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大会的旧礼堂里,何厂长把话筒往嘴边拽了拽,用方言说了一句话。
“明儿个起,工钱翻倍。本事得够格。”
台下两百多号人还在发愣。
他又补了句:“啥叫够格?懂‘笋头卯眼’的,才算。”
礼堂里“嗡”地一下炸了锅。
笋头卯眼,这句老土话,是我师父苏玉兰当年挂在嘴边的词。
全厂上下,真正懂这门手艺的,怕是只有我一个。
可问题是,我藏了二十三年,连闺女都没告诉过。
何厂长是怎么知道的?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马刚隔着七八排人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惊疑,有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
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01
那天早上,我蹲在木工房修一把断了腿的旧椅子。
椅子是食堂的,孙雪莲说坐上去晃得厉害,差点闪了她的腰。
我翻过来一看,榫头断了,腿根松了。
我本打算用钉子钉上,糊弄两下就交差。
可手里摸到那个断口时,顺手就拿起凿子,削了个暗榫,又拿刨子修了修边角。
活儿干完了,我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结果一抬头,沈建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盯着我的手看。
他啥也没说,可我看见他眼神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这椅子,修得挺细啊。”他凑过来摸了摸榫头的位置。
“顺手的活儿。”我把工具收了,拿抹布擦了擦手,“别跟人说。”
沈建强笑了笑,端起茶杯走了。这人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机修,嘴严,跟我喝了十几年的酒,从来没多问过啥。所以我也没多想。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在食堂吃饭,孙雪莲从窗口探出头来,压着嗓子说:“罗师傅,你听说了没?何厂长最近到处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好像是找老手艺人。”孙雪莲拿抹布擦着台面,“我昨晚上去办公室送菜,听见他跟董雨欣说,什么‘笋头卯眼’,我寻思了半天也没听懂是啥玩意儿。”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菜的力道紧了紧。
“你也不知道?”孙雪莲又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老话,我没听过。”
孙雪莲没再多问,转身忙活去了。我坐在食堂里,饭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笋头卯眼。
这四个字,我何止是听过。
我师父苏玉兰,从我十五岁那年跟她学徒起,她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笋头是榫头,卯眼是卯口。
她不说学名,只说老土话。
她走的那年,我二十八岁。
她在病床上交代了三天,最后抓着我的手说:“学军啊,手艺这东西,不是拿来显摆的,是拿来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
我点了头。这一点头,点了二十年。
晚上回到筒子楼里,女儿打电话来。她叫罗晓,在省城读大二。
“爸,学校下学期的学费单子出来了。”她的声音顿了顿,“您要是紧的话,我可以先休一年,找个班站着,等您缓过来再读。”
“胡扯。”我嗓子有点发紧,“爸有钱,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墙角的旧木箱。
那是师父留下的工具箱,漆都剥了,我擦了又擦,放在角落里当凳子用。
我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套老工具,刨子、凿子、墨斗、拐尺,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图册。
我把图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用炭笔画的一幅榫卯结构图,图下面是两行娟秀的小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玉兰手记,1978年春。”
我盯着那笔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手指头有点抖。
02
年底大会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厂里二百多号人挤在旧礼堂里,塑料凳子不够坐,后面的人就站着。
汽油桶改装的火炉搁在角落,烧得通红,烟气顺着墙角往上飘。
何厂长站在台上,说了这一年效益下滑的事,说到后面嗓门提了起来:“厂里想了好几条路子,都不好走。明年,我有个打算。”
他把话筒往嘴边拽了拽,用方言不紧不慢地说:“明儿个起,工钱翻倍。本事得够格。”
底下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句:“啥叫够格?懂‘笋头卯眼’的,才算。”
礼堂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笋头是啥?”
“啥叫卯眼?”
“是说木工活儿?”
“那木工组不就发财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的汗把裤腿都浸透了。
笋头卯眼,这句土话,从我师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十五岁。
从何厂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全场二百多号人,只有我听懂了。
马刚坐在我前头几排,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去。
散会后,我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马刚不知从哪跟上来,歪着头冲我笑:“罗师傅,你干了这么多年木工,你说厂长说的那手艺是啥?”
