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端着搪瓷缸子刚在工位上坐下,人事部的小张就小跑着过来了。
她脸色不太对,说话都带着结巴:“马、马总监,董总让您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抬头看她一眼,把搪瓷缸子放下。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偷偷瞄我,又赶紧低下头。
我其实心里有数。
昨天下午,茶水间里有人说新来的董总要拿技术部开刀,第一个要动的人就是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人,再怎么折腾也得先摸清情况。
可现在看来,人家压根儿没打算摸情况。
推开办公室门,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坐在老板椅上,头都没抬,正翻着一沓文件。
桌上摆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马总监是吧?”她终于抬起头,伸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桌边,“公司要转型了,你那一套技术体系,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这是你的解雇通知书,签字吧。”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通知书,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看了看她的名字:董怜梦。董事长的独生女儿,刚从美国读完书回来,一上任就是副总裁。
“董总,”我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我能说两句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耐烦:“马总监,有什么话,等签完字再说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那杯咖啡旁边。
这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王姐。
我接起电话,声音挺平静:“王姐,您那边900万的年薪,还给我留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马,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三年了。”
办公室里,董怜梦端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01
我在技术部的工位上坐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是什么概念?
这间办公室里三十多号人,有一大半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有些已经升了主管,有些跳槽去了大公司,还有几个像我一样,一直在这儿守着。
厂子是1998年建起来的,那时候董事长董宏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踩着三轮车到处跑业务。
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学的就是计算机,可那时候谁懂计算机啊?
董事长就给了我一句话:“小马,你搞这个,我信你。”
就冲这句话,我在这儿待了十八年。
这些年公司起起落落,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
最惨的一次是2007年,公司资金链断了,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董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闷头抽烟,烟灰缸都堆满了。
我那天晚上没走,坐在他办公室对面的工位上,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递给他一套新的技术方案,说:“董事长,咱不用花大钱,用这套系统,能把成本压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小马,你图什么啊?”
我说:“不图什么,就图您当年给我那份信任。”
那套系统,后来成了公司的核心技术。
我申请了个人专利,但合同里写明白了,公司有优先使用权。
董宏当时过意不去,非要给我股份,我没要。
我说:“董事长,这是我报答您的。”
后来公司慢慢缓过来了,越做越大。董宏也从一个踩三轮的,变成了坐在写字楼顶层的董事长。
可这两年他身体不行了,心脏出了问题,住了两次院。他开始考虑接班的事,就把在国外读书的女儿叫了回来。
董怜梦,二十八岁,斯坦福毕业,学的是金融。
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公司高层会议上说了句话:“这个公司,需要新鲜血液了。”
我当时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没说话。
可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年轻人嘛,刚入门,总得有点儿脾气。等她待两个月,了解了解情况,就会明白。
可我错了。
她根本没打算了解。
周一早上那场早会,她从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就没正眼看过技术部的人一眼。
她站在台上,拿着遥控器,对着投影上的系统架构图,说了一句让我整晚睡不着的话:“这套系统,在我眼里就是一堆垃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技术部的几个老员工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坐在前排的王副总立刻鼓起掌来,笑得跟朵花似的:“董总说得好,我们技术部确实需要改革了。”
王副总,就是老王的儿子,王总。
他在公司待了二十多年,一直想当技术总监,可技术不行,最后只能当个副总。
这些年他一直把我当成眼中钉,我知道。
他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就是想告诉董怜梦:我跟您是一头的。
我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口茶。
董怜梦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站起来反驳。
我没动。
她嘴角弯了弯,转回头继续说她的改革方案。说得很漂亮,什么“分布式架构”、“敏捷开发”、“微服务”,全是她在国外学到的那套东西。
可我听来听去,发现一件事:她从来没碰过我们这套系统。
连看都没看过。
她只听了王副总几句话,就断定这套系统不行。
早会结束后,我回到工位上,刘辉就凑过来了。
刘辉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在技术部干了六年,现在是副总监。这小子圆滑,会来事,嘴甜,但也挺有心眼儿。
“师父,”他压低声音,“今天这阵仗,您看出来了没?”
