐隐有维护韩守诚的倾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者其他什么心理机制,总之取证会极其困难。”

“那进山搜索呢?找到归园的具体位置,总能有更多的证据。”

赵东升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们会组织一支队伍进山,由九个女人中的一位带路。我跟她们沟通了大半天,只有何大美同意了。”

我想起了那个眉眼之间带着硬朗英气的女人。“何大美是不是对韩守诚有不一样的态度?”

“你观察得很准。”赵东升说,“何大美是目前九个人里唯一表现出负面情绪的人。她的资料我查过了,何大美,一九六五年生人,原黔南州都匀市人,失踪前在供销社工作,离异,有一个儿子。她的背景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她读过高中,在当时算是高学历了。我问询的时候注意到,她说话的逻辑性和条理性远强于其他人,而且她多次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因为某种原因不敢说或不愿说。”

“她可能是一个突破口。”我说。

“我希望是。”赵东升叹了口气,“但如果归园里的情况真像你姑姑说的那样,就算找到了现场,也很难获取定罪的直接证据。二十六年了,再加上最近的暴雨和山体滑坡,现场的原始状态可能已经被完全破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若渔在身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爷爷自行车把手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奶奶每年七月十四摆在桌上的糯米饭,想起姑姑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叫韩守诚的男人和他建造的归园。

一个有北大哲学系背景的知识分子,在九十年代初辞去公职、变卖家产,跑到深山里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用口才和理念感召了九个命运各异的女人,和她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期间有人离开,有人留下,还可能有后代出生。这样的故事如果写成小说,大概会被骂离谱,但它就真实地发生在我姑姑身上,发生在这座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旁边的深山里。

我翻了个身,若渔被惊动了,迷糊中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还没睡?”

“睡不着。”我握住她的手,“若渔,你说我姑姑她……”

“别想了。”若渔靠过来,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有些事不是用对错就能说清楚的。你姑姑是受害者,但她在那样的环境里找到了让自己活下去的方式,这本身没有错。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评判她,而是帮她。”

“帮她什么?”

“帮她找到她自己真正想要的。她在归园里过了二十六年与世隔绝的日子,现在一下子被扔回了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她比你更害怕,更迷茫。”若渔的声音轻柔而笃定,“至于韩守诚,该承担的责任他跑不掉,法律的事情归法律,但你不能让你姑姑在法律的追责过程中受到第二次伤害。”

我搂紧若渔,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赵东升的电话就来了。何大美同意带路进山,队伍已经在集结。我穿好衣服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干部培训中心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警车和两辆越野车,十几号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何大美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近距离看她,我才发现这个女人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站姿很直,目光坚定,嘴角的线条带着一种不轻易妥协的硬度。看到我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宋敏的侄子?”她的声音偏中低,带着都匀口音。

“是,我叫宋鹤年。”

“我知道你。”她说,“宋敏在归园里经常说起你,说你是她大哥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她说如果她的女儿能像你一样有出息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姑姑在归园里经常说起我?二十六年了,她一直记得我?

何大美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无奈。“你别想多了,归园里能聊的话题就那么些,每个人都把自己在外面的事情反复讲了无数遍,讲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编的了。”

她转身往越野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跟着一起去也好,有些东西你亲眼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车队在晨雾中出发,沿着贵安大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穿过乌当城区,拐上一条蜿蜒的山路。越往山里走,路越窄越烂,前几天那场暴雨冲垮了不少路段,到处都是塌方的痕迹和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断木。赵东升坐在副驾驶,不断用对讲机跟后面的车辆沟通路况。何大美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全程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表情深不可测。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道路已经变成了勉强能通行一辆车的泥巴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空,车里暗得像傍晚。最后车队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阶小径,蜿蜒向上,没入密林深处。

“就是这里。”何大美下了车,指着那条小径说,“顺着这条路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再穿过一片原始林,就是归园。这条路是韩守诚当年带着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二十六年了,除了我们,没有外人走过。”

搜救队开始整队,一共十八个人,除了赵东升和我,还有十名特警和六名刑侦技术人员,带着各种设备和器材。何大美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脚步稳健而迅捷,在湿滑的山路上走得比那些年轻的特警还快,一看就是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

山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所谓的石阶大部分已经松动或碎裂,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得面目全非,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攀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植物气息,偶尔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服,腿也开始发软,但何大美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摆。

翻过第一座山头之后,何大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来,让大家休整。赵东升走到她身边,递了一瓶水给她。

“何大姐,你是什么时候进归园的?”赵东升用尽量家常的语气问。

何大美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脊。“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号。比宋敏晚一个月。”

“你是怎么进去的?”