“不知道。”我说,“听都没听过。”
“你手巧,你要是不会,那全厂还有谁会?”马刚拍了拍我的车座子,“别藏着掖着啊。”
我没接话,蹬上自行车走了。风刮得脸生疼。
回到家,我把门锁了,把图册从木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页一页地翻。
那里面有七十二种榫卯结构的画法和做法,每一种,师父都标了名字和年份。
最后几页夹着几张毛边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是师父年轻时候的笔记,记录了一门手艺——竹编。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又把图册塞回箱子底。
那年师父跟我说过的话,又在我耳朵边上转:“你学了木工,是吃饭的本事。学了竹编,是留后路的本事。学了榫卯,是救命的本事。”
我那时候还年轻,问她:“师父,啥时候用得着救命?”
她说:“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笋头卯眼。
03
过完年上工,何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一进门,看见他桌上摆着一张老桌子,四条腿,其中一条腿从中间炸开了一条长缝。
“罗师傅,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桌子,你看看能不能修。”何厂长给我递了根烟,“听说你木工手艺好。”
我走过去看了看桌面,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桌子的脚是粽角榫结构,腿上那道裂缝,一看就是年久失修,加上受潮膨胀才炸开的。
“厂长的朋友,咋不找家具厂?”我试探着问。
“家具厂说要整桌换腿,他不乐意。”何厂长笑了笑,“罗师傅,你看能修不能修?”
“我只会粗活儿。”我把烟夹在耳朵上,“这桌子看着就是细工活,价不低,我怕给人家修坏了。”
何厂长没再坚持,把烟灰弹了弹,说:“那行,我让马刚看看吧。”
我心里一沉,但嘴上没再说啥。从办公室出来,沈建强在走廊拐角等我,小声问:“怎么样?”
“我推了。”我说。
沈建强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厂长那人,不做没用的事。他能专门把你叫过去看一张桌子,这桌子背后肯定有事儿。”
我没接话,回了木工房,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董雨欣到车间来送文件。
她是厂办的文员,也是何厂长的外甥女,人不坏,嘴也甜,平时见了我都喊一声罗叔。
“罗叔,我爸说你手艺好。”她把文件放在桌上,随口说了句。
我愣了一下:“你爸?”
“哦,不是,我是说我舅,何厂长。”她笑了一下,“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把手艺当命的人’。”
我心里头紧了紧,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前阵子有个外地客商到厂里来,看中了一把修过的老椅子,出了八千块给买走了。客商说,想找做那把椅子的人谈长期合作。”
我一听,脑子里“嗡”地一声。那把椅子,是我给沈建强修的。当天下午,我去机修车间堵住了沈建强。
“椅子呢?”我问。
“啥椅子?”沈建强装糊涂。
“你给我少来。”我声音压着,“你把我修的那把椅子,拿给人看了?”
沈建强挠了挠头,老实交代了:“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城跑家具生意,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他说这活儿好,问是谁做的。我没说是你,我说是厂里的老师傅。”
我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风吹过来,烟灰往身上扑。
沈建强蹲在我旁边,说:“学军,你有这手艺,窝着干啥?厂里在找的就是这种人。”
“你不懂。”我说,“我师父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那你觉得啥时候算万不得已?”沈建强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等你闺女交不起学费的那天?”
我没回话。
04
马刚那边也没闲着。
厂里有个工人跟我关系不错,叫卢晋鹏,偶尔在一起喝酒。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马刚最近到处淘老家具,办公室墙角堆了一堆破桌子破凳子,天天在那儿拿小本子记啥。”
我说:“他记他的,跟咱没关系。”
卢晋鹏神秘兮兮地说:“听人说,他淘来的那些家具,全是榫卯结构的。他好像在学这门手艺。”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没显出来。
之后几天,我留意了马刚几回。
他确实下了功夫,下班后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旧家具又是量又是画,有时候画到深夜,灯还亮着。
可榫卯这东西,光靠看和量,学不了。那得是十年八年,一刀一凿地磨出来的功夫。不是画几张草图就能上手的。
孙雪莲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多嘴了一句:“马刚他妈肺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两千多。他到现在还跟他妈挤在厂区老筒子楼里,他妈睡里屋,他睡客厅。”
我端着饭碗,没吭声。旁边有人说:“那他咋还花那么多钱淘老家具?”
孙雪莲压低嗓门:“听说学了那手艺,明年工资能翻倍。何厂长说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马刚原来跟我不算亲近,但也不坏。
这人确实有些毛病——爱往上爬,爱出风头,嘴也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但你说他有多大坏心眼,也没有。
他就是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忽然发现饭碗可能要碎了的人。
可我也同情不了他太多。我自己的饭碗也捏不到底。
那天傍晚下班,马刚在车间门口等我。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拦了一下:“罗师傅,我那些老家具,你要是有空,帮我瞅瞅?我一个人鼓捣了好久,总觉得哪儿不对。”
我说:“我不会。”
“你咋啥都不会。”马刚笑着说,“好歹干了二十年木工,你就帮我看看,又不让你动手。”
我还是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马刚在我身后说:“罗师傅,你手那么巧,藏着有啥意思呢?”
