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饭好了没?”孙浩摔书包进门,连正眼都没给我。

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韩贵珍的喊声就追过来:“淑兰,你去把大嫂那件真丝衫手搓了!不能用洗衣机。”

我应了一声,转身的工夫,孙磊的公文包砸在玄关柜上:“今晚炖个排骨汤,最近累。”

十五张嘴要吃饭,七个人的衣服要洗,七十岁的老太太要看,三岁的侄孙要顾。

这是我在孙家的每一天。

三十五年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压垮我的,不是婆婆的巴掌,不是丈夫的冷漠,也不是那杯泼在我脸上的凉茶。

而是三个月后,孙磊站在我新租的房子门口,手里的钥匙晃来晃去,说:“淑兰,跟我回去吧,我妈说了,钥匙给你一把。”

我身后的餐桌旁,坐着一个穿开衫的老太太,冲我笑:“淑兰,面好了,快趁热吃。”

孙磊的脸,白得像纸。

“这位是?”他问我。

我没看他。

“我新雇主的母亲,”我说,“我在她家做住家保姆,月薪五千,包吃包住,每周休一天。孙先生,你请回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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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擦最后一只碗。

手上的裂口被洗洁精腌得生疼,我忍着没吭声。

客厅里电视声很大,韩贵珍在看什么戏曲节目,一边看一边跟婷婷说笑。

孙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了没几个字就掏出手机开始刷。

“淑兰,你洗完了没?”韩贵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顺便把婷婷那件羽绒服拿出去晾了,别等明天早上没干的。”

“哎,来了。”我把碗放好,擦了擦手,去阳台收晾衣架。

路过客厅的时候,婷婷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妈,也没说别的,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韩贵珍拍了拍她手背:“你妈这人吧,就是慢,什么事都得催。

“奶,你别叫她我妈,”婷婷头也没抬,“多别扭啊。”

韩贵珍笑了:“行行行,不叫不叫。”

我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没停太久。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挺冷的。

羽绒服还是湿的,我挂上去的时候,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的暗色印子。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准时醒过来。

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的习惯。孙浩刚出生那阵子,我夜里要起来好几回,后来他断了奶,我还是那个点醒,怎么也改不了。

我先去厨房把粥煮上,又蒸了一锅馒头,再切点咸菜。

韩贵珍牙口不好,粥得煮得烂一点,米要多放半把。

孙强爱吃馒头,一早上得吃三个。

孙磊要喝豆浆,不能太甜。

婷婷不吃葱,她的那份得单独盛出来。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粥快好的时候,韩贵珍的房门开了。

她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出来,头发披散着,脚上趿拉着拖鞋,先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说:“粥里放点红枣,你大嫂这两天老说头晕。”

“好。”

“还有,待会儿你去菜市场,记得买点排骨回来。今天你大哥要带朋友回来吃饭。”

韩贵珍站了一会儿,又说:“钱够不够?”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灶台上:“省着点花。”

二十块钱。

买排骨就得二十多,还得买菜买米买油。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听见了没?”

“听见了。”

韩贵珍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二十块钱。二十块。我摸了摸兜里自己攒的一百块私房钱,想了想,还是没动。

早上七点,孙磊下楼吃饭。他坐到我旁边,边喝粥边翻手机。

“这个月水电费交了吗?”他问我。

“还没。我手里的钱不够了。”

“我转给你。”他说着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到账了。”

我掏出手机一看,五十块钱。

“就五十?”

“你先交着,不够再说。”

我没吭声。

五十块交水电,哪够?

但我不敢多说。

嫁到孙家这么多年,我最怕的事,就是开口要钱。

每次要钱,韩贵珍都要盘问半天:买什么了?

多花在哪里了?

怎么又没了?

好像我手里攥着的是她家的钱,我花的每一分都是偷来的。

孙磊吃完饭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洗了。”

他站起来走了,皮鞋声在瓷砖上咔咔响。

我低着头收拾碗筷。

忽然听见孙浩在楼上喊:“妈!我袜子呢?”

“在你床头的抽屉里。”

“没有!”