“看出来了。”我说,“她是冲我来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她要是真想改革,就让她改。反正这公司的东西,迟早也是她的。”
刘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在意。
可两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张来叫我,说董总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站起来,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几个老员工看见我,都低着头绕开了。
我忽然觉得,十八年了,这条路走得有点儿长。
02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的声音也消失了。
董怜梦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很直,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她跟前放着一份文件,蓝色的封皮,是人事部的标准格式。我没走近就看清楚了——离职申请表。
“马总监,”她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公司要转型,你应该也清楚。”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技术部现在的情况,我看过了,”她说着,把一个文件夹推开,“人员结构老化,技术更新滞后,效率低,成本高。这些问题,都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
“所以呢?”我问。
“所以,公司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她看着我,“而你,不是这个新开始的一部分。”
她说完,把那张离职申请表推到桌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我的名字已经被写好了,连工号都填上了。显然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董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能说两句吗?”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了一个“当然可以”的姿势。
“这套系统,是我2007年开发的,”我说,“那时候公司资金紧张,所有业务都面临停摆。我用三个月时间,把它搭起来了。这些年,这套系统支撑了公司百分之八十的业务,从来没出过大问题。”
“我知道,”她笑了,“可你那个系统,是基于十五年前的技术架构。现在新的技术框架,效率至少能提高两倍,成本能降低一半。”
“可你没试过,”我说,“你怎么知道一定行?”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套系统虽然老,但它稳定。它经历过五次大的业务变化,每一次都扛过来了。它不是不能改,但要一点点改,不能一下子就推倒重来。”
“马总监,”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我不是在教你做事,”我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事实?”她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研究公司的技术架构吗?”
“多长时间?”
“三个月。”
“那你应该知道,”我说,“这套系统的核心源代码,在我手里。”
她脸上的笑消失了。
安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这套系统的核心专利,是我个人的。”
她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继续说:“当年开发这套系统的时候,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开发费用是我自己垫的。董董事长和我签了协议,系统归公司使用,但知识产权是我个人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马总监,你说这些,是想威胁我吗?”
“我不是威胁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套系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它有它的价值,不能就这么被推倒。”
“我理解你的心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可公司要向前走,有些人,注定要被淘汰。”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不是针对你。只是刚好,你是那个需要被淘汰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八年了,我以为我是这个公司的一部分。
可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刚好需要被淘汰的人”。
伸手拿起那张离职申请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副总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我在,脸上堆起笑:“哟,马总监也在呢?”
董怜梦没理他,看着我:“马总监,今天就签字吧。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我看着那张表,手在口袋里摸了摸。
摸到了那部手机。
我忽然想打一个电话。
可我还是放下了手。
“董总,”我说,“能给我一天时间吗?”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我需要回去交接一下,”我说,“技术部还有很多事,我不能就这么撂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把工牌和钥匙交上来。”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我听见身后传来王副总的声音:“董总,这个人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技术,不把领导放在眼里……”
我没听完。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我站住了。
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王姐。王莲。
我的大学同学,北电的创始人,身家几十亿的女老板。
三年了,她一直在挖我。
我没想过要走。
可现在,好像不走不行了。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挂了。
走到楼下,点了根烟。
刚抽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王姐回了一条短信:“刚才开会,什么事?”
我看着那条短信,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没事,回聊。”
03
回到工位的时候,刘辉已经在等我了。
他端着一杯茶,站在我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师父,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那张离职申请表放在桌上。
刘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真……真要走?”
“嗯。”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明天交工牌。”
“师父,您别冲动,”刘辉压低声音,“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您去找董董事长,他肯定帮您说话。”
“找他干嘛?”我说,“他身体不好,不想让他操心。”
“可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刘辉急了,“您在技术部十八年,这几百号人,谁不是您带出来的?您这一走,技术部还怎么转?”