我脚步没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床底下的木箱,把图册拿出来,在灯下翻了几页。
师父的字迹在灯底下还是那么清楚,可她的人已经走二十年了。
我合上图册,忽然想起她当年收我当徒弟时的场景。
那年我才十五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送到她那儿学木匠。
她第一句话就是:“学手艺先学做人。做人要老实,手艺要藏拙。别一出师就想着显摆,那路走不长远。”
我记了半辈子。
闺女又打来电话,说学费的事她跟辅导员提了,看能不能缓交。
我说不用,爸已经攒够了。
挂了电话,我把箱子盖上,把凳子挪回去,坐在黑暗里,坐到半夜。
05
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天。晚上九点多,我忽然想起雨伞落在车间里,便披了件雨衣过去取。
车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刚推开门,我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的工具位前——马刚。他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我那本《榫卯结构图》一页一页地拍。
桌上的木箱盖子敞开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撬开了锁。
“你在干什么?”我站在门口,声音自己冒出来的。
马刚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慌乱了一瞬,随即又换成那副笑嘻嘻的面孔:“哎,罗师傅,我这不是好奇么,随便看看。”
“那是我的私人东西。”我走过去,把图册合上,塞回木箱里。
马刚收了手机,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句:“罗学军,你有这门手艺不说,是要等厂子垮了才开口吗?”
我背对着他没吭声。
“我学了二十年机械加工。”他的嗓子哑了,“我那也算手艺,不比你那木头活儿便宜。你要是一直藏着,厂长只当你不会。可你会。”
我转过身想回他一句,话还没出口,车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何厂长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他摘下帽子,看着我说了一句方言:“罗学军,你师父,是不是苏玉兰?”
我手里的木箱“啪”地掉在地上。工具散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厂长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图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他翻了两页,看着上面那行娟秀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玉兰,1978年。”他低声念了念,“我找这门手艺,找了二十多年。”
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给沈建强修的那把椅子,客商出价八千买走了。”何厂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人家说了,那是苏玉兰的手路。苏玉兰这个人,早年间给省博物馆修过一把明代椅子,用的就是一手绝活。”
他顿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年我还是车间主任,她去厂里挑过一批木料。她拿起一块木头在手里掂了掂,就说这料放三年再动刀。后来我请教过她,她说这叫‘看木如看人’。”
车间里一片安静。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马刚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手机缓缓放了下来。
何厂长把图册递还给我:“学军,我不是逼你。厂子现在难,我想把传统工艺做成高端东西,找的就是这类手艺。你要是想藏着,我不强求。但你听我说一句。”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师父把手艺传给你,是想让它活着,不是想让它跟你一块儿进棺材。”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木箱边缘,指甲搓得发白。
马刚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厂长,那我呢?”
何厂长转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要是有真本事,擂台上下见真章。”
06
何厂长提出一个方案,三天后厂级比武。
罗学军代表传统榫卯,马刚代表现代机械加工,各用五天时间,修复一张损坏程度相同的明代老桌。
外地客商现场验收,赢的一方,代表工厂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
消息传出去,全厂议论了三天。
“罗师傅平时闷不吭声的,真会那精贵手艺?”
“听说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绝活,藏了二十多年呢。”
“那马刚也不差,他那机器活儿,厂里没人比得了。”
我坐在木工房里,把师父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拿布擦了又擦。
刨子钝了,磨。
凿子卷刃了,磨。
墨斗的线老化了,换了新的。
磨刀的时候,油石发出沙沙的响声,把我带回当年学徒的日子。
师傅说过那句话又绕在我耳边:“刀要磨好了再干活,人要静好了再动手。”
我把师父的工具整整齐齐码在一块蓝布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第四天早上,比武开始了。
老车间里拉了一道帘子,左边我的工位,右边马刚的工位。
两张明代方桌摆在中央,都是四腿断裂、面板开裂。
唯一不同的是,我这边,手工具在老地方一字排开。
马刚那边,电动压刨、台锯、电圆锯、砂纸机,锃亮锃亮的,一个比一个“高级”。
沈建强帮我搬木料时小声说了句:“他那些家伙,下手快。你那手艺,出活慢。五天的时间,你紧不紧?”