“那我在阳台收了一双干了,你自己去拿。”

“你去拿!”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找不到!”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干手,去阳台收袜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韩贵珍在楼上跟孙浩说话:“你就惯你妈那样,什么事都让她干,她才有活着的价值。”

孙浩笑了:“那我去给她找点事做。”

“别闹太晚,她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我的心口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很疼。

下午,孙强带了他一个朋友回来。

韩贵珍张罗了一大桌菜。我忙里忙外,端菜倒水,伺候完了再回厨房炒菜。孙强跟他朋友在客厅喝酒,划拳的声音很大,震得吊灯都在晃。

我炒完最后一道菜端上去的时候,韩贵珍已经坐在桌边了。

“你这菜放了多少盐?”她用筷子翻了翻盘子,“咸得跟不要钱似的。”

我没放多,就半勺。

还犟嘴?你自己尝尝。

我没尝。我知道味道正正好。但我说什么也没用。

孙强的朋友打了个圆场:“嫂子做的菜看着就好吃,来来来,吃菜吃菜。”

韩贵珍白了我一眼:“就知道做点表面功夫。”

我转身回厨房。路过婷婷的时候,她正跟孙强的朋友说话,笑得很大声。

她没看我一眼。

晚上,我躺在小房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房间原本是放杂物的,孙浩小时候我跟他挤一间,后来他长大了,韩贵珍说“孩子大了得有个人空间”,就把我塞进了储藏室。

折叠床是孙磊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弹簧硌人,躺一夜脊背都疼。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活,同样的人,同样的话。

三十五年前我十五岁,进了这个家。

如今我五十岁了,还在这个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许永远没有头了。

02

大年初一那天,天气还算好,出了点太阳。

韩贵珍一大早就张罗开了。亲戚们要来拜年,她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到处指使我干这干那。

“淑兰,把茶几擦干净。”

“淑兰,那盆桔子摆歪了。”

淑兰,去把你大嫂房间的客被拿出来晒一晒。

我一个早上没停过脚。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有韩贵珍的妹夫一家,有孙强的老丈人那边的人,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客厅里坐满了人,瓜子壳扔了一地,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冲得我头疼。

韩贵珍坐在沙发上,穿着她过年才穿的那件暗紫色缎面棉袄,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富家老太太。

“淑兰,给客人倒茶。”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端着茶盘,一杯一杯地送到每个人面前。到了小姑子那边的时候,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顾上接杯。我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妹子,茶。”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接过茶杯,又继续说话。

没一个字是给我的。

“淑兰,你没事就别在这杵着了,”韩贵珍冲我摆摆手,“去厨房准备午饭,别耽误事。”

我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厨房里,我低着头切菜。葱姜辣椒,一切就是一大盆。眼睛被辣椒熏得发酸,我抬手揉了揉,眼泪就出来了。也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表嫂推门进来拿水果。

“哟,淑兰,一个人忙呢?”她说。

“嗯,没事,忙得过来。”

表嫂靠在门框上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淑兰,你这日子过得……也怪不容易的。”

我没抬头。

“还好,习惯了。”

“习惯?”表嫂叹了一声,“习惯可不代表就该这样。”

她端了果盘出去了。

我继续切菜。

午饭的时候,满桌子人坐在一起。韩贵珍坐在主位上,一边夹菜一边说话。她说起我娘家那边的事,说我是孤女,没亲没故的,幸亏孙家收留了我。

“当年要不是我们孙家,这孩子哪有今天?”韩贵珍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那会儿才十五岁,要饭都找不着门。”

我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扒饭。

“嫂子,别这么说,”小姑子插了一嘴,“淑兰干活还是可以的,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她?”

“那是她该干的,”韩贵珍放下筷子,“吃我们家的饭,住我们家的房,不干活难道还当祖宗供着?”