我看了他一眼。
刘辉这张嘴,就是会说。难怪他能当上副总监。
“小刘,”我说,“技术部不缺我。你带得起来。”
他愣住了。
“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在我手下干了六年,该学的都学到了。这个位置,你迟早要接。”
刘辉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但那是不是装的,我不知道。
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徒弟了。
他聪明,能干,但也滑。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比我懂得多。
我不怪他。这个社会,不滑的人活不下去。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我一直以为,他会是那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师父,要不我去跟董总说说?”他说,“我在她面前还说得上几句话。”
“不用了,”我说,“已经定了。”
刘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您……打算去哪儿?”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不是关心,是打探。
“还没想好,”我说,“先回家休息几天。”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师父,保重。”
然后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他来面试时那个样子。青涩,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
是我一步步把他带出来的。
教会他怎么写代码,怎么处理问题,怎么跟客户沟通。
我以为他会记得。
可现在,他叫我“师父”,却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下午,我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收拾的。一个用了十年的搪瓷缸子,几本技术手册,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我老婆和我闺女在笑。那是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拍的,到现在已经四年了。
我拿起相框,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老周走进来,看到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马哥,你这是……”
“辞职了,”我说,“明天就走。”
老周是老员工了,比我晚来两年,一直在技术部做维护。他话不多,但人挺实在。
“为什么?”他问。
“新来的董总要改革,”我说,“我是那个被淘汰的。”
老周看着我的工位,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马哥,你要是走了,这技术部就没了。”
我心里一酸,但没说话。
老周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小陈,一个刚来两年的年轻技术员。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支支吾吾的:“马总监,我、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进来吧。”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攥着一本笔记本。
“马总监,这是您去年教我写的那套代码的笔记,”他说,“我一直留着,觉得写得特别好。”
我伸手接过来,翻了翻。
上面确实写着我的笔记,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小陈说,“以后我到哪儿都能记住您教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干。
我接过笔,在扉页上签了名,又写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技术部丢人。”
小陈拿着笔记本,红着眼睛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整间办公室。
空荡荡的,只有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响。
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就像一个梦。
梦醒了,人也该走了。
04
回到家的时候,我老婆玉莹正在厨房做饭。
她看见我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怎么?今天下班早?”
“嗯,”我把包放在玄关,“有点累,请了半天假。”
她没多问,继续炒菜。
我老婆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问东问西。我在公司的事,她从来不打听。我说,她就听。我不说,她也不问。
这些年,我们俩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但也挺踏实。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刚才刘辉打电话来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说你工作上遇上点麻烦,”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
刘辉这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
“没事,”我说,“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一直在震,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同事发来的,问我是不是真要走了。
有之前跳槽的徒弟发来的,说我要是愿意,他们公司有位置。
还有几个客户发来的,说听说我要走,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一个都没回。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王姐的消息。
“小马,刚开完会,到底什么事?”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还是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这个人,最不擅长求人。
这些年,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是自己扛。
当初开发那套系统,三个月熬夜加班,瘦了十几斤,我没跟任何人诉过苦。
后来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垫进去,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就是这种人。能做的事,就做了。不能做的事,也不求人。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可能真的要求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玉莹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
她没说话,坐在我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要不,就别干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年也四十五了,”她说,“技术这东西,你再厉害,也比不过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与其被人赶着走,不如自己退一步。”
“那咱们的钱……”
“够花,”她说,“我这几年接的设计活,也攒了一些。再加上你这些年的积蓄,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我没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没带她去过什么地方旅游。
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再看看,”我说,“不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白头发又多了,鬓角都白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有点儿僵硬。
到了公司,走廊里静悄悄的。
几个年轻员工看见我,都低着头绕开走。
我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马刚被开了,技术部要换血了。
我走到董怜梦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董怜梦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我把工牌和钥匙放在她桌上。
“董总,东西我放这儿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你去人事部办手续吧。”
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我停了下来。
回过头,看着她:“董总,我能再说一句话吗?”
她抬起头,有点不耐烦:“说吧。”
“那套系统,推翻之前,最好先备份一下,”我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花点钱就能重新做的。”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开机,翻到王姐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八声,通了。
“王姐,”我说,“上次您说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马,我这通电话,等了三年了。”
我笑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然后朝电梯走去。
05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把门挡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王副总。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我想起门口卖保健品的推销员。
“马总监,这就走了?”他说。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他走进电梯,站在我旁边,按了一楼。
“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人挺可惜的,”他说,“技术好,人缘也不错,就是太固执了。早点儿跟董总配合一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王总,”我看着他,“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我是来送你的。毕竟同事一场。”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他在后面跟上来。
“马总监,接下去打算去哪儿?”他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休息几天。”
“那我祝你前程似锦,”他笑着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有意思。
他明明是我的对头,现在却装作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不用了,”我说,“谢谢。”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是刘辉。
“师父,您走了?”
“嗯,已经出来了。”
“那、那您晚上有时间吗?我请您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行,六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栋大楼。
四十五层,我在这儿待了十八年。
从最底层,走到十五层的技术部。
现在,要从一楼,重新走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姐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我公司,咱们面谈。地址我发你。”
我打开一看,是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北电科技。
我回了一条:“好。”
然后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晚上六点,我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馆。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姓郑,是个四川人,做的一手好辣菜。刘辉跟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点他爱吃的酸菜鱼。
我到的时候,刘辉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一瓶白酒。
“师父,来,坐。”他起身给我拉椅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师父,今天这事儿,我心里不舒服。”他说。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就想不明白,董总凭什么开您?”他说,“您在技术部这些年,贡献了多少,谁不知道?”