“紧。”我说。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多话。
第一天的傍晚,马刚那边机器轰鸣声不断,围观的人一批一批往里探头。
他修得快,老桌的断腿已经接上了一根,锉得笔直。
我这边只开了一根料,还没动刀。
第二天早上,马刚的第二根腿快接完了。我才把榫头画好线,准备下凿子。
下午,我拿刨子推平料面的时候,刨刃突然钝了。
低头一看,刀刃上崩了一个豁口。
我盯着那口子看了一会儿,没吭声。
沈建强知道了这事,气得不轻:“准是马刚那小徒弟干的好事!我看见他在你工具跟前晃了。”
“没证据的事,别瞎说。”我把刨刃卸下来,“磨一下就行。”
那一夜,我坐在灯下,拿油石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后半夜,虎口磨出了血泡,手一攥就疼。我咬着牙把刃磨完了,拿手指肚蹭了蹭刃口,锋利了。
第三天下午,更大的麻烦来了。
我备好的木料,在仓库里放了几天,竟然裂了。
那根料是黄花梨的老料,买来的时候好好的,裂口却不偏不倚,就在最关键的榫头位置。
我蹲在料跟前,手指摸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要是换一根料,尺寸对不上。要是在这个位置动刀,强度不够。
第四天,马刚的桌子已经完成大半,两台电扇对着他那张桌子呼呼地吹,他心里高兴,走路都带风。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了,看了马刚那边,再来我这边看一眼,摇摇头又走了。
我却一天一夜没合眼。
第四天凌晨三点,我翻遍了旧料场,在角落里找出一根同材质的黄花梨老料。
长度够了,宽度差了三毫米。
我蹲在那根料跟前,把师父教过的每一种榫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选中了抄手榫。
抄手榫的讲究在于“借”——借力、借势、借尺寸。三毫米的误差,靠榫头的角度和卯口的深度吃进去。
凌晨五点半,沈建强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进车间,看见我头上蒙着毛巾,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木屑。
他放下豆浆,说了一句:“这要是搁二十年前,你未必会输他。”
我喝了口豆浆,没回话。废了三根料,那道裂纹到底被我绕过去了。
07
第五天中午,比武结束。
两张老桌并排摆着。
马刚的桌子光亮整齐,所有接口严丝合缝,漆面打磨得能当镜子用。
工人们围着看了又看,都竖大拇指:“这活儿干得漂亮。”
“机器出来的,就是整齐。”
罗学军的桌子,远看有点朴素。
没有油漆,也没抛光。
木色发沉,接缝处的手工痕迹清晰可见。
有人蹲下去看了,说:“这桌腿的接缝,咋是弯的?”
我没解释。那是抄手榫的痕迹,两道斜面咬合成一个整体,受力越重,咬得越紧。
客商来得比预定的晚了一个小时。
他姓李,五十来岁,南方口音,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
他在马刚的桌子前站了一会儿,拿手摸了摸桌面,点了点头。
又走到我这边,绕着桌子缓缓地转了一圈。
转第一圈,没停。
转第二圈,蹲下了。
他伸手摸了摸桌腿内侧的一道接缝,指腹顺着那道微微凸起的弧线滑过去,忽然抬头问我:“这是抄手榫?”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桌面与桌腿的交接处,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收缝。
他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照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对何厂长说了一句话:“这张桌子的活儿,我做二十多年家具生意,头一回亲眼见。”
他顿了一下:“我之前那把椅子,也是这位师傅做的?”
何厂长点头。
客商把手机收了,看着我:“罗师傅,我想要你三年产两百件。每件这个工艺标准,时间放宽,价钱好商量。但有个前提。”
他指了指马刚的桌子:“现代设备要配合着用。手工出灵魂,设备出效率。两样合起来,才是正宗的路子。”
马刚站在人群外面,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他花了五天时间,用最好的设备、最快的速度,做了一张漂漂亮亮的桌子。客商只摸了三分钟,就转到对面去了。
人群散开。
我看见马刚独自站在他那张桌子旁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桌面,又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车间门口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停。
我喊了一句:“马刚。”
他没回头。我说:“你那桌子的磨边活儿,做得不赖。”
他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又走了。
08
何厂长把结果报上去,厂里正式定了:传统工艺保留,现代设备同时引进,两条腿走路。
我的工资按政策翻倍,同时挂了个“传统工艺顾问”的名头。
马刚那边,他的机械班组保留,继续带徒弟。
消息传开后,工人们见了我,面上客客气气地喊“罗师傅”。
但孙雪莲私下告诉我:“马刚不服气。”她说,马刚连着一个礼拜下班后就往他师父家跑,嘴里念叨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的话。
我没放在心上。
但有人放在心上了。
没过多久,上边来了调查组,说有人举报,厂里虚设岗位、套取工资。
何厂长被叫去谈话。
当天下午,董雨欣红着眼睛跑到木工房来,跟我说:“罗叔,调查组说,顾问这个岗位没有先例,得拿出证明材料来,不然就算违规。”
“什么材料?”