她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没人说什么。

孙磊坐在对面,低头吃菜,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咯吱响。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盛汤。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背对着客厅,不敢出声。火开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盖住了吸鼻子的声音。

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稳住了呼吸,才把汤端出去。

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

韩贵珍坐着喝茶,孙磊在阳台抽烟。我收拾了一桌子的碗碟,端着往厨房走。

正巧婷婷从楼上下来,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脸上化了妆。她要去跟同学聚会。

“婷婷,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小声问她。

“看情况吧,你不用管我。”

“别玩太晚,外面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韩贵珍:“奶,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韩贵珍笑着说。

门关上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那声“奶”,叫得多亲热啊。

可是从小到大,她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盖的每一床被,都是我亲手弄的。

她发烧的夜里,是我抱着她跑医院。

她第一次上学,是我给她扎的辫子。

她考了满分,是我偷偷给她买的小蛋糕。

可是她嘴里的“妈”,从来不给。

她叫韩贵珍“奶”,叫我“她”。

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去阳台收衣服。

夜风吹过来,我冷得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衣服已经被风吹硬了,我收下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孙磊。

他叼着烟,靠在阳台门上,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张嘴。”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家里人多了,她就是那样的人。”

“嗯。”

“你早点睡吧。”

他转身走了。烟味还留在阳台上,散不开。

我攥紧手里的衣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不是不知道。

他都知道。

只是他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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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婷婷带男朋友回来吃饭那天,天阴得厉害。

一大早就开始下雨,雨丝斜着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我从五点半就起来了,先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回来,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婷婷的男朋友我听韩贵珍提过,说是城里什么单位的,条件不错,长得也精神。

韩贵珍高兴得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嘱咐我做这做那,生怕人家看不上了。

你可别给我丢人,”她指着我,“那一桌子菜,得显出咱家的排面来。

我不敢打折扣。

鸡是土鸡,一大早就炖上了。鱼是现杀的,买回来还蹦跶。排骨挑了最好的肋排,红烧了一锅。青菜也是挑了最新鲜的。

到了中午十二点,婷婷带着男朋友进门了。

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笑起来挺和气的。进门就叫阿姨,叫奶奶,嘴挺甜。

韩贵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人家的手往里让:“快坐快坐,外面冷吧?淑兰,倒茶!”

我忙着端茶倒水,又进厨房炒最后两个青菜。

“阿姨我来帮你吧。”那小伙子倒是个懂事的,站起来往厨房走。

婷婷一把拉住了他。

“你坐你的,不用管。”她说。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一个人能行。”

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吭声,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子。

韩贵珍先招呼那小伙子坐,又让婷婷坐他旁边。我最后一个坐下,拿了个小碗放在自己面前。

“淑兰,碗摆得不对。”婷婷忽然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位置放错了,挡着我夹菜。”婷婷皱眉看了看我,“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赶紧把碗挪了挪。

那小伙子打圆场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这边也挺挤的。”

“你别惯着她,”婷婷看了我一眼,“她这人就是这样,没眼色。”

我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贵珍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就别挑你妈的理了,她就是个粗人。”

“奶,你别总叫她妈,怪别扭的。”

韩贵珍没接这个茬,转头开始跟那小伙子聊天。小伙子问起了我们家的传统,韩贵珍就讲起来孙家怎么怎么的,口若悬河。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饭。菜在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我去厨房端汤。

汤是排骨炖萝卜,我一大早熬的,火候刚好。

我端着砂锅往外走,锅耳有点烫,我用袖子垫着。

走到桌子边的时候,婷婷正跟男朋友说笑,胳膊肘一甩,撞在我端汤的手上。

砂锅一歪,滚烫的汤洒了出来。

大半碗汤汁溅在我右手虎口上,火辣辣地疼。

我“嘶”了一声,赶紧把砂锅放稳。低头一看,虎口那块皮已经红了,烫得发白。

婷婷的男朋友站了起来:“没事吧?烫得严不严重?

他顺手给我递了一张纸巾。

我刚要接,婷婷劈手把纸巾夺了过去。

“你给她递什么?”她瞪了他一眼,“不就洒了点汤吗?”

“她烫着了。”

“烫着了又怎么样?她每天干这活,还怕烫?”

我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中。虎口上的汤水还在往下滴,烫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疼。

韩贵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说:“淑兰,你下去擦擦吧,别在这儿站着碍事。”

我没动。

婷婷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耐烦。她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杯,杯子里还有大半杯凉茶,她没犹豫,直接朝我脸上泼了过来。

茶水和茶叶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我刚换的干净罩衫上,留下褐色的水印。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婷婷的男朋友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

“你算什么东西,”婷婷抱着胳膊看着我,“轮得到你在我男朋友面前卖惨?”