“小刘,”我说,“有些事,不是凭道理就能说得通的。”
“那您就不该这么认了,”他说,“您应该去找董董事长,让他评评理。”
我摇摇头:“找他干嘛?他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操这个心。”
“可您就这么走了,技术部怎么办?”他说,“我……
我摆摆手:“技术部有你,我不担心。”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睛有点发红。
“师父,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行了,”我说,“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吃饭。”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今天早上那个电话,我听见了,”他说,“有人跟我说,您打给了北电的王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是谁告诉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王副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王副总一直在盯着我。
我说:“我跟他没关系,你放心。”
“师父,我不是不放心,”他说,“我是想告诉您,如果您真有去处,我也替您高兴。”
我看着刘辉,忽然不知道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心实意。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小刘,以后技术部就靠你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我们吃到很晚。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
刘辉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打了辆车。
坐在出租车上,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十八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家公司的情景。
那时候,公司还在郊区的一个厂房里。董宏踩着三轮车,把一箱箱零件运进来,满头大汗。
我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简历。
董宏看见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笑着说:“你就是小马吧?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的手上还沾着机油,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跟我握手。
我握住他的手,觉得那双手很粗糙,但很有力量。
“小马,”他说,“这公司现在虽然小,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变得很大。”
我当时没说话。
可我信了。
后来,公司真的变大了。董宏也从一个踩三轮的,变成了坐奔驰的。
可有些东西,好像也在慢慢变。
比如,他再也不会对新人说,“来来来,快进来坐”。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雨越下越大。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北电科技门口。
这栋楼比我之前待的公司气派多了,门口两个保安笔直地站着,进出的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条普通的休闲裤,跟这儿实在不搭。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了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王莲,王总。
她愣了一下,让我登记。
登记完,她打了个电话,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变了:“王总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她在二十楼等您。”
我走进电梯,靠在角落,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二十楼到了,电梯门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职业装,盘着头发,一看就是秘书。
“马先生,王总在里面等您。”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大办公室。
王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给我倒了杯茶。
“小马,三年了,你终于想通了。”她笑着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她看着我,说:“我听说你被开了?那个董家丫头,路子野啊。”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就这么大,”她说,“你们公司的事,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我苦笑了一下。她说:“那丫头,不是个善茬。她爹当董事长这些年,靠的是人情和义气。可她,靠的是手段。”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小马,你来我这儿,我给你副总的职位,年薪九百万,外加期权。你负责技术这一块,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她笑了:“我王莲做事,从来不怕麻烦。我只怕没本事的人。你马刚什么能耐,我比谁都清楚。”
我也笑了。她坐在我对面,认真地说:“小马,你在我这儿,不会有人给你气受。你干得好,公司就是你的。你干得不好,我也绝不留你。”
“好,”我站起来,“我干。”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有力,跟当年在学校时一样。临走的时候,她叫住我:“小马,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转过身。她说:“你那套系统的专利,董家那丫头不知道吧?你走了,那套系统还能不能用?”
“不能用了,”我说,“核心代码只有我有。”
她笑了:“那你这一走,她公司得停摆。”
“那是她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走出北电科技大楼,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董宏。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马,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董宏的声音,苍老了不少,带着疲惫。
“董事长,您怎么打来了?”
“我听说了,”他说,“小梦那丫头,把你开了。”
我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马,你别走,这事儿我管。”
“董事长,您别管了,”我说,“已经定了。”
“什么定了?”他急了,“小马,你在我这儿干了十八年,不能说走就走。你等着,我马上回公司。”
他没等我回答,就把电话挂了。我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07
当天下午两点,董宏回来了。
车直接开到公司楼下。
他已经很久没来公司了,心脏不好,一直在休养。
他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都愣住了。
“董董事长?”
他没理,直接走到电梯口,按了十五楼。电梯里,他按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司机在旁边担心地问:“董事长,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没事。”
十五楼到了。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员工都站了起来。“董事长?”董宏没看任何人,直接朝董怜梦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董怜梦抬起头,看到父亲,愣住了:“爸?您怎么来了?”