何大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瓶放在地上,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了下来。其他人或坐或站,都在休息,但耳朵都竖着。

“我是自己找进去的。”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赵东升和我对视了一眼。“自己找进去的?什么意思?”

“那年我三十二岁,离了婚,儿子判给了他爸,工作也丢了。我在都匀待不下去了,跑到贵阳来想找条活路。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我遇到了一个刚从归园离开的女人。”何大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女人就是李玉莲,她从归园出来没几天,身上没钱,我请她吃了一碗肠旺面,她把归园的事情告诉了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山里有一个地方,有一个男人,可以收留无路可走的人。”何大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讽刺,“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但凡还有一点办法,谁会信这种鬼话?但我就是信了。我按照李玉莲说的大致方向,一个人在云雾山里转了五天,最后真的找到了归园。”

“韩守诚看到我的时候很意外,但他没有拒绝我,只是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来。第三个问题,你愿意留下来吗。”何大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回答了他。我说我叫何大美,我说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我说我愿意留下来。然后他就点了点头,安排周秀兰带我去洗澡换衣服,当天晚上就给我分配了住处和工作。”

“你当时对归园是什么感觉?”我问。

“感觉?”何大美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锐利,“说实话,第一感觉是震撼。你能想象吗?在那种深山老林里,有人开垦出了整整齐齐的农田,盖起了二十几间木屋,有鸡舍有猪圈有菜园有谷仓,还有一个小型的图书馆,里面收藏了几千本书。所有的东西都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模型。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找到了世外桃源,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对劲?”赵东升立刻追问。

何大美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赵东升脸上。“赵队长,我答应带你们来,不是为了帮你们抓韩守诚。他已经不在了,抓不抓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带你们来,是因为归园里有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山上走,没有再多解释。我和赵东升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明显比之前紧张了许多。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何大美话里有话,归园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过了第二座山头,穿过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林,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何大美在前面停住了脚步,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往旁边让开了身体。

“到了。”

我从树林中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然后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山谷,四面绝壁高耸,像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型碗。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足有上百亩,被纵横交错的小路划分成一块块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被几天前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格局——稻子、玉米、红薯、各种蔬菜,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农田的边缘是一排木屋,大概有二十多栋,大小高低各不相同,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脚下。有一条溪流从山谷的东侧流淌下来,穿过农田,绕过木屋,最终消失在西侧的密林中。

但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这些田园风光,而是木屋后面的那座山。

那座山的整个南面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那铺天盖地的规模让人头皮发麻。一整面几十米高的岩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接近山顶的位置,全部被刻痕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写满了字的纸贴在山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射下来,刻痕在光影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立体感,仿佛那些字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我的天。”赵东升低声说了一句。

何大美站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巨大的岩壁面前显得渺小而孤单。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山谷里的风吹散了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那是韩守诚这辈子写下的每一个字。他凿了二十六年。”

队伍沿着何大美指引的路线缓缓下到谷底。走近之后,归园的全貌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农田虽然被暴雨损毁了一部分,但仍然可以看出耕种者付出的巨大心血,田垄笔直整齐,排灌沟渠规划合理,甚至还有一套简陋但有效的滴灌系统。木屋的建造工艺称不上精湛,但每一栋都坚固实用,榫卯结构,石板地基,窗户上甚至还装了手工打磨的玻璃。

刑侦技术人员开始分散取证,拍照的拍照,采样的采样。何大美带着我们走到那片岩壁前,站在距离岩壁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些字的模样。

那是一整面巨大的石刻文字,每个字大约拳头大小,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工整端正,有的则显得潦草急促,像是出自不同年代、不同心境之下的同一只手。从右上方开始,按照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传统书写顺序,整面岩壁被刻得几乎没有多少空隙,保守估计至少有几十万个字。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开篇的第一段刻的是:“公元一九九三年秋,余辞去社科院之职,入云雾山深处,觅得此谷。四面环山,中开平野,溪流潺潺,鸟鸣啾啾。天造地设,世外桃源也。遂以余生平所积,于谷中建屋开田,名曰归园。”

接下来的内容包罗万象——有对归园日常生活的记录,某年某月种了什么庄稼收成如何,某年某月养了多少鸡猪牛羊;有对哲学和历史的长篇论述,从先秦诸子到明清之际的思想流变,从古希腊到近代西方的哲学脉络;有对每一个进入归园的女人的记载,包括她们的来历、性格、专长,以及在归园中的成长和变化;还有大量的诗歌、散文和随笔,风格时而激昂时而沉郁,时而清醒时而迷乱。