我站在那里,水珠从下巴往下滴。

三十五年来,我头一回没有去擦。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眼睛。

那张脸,是我从小抱大的。

那头头发,是我一根一根扎的辫子。

那个脾气,是我一点一点惯出来的。

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韩贵珍终于放下筷子:“好了好了,多大点事。淑兰,你去洗洗换件衣服,别在这儿杵着了。”

孙磊坐在对面,头都没抬。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冷水哗哗地冲在我滚烫的虎口上,激得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看着那块红肿的皮肉,一动不动。

水池旁边摆着一锅刚炒好的青菜,热雾朝上冒着气。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十九岁那年冬天,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指冻得裂了口子,血渗进冰水里。没人给我倒杯热水。

想起我生孙浩那天,疼了一天一夜,韩贵珍在家看电视,孙磊加班。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想起婷婷发烧的时候,我抱了她一整个通宵。第二天早上她还冲我笑了,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听见她叫我妈。

我把水龙头关上了。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一滴一滴的,像钟摆。

我靠在灶台上,攥紧自己烫伤的手。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这一刻断了。不是突然断的,是早就裂了口子,今天终于撑不住了。

04

那天晚上,我碾转反侧了一整夜。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手烫伤的地方抹了点牙膏,火辣辣的感觉还在,但我不敢说。

我先把粥煮上,然后收拾昨天吃饭留下的碗筷。碗摞得很高,我一趟一趟地往厨房抱。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我听见沙发上有动静。

孙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坐沙发上看着我。

“起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

粥还没好,你再睡会儿。”我说。

他没动,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在客厅里慢慢升起来,他抽了两口,忽然说:“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我端着碗,没说话。

婷婷还小,不懂事。”他又抽了一口,“她妈走得早,我惯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说。

“我知道。所以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没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周末我带你去买件新棉袄吧,你看你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不用。”

“淑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跟我闹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跟你闹。”

那你这是干什么?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爱生气就生气吧。我去上班了。”

皮鞋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我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水槽里漂浮的油花。一朵一朵的,浮在水面上,流不出去。

下午,我去给韩贵珍拿药。

她腿疼,每个月的定期检查费、药费,孙磊给钱,我去医院跑腿。拿完药回来,我路过孙磊的书房,打算拿点卫生纸擦擦手。

他的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

我本来没太注意,但那一角纸上的字,“抵押贷款”几个字还是让我多看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银行的抵押贷款单。

金额:四十万。

借款人:孙磊。

担保人:孙强。

日期: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有点发抖。

四十万。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找他拿两百块买油,他说“省着点花”。

三个月前,韩贵珍让我去买米,给了三十块钱,我说不够,她骂我败家。

借给了他弟弟。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

孙磊还没回来,韩贵珍在看电视。我把纸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翻他抽屉?”她问我。

“这是什么?”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大哥做生意周转,你二弟帮个忙,怎么了?”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发紧:“他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韩贵珍放下遥控器,靠在沙发上,“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那是他亲弟弟,他弟弟有难处,他不帮谁帮?”

“四十万,”我声音都变了,“我一个月买菜的钱都紧巴巴的,他在外面一口气借出去四十万,连说都不跟我说?”

那是男人家的事,你一个女人掺和什么?

韩贵珍站起来,手指头戳到我额头上:“你不要以为你在我们孙家住了几十年,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你姓什么?你姓宋!你跟孙家,说到底就是个干活的!这房子是孙家的,钱是孙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韩贵珍看着我哭,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行了行了,你别哭了。又不是不给你饭吃。你把家照顾好,不缺你一口。去吧,把药给我放床头柜上。”

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被我的汗和泪揉皱了,上面的字模糊了。

晚上,孙磊回来了。

我坐在小房间的折叠床边等着他。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孙磊,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我站起来,把那张被他揉皱的纸拍在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愣怔,然后闪过一丝心虚,最后变成了烦躁。

“你翻我东西?”

“三个月前,你借了四十万给你弟弟,为什么连跟我说都不说?”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他梗着脖子看着我,“你一个女人,你懂什么?我弟弟做生意需要周转,我能不帮?”

“那你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吗?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连买菜的两百块都要从你妈手里讨,你在外面一口气借四十万,你让我怎么想?”