董宏没回答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她,说:“小梦,你是不是把马刚开了?”
董怜梦愣了一下:“是。”
“为什么?”
“爸,公司的技术系统太落后了,我需要换血。马刚是技术部的老人,他挡着路,我得把他搬开。”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技术部的总监。”
“你就知道这个?”董宏声音高了,“你知不知道,这公司能有今天,全靠他那套系统?”
董怜梦愣住了。
董宏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说:“2007年,公司差点倒闭。是马刚自己垫了五万块钱,熬了三个月夜,把系统硬生生搭起来了。这十八年,公司遇到多少次危机,都是他带着技术部扛过来的。”
董怜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查过资料,那套系统早就该淘汰了。”
“那套系统是该淘汰,”董宏转过头看着她,“可淘汰的方式,不是把他赶走。他是公司的功臣,小梦,你这样做,让我怎么跟员工交代?”
董怜梦低下头。
这时候,王副总推门进来了,脸上还挂着笑:“董事长,您回来了?”董宏看着他,问了一句:“老王,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王副总脸上的笑僵住了。
“董事长,我……”
董宏指着他:“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这些年,你一直想当技术部的头,可你没那个本事,就玩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王副总的脸白了:“董事长,我……”
“你什么你?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公司没有你这个副总了。”
王副总愣住了:“董事长,这……”
“滚!”
王副总灰溜溜地走了。
董宏转过头,看着女儿:“小梦,你知错了没有?”董怜梦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董宏叹了口气:“那好,你现在去找马刚,把他请回来。”
马刚站在公司大门外,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乱成一片。
他不知道董宏跟女儿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公司,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手机又响了,是王姐。
“小马,怎么样?董老头打电话找你了?”
“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扇玻璃门,笑了一下:“王姐,我可能,还要再等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这是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说,“是觉得,有些事,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决的。”
王姐没再劝,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位子,我给你留三个月。”
挂了电话,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一,十。
我伸出手,按了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员工都看着我。
“马总监?”
我没理他们,直接朝董怜梦的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董宏和董怜梦都在。
董宏看见我,松了一口气:“小马,你来了。”我站在那里,看着这父女俩,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怜梦走过来,低着头,声音很小:“马叔叔,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也挺可怜。
她不是坏,只是被王副总利用了,被自己的傲气蒙住了眼睛。
“董总,我不需要你道歉,”我说,“我把话说明白:那套系统的核心代码在我手里。没有我,你们推倒重来的方案,根本跑不起来。”
董怜梦的脸色变了。董宏叹了口气:“小马,是我不对,没教育好她。”他看着我,“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看着这对父女,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我说了一句话:“我不走。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她跟着我,学一遍什么叫技术系统。”
董怜梦愣住了。董宏看着她:“小梦,答应了。”
董怜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看了她一眼,说:“那走吧,咱们先从基础架构开始学。”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董怜梦迟疑的脚步声。
身后的人都愣愣地看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回过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副总裁,笑了一下:“董总,别怕。我当年学这套系统的时候,也是从零开始的。”
08
接下来的一周,董怜梦每天都跟在我屁股后面。
她换下了那身笔挺的西装,穿上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第一天,我带她去了机房。
机房里空调开得很足,一排排服务器嗡嗡作响。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闪着红绿灯光的机器,有点不知所措。
我指着一台服务器说:“这台机器,是2007年买的。它运行了十五年了,从来没出过大问题。”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台服务器,像在摸一只老狗。
我说:“那套系统,就是在这台机器上搭起来的。那时候,公司租不起大机房,就在车库里支了一个架子,把这台机器放上去。”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申请了个人专利吗?因为那时候公司没有资金,开发费用是我自己出的。我垫了五万块,熬了三个月夜,才把系统搭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是马叔叔,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她愣住了,低下头。
我没有再为难她,拍了拍那台老旧的服务器,说:“它的架构虽然老了,但它很稳定。这些年,公司每次遇到业务高峰期,都是它扛着。如果你要推翻它,你得先了解它。”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
之后的几天,我教她怎么看源代码,怎么梳理业务逻辑,怎么分析系统的瓶颈。
她学得很快,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有深度。
我慢慢觉得,这丫头不是没能力,只是太急了。
她像一头刚出栏的小牛,急着往前冲,却忘了看看脚下的路。
第七天傍晚,技术部的其他人都下班了。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代码注释。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抬起头,看见董怜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马叔叔,一起喝杯咖啡吧。”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我接过来,笑了笑:“怎么,今天学累了?”