我从头到尾粗略地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不是一个罪犯为了给自己的罪行辩解而编造的说辞,这是一个有着深厚学养和高度自省能力的人,在二十六年与世隔绝的漫长岁月中,留下的真实的思想印记。他的文字里有真诚的困惑和痛苦,有对自己的质疑和批判,也有越来越深的偏执和疯狂。

在岩壁中段的位置,我看到了关于姑姑宋敏的记载。韩守诚是这样写的:“宋敏,凯里人也,丙午年生,丁丑年七月入归园。初来时日夜啼泣,思家念女,形容枯槁。余以《诗》《礼》授之,教以织纫耕稼之术,敏慧过人,三月即能诵《关雎》《桃夭》,一年后掌归园笔札记录之事。其文朴质而有情致,读之令人动容。余常思,若在世间,如此女子恐终生困于纺织车间与灶台之间,无人识其才具,岂不悲哉。”

我站在那段文字面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韩守诚在夸我姑姑,他看到了她的聪慧和才华,给了她一个施展的空间。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用欺骗的手段将她骗进深山,剥夺了她二十六年的自由和亲情。他的善意和他的罪行交织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让人无法简单地恨他或者同情他。

“这面岩壁需要完整保护起来,”赵东升走过来,神情严肃地说,“它是整个案件最核心的证据。但光看这些内容,韩守诚这个人确实不是普通的罪犯,他的心理状态和行为动机都需要专门的精神病学专家来分析。”

何大美站在不远处,一直沉默地看着那面岩壁。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盯着的那个位置刻着一段和其他内容风格截然不同的文字,字迹格外用力,刻痕比其他地方深了将近一倍。

那段文字写的是:“大美今日与我大吵,言我虚伪矫饰,以理想之名行私欲之实。她说的都对,都对我竟无言以对。我韩守诚究竟是什么人?一个自诩为文明守夜人的狂徒,一个以拯救为名行占有之实的伪君子,还是一个真正相信自己在做正确之事的天真汉?二十年来我反复拷问自己,没有答案。大美是归园中唯一敢于直面我的人,我敬她,亦畏她。”

何大美看完那段文字,嘴角浮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他说得没错,我是唯一敢骂他的人。其他人要么崇拜他,要么依赖他,要么习惯了被他安排一切。只有我,从一开始就不信他那套。”

“那你为什么留了二十六年?”我问。

何大美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刀锋一样的锋利。“你想听真话?”

“想。”

“因为我的儿子。”她一字一顿地说,“韩守诚答应过我,等我儿子年满十八岁,他会帮我把儿子接回归园。我等了十年,等我儿子满了十八岁,我又等了两年,韩守诚始终没有兑现承诺。然后我才明白,那不过是他用来拴住我的另一根绳子。他太了解人性了,知道每个人最想要什么,最怕失去什么,然后他就用那个东西来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儿子在二零一零年出了车祸,走了。”何大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消息是韩守诚外出采购的时候带回来的。他给了我一张报纸,上面有我儿子的讣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山上坐了一整夜,把嗓子都哭哑了。从那以后,我对归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走?”

何大美看了看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整齐的木屋和农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知道出去还能做什么了。十四年在归园的生活,已经把我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断了。我害怕,鹤年,就像宋敏说的那样,我们都害怕。不是害怕韩守诚,是害怕那个我们已经无法适应的外部世界。”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和远处刑侦人员忙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哀歌。

就在这时,一名在谷仓附近搜查的特警忽然高声喊道:“赵队!这边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朝谷仓的方向跑了过去。谷仓位于整个建筑群的最边缘,是一栋比普通木屋大两倍的独立建筑,用粗大的圆木搭建而成,看起来比别的建筑都要老旧。谷仓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谷仓内部堆满了半腐烂的谷物和杂物,蜘蛛网遍布房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特警用手电筒照向谷仓深处的地面,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和暗红色的污渍。

刑侦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挪开干草,露出了下面的木板。那是一扇隐藏在地面上的活板门,大概一米见方,边缘已经被撬开了一角。技术人员用撬棍将整扇活板门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下面有东西。”技术员戴上防毒面具和头灯,率先沿着洞壁上的梯子爬了下去。大约三分钟后,他的声音从洞底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赵队,你们最好下来看看。”

赵东升和我先后下到了洞里。洞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高度两米出头,四壁都是用石块砌成的,地面铺着木板,看起来像一个地下储藏室。但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洞的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里面用福尔马林溶液浸泡着各种生物标本——有蛇、有蜥蜴、有各种不知名的昆虫,还有一个罐子里泡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未足月的胎儿。洞的另一侧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几摞笔记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韩守诚的笔迹。