怎么想?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孙磊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这钱是我赚的,我借出去怎么了?你在这个家吃我的住我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愣住了。

吃他的住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心口。

我在这个家干了三十五年的活,没拿过一分工资,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休过一天假。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点还在忙。

买菜洗菜做饭洗碗擦桌子扫地铺床叠被抱孩子哄老人。

三十五年的血汗,一毛钱工钱都没有。

到头来,是“吃他的住他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孙磊看着我,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声音低了下来:“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有什么事我跟你商量,行了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没说话。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一夜,我没睡着。

我坐在折叠床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把三十五年来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地想了一遍。

十五岁进门那天,是个秋天。韩贵珍让我洗了一盆衣服,水冰得刺骨。

十八岁那年,孙磊提出要“娶”我。韩贵珍说:“娶什么娶,摆两桌算了。”没婚纱,没戒指,没有一句承诺。

二十岁,怀了孙浩八个月,我还在洗衣服、搬煤球。孙磊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搬,说了句“你小心点”,转身进了屋。

二十八岁那年,我发高烧,躺了三天。没有人给我倒过一杯水。

三十五岁那年,婷婷上初中,被同学笑话没有亲妈,韩贵珍当着我的面说:“你本来就她不是亲妈,你就是个保姆。”

保姆。

这两个字一直在她嘴里。三十五年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烫伤结了痂,紫红色的,像一块疤。

三十五年的疤。

不止这一块。

我站起来,拉开抽屉,翻出我藏的那一百块私房钱。钱已经被我攥得发皱,我把它平整了,又重新折好。

我拿着那张钱,站在窗口。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可有些事,不做,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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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没告诉任何人。趁韩贵珍还在睡觉,孙磊刚出门上班,婷婷还没起床,我穿了一件干净外套,揣上我仅有的那一百多块钱,出了门。

律师事务所不大,在一条老街上。门面灰扑扑的,挂着块不起眼的牌子。我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包子。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太会来咨询这种事。她很快反应过来:“请坐,我给您叫王律师。”

王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很普通,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大姐,”他放下笔,“你这个情况,说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

“你在这个家三十五年,没有领过一分钱工资,没有自己的存款,没有自己的房产。如果按正规的法律程序,你能争取到的,大概就是一笔抚养费和房子的部分产权。但那笔抚养费,可能不够你在外面生活半年。”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想离吗?”

“想。”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干脆的当事人。

“因为我想了三十五年了。”我说。

他低头在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那我陪你打。”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风还是冷的,但我感觉身上轻了一些。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背上一直压着的东西,被人卸下来了一块。

我没回家。我先去找了于玉琦。

于玉琦是我在服装厂做工时认识的女工友,后来服装厂倒闭了,我们各奔东西,但一直有联系。

她嫁了人,老公也不怎么样,但她比我强一点,至少她手里有自己的钱。

我坐在她家客厅里,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于玉琦听完,没有劝我,没有说“再想想”,也没有说“为了孩子”。她只问了一句话:“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帮你找个住处。”

当天晚上,我回到孙家,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孙磊看了一眼,以为是我找法务写的东西,笑了笑:“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

韩贵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发什么神经?”

“妈,她说要离婚。”

韩贵珍看着我,嗤笑了一声:“离婚?你离了婚能干什么?你五十岁了,没学历,没本事,没存款,你能干什么?”

“我干什么都行。”我说。

孙磊还是没当真:“淑兰,你别闹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吵。

“我没闹。”

我坐下来,把那份协议翻到他面前。

“三十五年前,我是怎么进的这个家,你比谁都清楚。没领证,没摆酒,你们家就是收留了我。这三十五年,我干的是保姆的活,吃的是一家人剩下的饭。”

孙磊的表情变了。他开始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在这个家,我亏待你了?”他说。

“你自己想想。”

他沉默了。

韩贵珍走过来,把我的碗筷推到一边:“行了行了,你哪儿来这么多戏?三十五年都过了,你现在闹什么?”

“三十五年都过了,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孙磊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话:“你走了,谁管我妈?”

我看着他。

三十五年来,他问过我最多的话,是“你吃了没”

“睡了吗”

“累不累”吗?