“得证明这手艺是有来头的,不是自己瞎编的。”董雨欣抹了把眼泪,“不然他们不认。”
我坐在车间里,沉默了半天。抽屉里放着师父留下来的牛皮纸图册,那里头有每一道工序的记录,有师承脉络,有年份标注。
我翻了几页,想了想,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封信。
那是师娘从病床上给我写的最后一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学军吾徒,见字如面。手艺传你,是缘分。他日若有难处,拿此信见人。苏玉兰笔。”
我把信和图册用牛皮纸包好,拿着去了调查组办公室。
调查组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把图册翻了一遍,又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沉默了很久。
“这手艺,现在还有几个人会?”他问。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据我所知,全城可能就我一个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把信封放进材料袋里,说了句:“材料先放着。我们核实一下。”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罗学军的岗位设置合规,工资调整手续完备,举报不予支持。马刚因为“无中生有”,记过一次,调离原班组。
沈建强喝酒的时候跟我说:“你这一手,值了。”
我没接话。
09
马刚被调去库房做管理的那天,我去交工具。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整理旧零件,一直没抬头。
我把工具袋子放在他脚边。他没接。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罗学军。”他喊住我。我没回头。
“那桌子,你用了多少年练的?”他问。
“二十三年。”我说。
马刚蹲在地上,半天没动。最后他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句:“你那本图册,能借我看看不?”
我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抽出那本早就准备好的复印件,转手搁在工具箱上:“不用还。”
马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都没再说话。我走出库房,外面的太阳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手艺不是拿来显摆的,是拿来救命的。
可那年她没跟我说后半句——有时候,手艺也是拿来跟人说话的。
跟木头说话,跟你自己说话,也跟那些跟你活着的方式不一样的人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开图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毛边纸,上面是师父画的最后一张图——一把竹编簸箕的经纬图,旁边写着一行字:“此技亦绝。吾去后,当择人传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图册郑重地放进了工具袋里。开春传习班,我打算把三门手艺都传下去。木工、竹编、榫卯修复。
我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师娘。
10
开春,厂里正式成立“传统手艺研习班”。第一课安排在三月中旬,大车间里支起了一块黑板,摆了两排长凳。
来了一百多号人。有小年轻,有老师傅,甚至还有几个外车间来看热闹的。
马刚没来。但他的徒弟小刘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个本子,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
何厂长先讲了话,话不长:“往后,这就是罗师傅的讲台。谁想学手艺,不管哪个班组的,都能来。不收钱,有出息了给厂里长脸。”
底下有人笑了。何厂长把话筒递给我。
我站在台前,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
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那把旧刨子上。我把布袋打开,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一把木工刨,一把篾刀,一本泛黄的图册。
台下安静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叫罗学军。入厂二十三年,一直说自己只会木工。今天跟大伙儿说实话。”
我顿了一下,胸口有些发胀。那些藏了二十几年的话,在这个春天的早晨,终于要说出口了。
“我学过三样东西,木工、竹编、榫卯修复。”我看了台下一眼,喉咙有些发紧,“我师父叫苏玉兰。她老人家走之前跟我说,手艺不是拿来显摆的,是拿来救命的。”
台下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只有屋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我又说:“这些年,我对不住我师父。她把手艺传给我,是想让这些东西活着。我差点把它们带进棺材里。”
我翻开那本图册,纸页在晨光下泛着暖黄的颜色。第一页的那幅榫卯结构图,那行娟秀的小字,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我抬起头,对着满堂的工人,声音放开了说:“今天第一课,先学刨料。要学刨料,先学磨刀,要学磨刀,先学的是肯坐冷板凳的心。”
台下有人带头鼓了一下掌,接着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渐渐连成一片。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把刨子上,刃口泛着亮光。
我按着刨子,心里浮起师父苏玉兰握着我的手教我的那个下午。
她说过的话,在风里飘了半辈子,终于有了回音。
这门手艺,活下来了。
我没让师父失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