赵东升戴上手套,拿起其中一本翻看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把笔记本递给我,我接过来,借着头灯的光线读了起来。

“一九九八年三月。第三次尝试失败。从医学逻辑上讲,低代谢诱导的关键在于线粒体活性的可逆抑制,但目前的药物配方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需要重新调整蟾毒配基的比例。”

“二零零零年七月。第七号实验对象出现了显著的衰老延缓迹象,皮肤弹性改善,骨密度回升,血液中的衰老标志物浓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这是我三年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七号在一个月后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记忆大面积丧失,我不得不终止实验。”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成功了。在调整了十七次配方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平衡点。九号实验体在接受诱导后的第四十二天进入了目标状态——自主意识保留,生命体征降至常值的百分之四十,细胞代谢速率减缓至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八。这意味着在理想状态下,九号的生理年龄将以每年约零点三岁的速度增长。换句话说,她在归园里度过一年,身体只衰老了不到四个月。”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日期停在二零二四年九月,也就是一个多月前。

“一切都结束了。山体滑坡暴露了归园的存在,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们走了,带着二十六年的记忆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体走了。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如何对待她们,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这一生最彻底的审判和最有力的辩护。

我的实验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在于我确实延缓了她们的衰老,让她们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依然保持着中年时期的容颜和体魄。失败在于我始终无法解决认知层面的代价——每一次低代谢诱导都会以一部分记忆为燃料,用记忆的消解来换取肉体的停滞。九个留下来的人,她们的记忆都是残破的,尤其是关于痛苦、关于失去、关于外来伤害的那部分记忆,被我人为地、巧妙地、残忍地抹去了。

宋敏不记得她丈夫的拳头了,周秀兰不记得她父母怎么死的了,何大美不记得她前夫是怎么把她打流产的了。她们在归园里的平静,一半来自环境的简单和秩序的稳定,另一半来自我偷走了她们的痛苦。

我是一个贼。我用二十六年的时间偷走了九个女人生命中最黑暗的部分,然后被她们当作恩人来铭记。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赵东升看着我,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这些信息暂时不能公开,尤其是不能让那九个女人看到。她们的记忆本身就是残破的,贸然刺激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姑姑,是她在提到姑父林志远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她说姑父只是“爱喝酒,摔东西砸碗”,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受过什么更严重的伤害。是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因为她在归园里学会了把最深的伤痛藏起来,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

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光影中明灭不定。我忽然觉得这整个归园都像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人用二十六年的时间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建造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牢笼,他用知识、理念、药物和谎言,把九个女人的身体和记忆都变成了自己的作品。他在岩壁上刻下的每一个字,既是他的忏悔录,也是他的功德碑,更是他的罪证。

搜证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刑侦人员在归园里发现了大量韩守诚的实验设备和笔记,完整还原了他的低代谢诱导技术体系。这个拥有北大哲学博士学位的男人,用自学的医学和生物学知识,配合他从深山中采集的各种植物和矿物,研发出了能够显著延缓人类衰老速度的药物配方。这个发现在后来的科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也引发了极其激烈的伦理争议,因为韩守诚的实验本质上是在未经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对九名女性进行了长达二十六年的人体实验。而这些药物配方后来被国内外多个科研机构以极高的代价获取并投入研究,催生了抗衰老医学领域的多项突破,一些相关药物在严格监管下被用于治疗早衰症等疾病,这无疑是整个人类医学史上最悖论的篇章之一。

不过这些与本案本身无关,说回当时。

三天后,我回到了贵阳。姑姑和其他八个女人被安置在了一个保密的地点,接受系统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赵东升的专案组开始对韩守诚的下落展开全面追查,但正如姑姑说的那样,他消失了,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消失在了云雾山深处的茫茫林海中。那张给九个女人用的配方在韩守诚的笔记中被称为“基础方”,而他自己使用的“精进方”则被完全销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来有生物学家推测,从韩守诚失踪前的身体状况记录来看,他可能已经在药物作用下活到了一个远超常人想象的年纪,而他的衰老速度之慢,甚至可能让他拥有远超普通人的寿命。也有人提出了更疯狂的猜想,认为他的精进方存在严重的副作用,会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导致不可逆的崩溃,所以他不得不在归园暴露前主动离开。这些猜想至今没有定论,韩守诚成为了中国现代犯罪史上最独特的一个谜团。

一个月后的一个阴冷的下午,我去见了姑姑。

她被安排住在省公安厅指定的一个安全屋内,是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装修简单但温馨,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能看到几棵银杏树。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姑姑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我前几天给她带来的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安宁而从容。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真实年龄,我会以为她只是一个刚过四十岁的中年女性。

“这书很好看。”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里面写的那些东西,让我想起了归园。不是归园本身,是那种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姑姑,关于韩守诚的实验,关于他……抹去你们记忆的事,你现在知道了吗?”