没有。

他问的,永远都是——

“你走了,谁管我妈?”

“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你走了,谁带孩子?”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累不累?

我站起来,把那几页纸推到孙磊面前。

“字我已经签了。律师说,这房子有我的一部分。我不要了。我只带走我的衣服。”

我说完,转身上了楼。

楼梯走了一半,听见身后韩贵珍的声音:“让她走!离了婚看她还能活?

孙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上。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我蹲下来,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给他掖了掖领口。

“你奶奶会做的。”

“她不会。”

“会学的。”

我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有躲。这是这几个月来,他头一回让我碰。

三天后,我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我一个人去的。于玉琦在门口等着我。她撑了把伞,站在雨里,远远地冲我笑。

孙磊没有来。

韩贵珍没有来。

婷婷没有来。

只有我。

我拿着那张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雨下的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于玉琦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走吧,跟我回你住的地方。”

我跟着她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传来。

是韩贵珍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了,站在民政局门口,尖着嗓子喊:“淑兰!淑兰你给我回来!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谁管我?谁给孩子做饭?谁给我们当牛做马?”

我停了一下。

于玉琦看着我:“你别回头。”

我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了。我和于玉琦撑着伞,走进雨帘里。

身后那一声接一声的喊叫,被雨声淹没了。

06

出租屋很小。

是一间老小区里的单间,不大,十几平,窗户朝北,采光不好。但有床,有桌子,有个小厨房,有一个可以锁起来的门。

于玉琦帮我收拾了一下午。

她把她家里不用的被褥给我搬了过来,又去超市买了一堆米面油和几包方便面,塞满了厨房的柜子。

“你先住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缺什么跟我说。”

够了。

“你呢?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翻了翻口袋。一百多块。之前存的一点私房钱,加上离婚时律师替我争取到的两千块生活费。

于玉琦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叹了口气,没说话。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

“我不能要。”

“你别跟我犟,”她把钱按进我手心,“你先撑过这个月。等找到了工,再还我。”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喉咙堵得慌。

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淑兰,你行的。”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小房子。

墙壁是灰白的,有几处已经起皮了。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在一个不属于孙家的地方,一个人坐着。

没有人在隔壁喊我“淑兰”,没有人催我做饭,没有人问我衣服洗了没。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烫伤结了痂,新的嫩皮已经长出来了。但摸着还是有一点疼。

睡不着。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不是床太硬的缘故。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没有电视声,不习惯没有脚步声,不习惯没有人在外面喊我。

我在新雇主家待了两个月。

雇主是个独居老太太,姓周,七十多了,老伴走了好几年,两个儿子都在国外。她每个月花五千块请了个住家保姆,我去了,跟她挺合得来。

周老太太腿脚不便,但脑子清醒得很。

她喜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看一边跟我聊天。

她什么都聊,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她儿子的糗事,聊她老伴还在的时候的事。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让我坐她旁边,一起吃水果。

“来,淑兰,吃块苹果。”

“我不饿,您吃。”

“什么你不饿?叫你吃你就吃。”

我就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咬。苹果很甜,汁水很足,我嚼着嚼着,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站起来:“我去把您的药煎了。”

而在孙家那边,一切开始分崩离析。

最先出事的是韩贵珍。

她摔了一跤,骨折了。据说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得卧床三个月。

这一倒,整个孙家的运转立刻停了。

往常韩贵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她躺在床上,张张嘴,什么活都有人干。可这回不一样了。那个真正干活的人——我——已经不在了。

李丽萍被孙强推上去顶我的位置。

头一天,李丽萍给韩贵珍端粥,粥太烫,韩贵珍被烫了嘴,骂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二天,李丽萍洗衣服,洗坏了一件真丝衫,韩贵珍气得摔了碗。

第三天,李丽萍做饭,盐放多了,韩贵珍当着孙强的面骂她“跟你嫂子一样,干啥啥不行”。

第四天,李丽萍彻底爆发了。

那天孙强让她去给韩贵珍换纸尿裤。她端着水盆站在韩贵珍床前,韩贵珍嫌水太凉。她调了热水,韩贵珍又嫌太烫。

李丽萍蹲在地上,手伸进盆里试水温。她的手指被烫得通红,她低着头,好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她站起来,把整盆水泼在阳台上。

“孙强!”她喊了一声。

孙强从客厅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嫁给你是给你家当保姆的吗?”