“不是,”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是来跟您说声谢谢的。”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热气,说:“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国外学到的那些东西,就是最先进的。可回来之后才发现,书本上的那些理论,跟实际操作是两码事。”
“那你现在明白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为什么我爸那么看重您了。以前我觉得自己聪明,可现在才明白,真正聪明的人,是那些在一个领域里干了十八年,还在不断学习的人。”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她说:“马叔叔,这几天跟您相处,让我学到最多的,是怎么做人。”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别拍马屁了。”
她笑了,站起来:“那马叔叔,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叫住她:“小董。”
她转过头。我说:“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公司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大家撑起来的。”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马叔叔,我记住了。”
09
董宏回公司了。
他穿着那身旧夹克,在技术部里转了一圈,看着那几排老旧的服务器,眼眶有点红。
他站在机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机器,说:“小马,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心里一酸,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说了句:“董事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小马,我欠你一个交代,也欠你一句对不起。那套系统的专利,我……”
我打断了他:“董事长,您别说了。那套系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还干着,公司也还在。”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您就好好养身体,”我说,“公司的事,我和小董会处理好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叫她小董了?你认她了?”我没回答。可我心里明白,这个称呼,代笔着我接受了她。
下午,我带着董怜梦去看那套系统的核心源代码。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她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那些代码。
我说:“这就是那套系统的核心。如果你要推倒重来,你就得先看懂这一千页代码。”
她翻了几页,脸色变了:“这……这全是汇编语言?”
“对。”
“这怎么可能?汇编语言是八十年代的东西了,居然还能跑起来?”
我笑了:“这套系统,就是靠汇编语言搭起来的。你现在学的那些先进技术,底层逻辑也都是从这里衍生出去的。如果你不懂汇编,你永远都看不懂这套系统的精髓。”
她沉默了。那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代码。
第十天的早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董怜梦伏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那本代码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醒了,抬起头,眼神有些疲劳:“马叔叔,我……”
“睡得好吗?”
“不好,”她揉了揉眼睛,“那些代码,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笑了:“正常的。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马叔叔,您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着窗外,说:“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想踏踏实实把一件事做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董怜梦低下了头。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咱们继续。”
10
三个月后,北电科技的王姐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她说:“小马,那个位子,我给你留了三个月了。差不多了吧?”
“王姐,现在这边的事,还没忙完。”
“你是不是不想来了?”她问得很直接。我笑了:“你这话说的,我是真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姐叹了口气:“小马,有些公司,不值得你一辈子耗在那儿。”
“我明白。”
“那你自己想清楚。”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U盘里,装着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技术系统升级方案——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原有架构基础上,一点点优化,一步步升级。
我走到董怜梦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请进。”
我推门进去,把U盘放在她桌上:“董总,这是我做的新系统升级方案,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商量。”
她愣了一下,拿起U盘看了看:“马叔叔,这是……”
“我不要钱,也不入股,”我说,“就当是给公司做的最后一次贡献。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她站起来,看着我:“马叔叔,您真的要走了?”我点点头:“我在外面,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马叔叔,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当年您为什么没走?以您的技术,去哪个公司都能拿高薪。”
我看着窗外,说:“因为我欠你爸一个情分。”
董怜梦红了眼眶。她走到我面前,给我鞠了一躬:“马叔叔,谢谢您。”
我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刘辉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师父,您真的要走?”
“嗯。”
“可您这三个月,每天都在加班,每天都在教小董……”
“就是因为教会了,”我说,“才能放心走。”
我没再多说,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刘辉站在那里,朝我鞠了一躬。
电梯慢慢往下落。我靠在角落里,眼眶有点热。十八年了,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
手机响了。是王姐的电话。
“小马,你到底来不来?”
我笑了:“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梯里那面镜子映出的脸,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可我笑了,笑得很踏实。
我知道,有些路回头了,有些路还要往前走。
人生就是这样,该走的时候走,该留的时候留。
电梯门开了,我迈步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刺得我眼睛有点儿酸。
我用手挡了挡,然后推开那扇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栋大楼渐渐远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董怜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马叔叔,我会努力的。”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九百万的年薪,是给有本事的人准备的。
而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是只会赚钱的人,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的人。
我马刚这辈子,本事不大,但有一样东西一直没丢过——做人要讲良心。
这,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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