姑姑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目光转向窗外那些飘落的银杏叶。“心理医生跟我说了。他们说韩守诚在诱导低代谢的过程中,会有选择性地弱化某些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记忆。这些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在特定的刺激下可能会被重新唤起,但它们失去了原有的情绪张力,变得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而模糊。”

“所以……你现在想起姑父林志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小心翼翼地问。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我想起他打过我。”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承认过这件事。二十六年前,当警察和家人在寻找她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猜测她为什么失踪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承受过什么。她把这些伤痛埋得太深了,深到连韩守诚的药物都无法完全触及。

“但现在的我不恨他了。”姑姑说,语气平静而真诚,“不是原谅,只是不恨了。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场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你知道银幕上那个受苦的人是曾经的自己,但你已经不会为她感到疼痛了。韩守诚偷走了我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也许两者都不该,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而我只是承受了我必须承受的一切。”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温柔的光。“鹤年,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韩守诚的初衷是什么,不管他的手段多么不可原谅,但在归园的那二十六年里,我确实活成了一个更好的自己。那个自己会写日记,会背《诗经》,会在春天种下第一颗种子,会为秋天的丰收感到由衷的喜悦。那个自己没有在凌晨四点的车间里耗尽一生,没有在丈夫的拳头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即便那些痛苦的记忆没有被偷走,我也愿意相信,归园给了我一个重塑自己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韩守诚对你来说,不完全是加害者?”我问。

姑姑想了很久,最后给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回答。她说:“鹤年,我这一生遇到过两个男人。一个在外面用拳头打碎了我的尊严,另一个在深山里用二十六年帮我把它一片片拼了回来。而拼回来的那个人,他用的是最不可饶恕的方式。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真相,一个你永远无法写进判决书里的真相。”

窗外又起风了,银杏叶像金色的蝴蝶一样在风中旋转飞舞。我握着姑姑的手,那双手温暖而干燥,和二十六年前那个在院子里给我剥毛豆的年轻女人的手一模一样。

晚些时候,我离开安全屋,走在贵阳初冬的街道上。甲秀楼的飞檐在暮色中像一只振翅的鹤,南明河静静地从楼前流过,水面倒映着两岸初亮的灯火。这座城市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它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离奇诡异、无可言说的人间故事。姑姑的故事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但对我来说,它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的一个新起点。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我写进了结案报告的非正式附件里,当然,最终被删掉了。但我一直保留着它,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极致的恶,它穿着善良的外衣,说着真理的谎言,以拯救的名义施行最深刻的伤害。也存在着一种复杂的善,它生长在恶的土壤里,汲取着不义的养分,却意外地开出了某种接近于尊严的花。法律可以审判行为,但无法审判动机的复杂性;道德可以谴责手段,但无法完全否定结果中掺杂的价值。韩守诚偷走了九个女人的二十六年,但也偷走了她们生命中最黑暗的记忆。她们失去了时间,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在正常社会中老去的权利,但在某个层面上,她们获得了一种罕见的、昂贵的、以自由为代价的平静。这种交换是不对等的、是不义的、是违法的,但它真实地发生了,并且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改变了九个人的人生轨迹。

作为律师,我坚信韩守诚必须被追捕归案并接受法律的审判。作为宋敏的侄子,我在自己的心里为他留了一个无法言说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刻着一整面山壁的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二十六年深山的露水和沉默。”

写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弹出赵东升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搜山队在南坡发现了新的线索,疑似韩守诚的踪迹,明天一早进山。”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贵阳的冬天快到了,山里的温度会更低。那个人如果真的还在山里,他还能走多远呢?亦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再走出来,他建造了归园,也将和归园一起归于尘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若渔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和知意去超市了。”

我回了一个“随便”,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传来女儿练琴的声音,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曲调缓慢而庄重,像一条不急不缓流淌的河流。生活还在继续,平静而真实,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比起归园里那个精致而虚假的桃花源,我更喜欢这个不完美但自由的世界。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闪烁,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里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和隐痛、温暖和希望。我姑姑的故事只是这万家灯火中最不起眼的一盏,它在深山里燃了二十六年,如今终于被带回了人间。光也许微弱,但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