李丽萍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见了。她把围裙摘下来,扔在地上:“你妈我伺候不了!你爱找谁找谁!”

“你别闹——你现在走了,妈谁管?”

“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干了!”

李丽萍换好衣服,拎包走了。

孙强追到门口,拉都拉不住。

李丽萍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宋淑兰在这个家干了三十五年,你们连一句好话都没给她说过。”

现在她走了,你们倒是想起她来了。

“你们真是一家人。”

门重重地关上了。

婷婷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以前我在的时候,她的衣服我洗,她的饭我做,她房间的被子我叠。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上学、谈恋爱、玩手机。

我不在了,她才发现在孙家,没有人会替她做这些。

她叫了五天外卖。房租到期了,钱花光了,只能自己煮方便面。锅烧糊了两回,厨房差点着火。

更让她难受的是,孙浩天天跟她吵架。

孙浩没人管了。

没人催他写作业,没人叫他起床,没人给他做早饭。

他在学校旷了二十多天的课,成绩掉得一塌糊涂。

老师打了三次电话,孙磊才接了一次。

去了学校,老师说:“这孩子再没人管,我们只能劝退了。”

孙磊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把手机摔了。

他回到家,看着乱糟糟的客厅,脏兮兮的厨房,空荡荡的冰箱。一切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样子。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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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磊找到我住的地方那天,是个阴天。

我正扶着周老太太在小区里散步。她一只手拄着拐棍,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地走。

“淑兰,你以前那家,是什么样的?”

“就……普通人家。”

“你嫁过去多少年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五年。”

周老太太听完,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受苦了。”

我没说话。风吹过我的脸,凉凉的。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太厉害了。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淑兰。”

我转过身。

孙磊站在小区门口,穿了件褪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刮过的树,干巴巴的。

我扶着周老太太,没动。

他看着周老太太,又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淑兰,你……你回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

“家里的钥匙,我妈让我给你。”

他把那把钥匙摊在掌心里,朝我伸了伸。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周老太太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我妈说了,”孙磊又往前走了一步,“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商量。家里的钥匙给你一把,以后买菜的钱,不用问她要了。你……”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你跟我们回去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钥匙。

是孙家大门的钥匙。

我在那个家三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把钥匙。

我每天进进出出,都是敲门。

有时候敲了半天没人开,我就站在门外等,风里来雨里去。

现在,他们把钥匙给我了。

三十五年后的“奖赏”。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周老太太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

孙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孙先生,”我说,“我跟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雇主的母亲,周老太太。我在她家做住家保姆,月薪五千,包吃包住,每周休一天。老太太人很好,活儿也不累。”

孙磊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淑兰,你……”

“您是来找我签什么字吗?还是有什么事?”

不是,我是来求你……

“求我?”我看着他,“求我回孙家,继续给你们当免费保姆,继续伺候你妈,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磊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老太太在我身后开了口:“淑兰,面煮好了,快进屋吃。”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哎,来了。”

然后我看着孙磊。

孙先生,您请回吧。这里是别人的家,不方便招待您。

我转过身,扶着周老太太,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孙磊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淑兰……淑兰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你回来好不好?家里没你不行……妈她天天哭……婷婷也后悔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我重新迈开步子,扶着周老太太走进门里。

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周老太太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淑兰,坐下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很香,是我自己擀的。汤是鸡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

我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到嘴里。

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我拼命忍住,没让眼泪掉进碗里。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

孙磊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周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碟子刚拌好的辣椒酱推到我面前,轻声说了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行了一下,把辣椒酱抹在面条上,大口吃了起来。

窗外的风小了。巷子里的自行车摊也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摊。

街上静悄悄的。

08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我在周老太太家住了两个多月。每天做的事情跟以前差不多,做饭、洗衣、打扫、陪老太太聊天。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做事是应该的,是欠他们的。

现在做事是自己的工作,是被人感谢的。

周老太太每个月准时给我发工资。

她把钱装在一个旧信封里,信封外面用圆珠笔写着“淑兰的工资”。

第一次拿到的时候,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五千块。热乎乎的,揣在兜里,沉甸甸的。

那是三十五年来,我头一回拿到属于我自己的钱。

我把钱一分一分地存起来,舍不得花。于玉琦让我给自己买件好衣服,我不舍得。她骂我抠门,我笑了笑,没说话。

于玉琦隔三差五地来看我。她坐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跟我讲孙家那边的消息。

李丽萍离婚了。

我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她跟孙强回去大吵了一架,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听说她现在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一个月四千,租了个单间,自己过。”

“婷婷呢?”

“婷婷跟你大哥闹掰了。嫌你大哥在家不干活,天天叫她伺候,她受不了,也搬出去了。听说现在跟她男朋友住一起——就是那个你不给她夹菜那个。”

我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扣子。

“孙浩呢?”

于玉琦的声音低了一点:“孙浩……退了学。学校打了七八次电话,你前夫都不去开家长会。后来老师说,这孩子再不来学校,就只能劝退了。结果……”

她叹了一口气。

“你儿子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你前夫管不了,你婆婆管不了。孩子瘦了一大圈。”

我的手顿了一下,针扎在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没说话。

“淑兰,”于玉琦看着我,“你真的不打算管了?”

“我管不了。”

“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我低着头,把血珠擦干净,继续把扣子缝好,“可他也是孙家的人。我离开孙家了,那个家的事,我管不了了。

于玉琦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淑兰,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没有月亮,巷子里很安静。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周老太太给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的钱已经有一万多了。

我原本打算存够了钱,就去找个安稳点的房子住,自己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可是脑子里老是浮现孙浩的脸。

他瘦了。

于玉琦说他瘦了一圈。

他本来就不爱吃饭,从小就挑食。以前我在的时候,我会变着花样给他做。我走了以后,谁给他做?

他会饿着吗?

会感冒吗?

有没有人给他盖被子?

我坐在床边,把信封打开,又合上,又打开。

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的,照在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做了很长时间。最后打开手机,翻到孙浩的班主任的电话号码。我把号码看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叹了一声,把手机合上了。

算了。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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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婷婷找到我住的地方那天,我没料到。

我记得那天是周六,周老太太的儿子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我在旁边忙着做饭。正切菜呢,听见敲门声。

我擦了擦手,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孙婷婷。

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了,眼圈下面青黑一片,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糟糟的。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开门。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

三十五年来,她头一回叫我妈。

“进来说吧。”

她走进来,站在出租屋中央,四处看了看。这间屋太小了,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

她在床边坐下,低着头,好长时间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口水,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他跟分手了。”她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抽抽噎噎地说,“他嫌我什么都不会,嫌我不懂事,嫌我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他说他累了……”

她哭得更凶了:“我是为了他才学的好多东西……我学做饭,我学做家务……可他还是不要我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妈,”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泪,“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奶奶说了,只要你回去,家里的钥匙给你一把……以后在家里,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人管你……我也愿意跟你好好过……你能不能……回来?”

我看着她。

这张脸,跟我记忆里那个趴在我怀里叫“妈”的小姑娘,有点像,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婷婷,你跟我说实话。”我低声问,“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你想我了,还是因为你过不下去了?”

婷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记得你小时候,冬天很冷,整个脚都生了冻疮。我用热水给你泡脚,你疼得哇哇哭。我抱着你哄了一整个晚上。”

婷婷低着头,没说话。

“我给你做了十五年的饭,洗了十五年的衣服,叠了十五年的被子。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是我在后面扶着车座,追着跑了半条街。”

“这些东西,你都忘了吗?”

婷婷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忘……”

“那你往我脸上泼茶的时候,你记得吗?”

她哭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我们俩小时候的合照。照片上的我瘦瘦的,抱着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女孩笑得很大声。

我把照片递给她。

“婷婷,你还记得这件小棉袄吗?”

是我给她做的第一件棉袄。大红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小兔子。她穿上的时候,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婷婷看着照片,手发抖。

她拍下照片,红着眼眶,转身跑了出去。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把照片捡起来,轻轻抚了抚,放回抽屉,去厨房继续切菜。

可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

10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孙浩的班主任打来的。

“您好,是孙浩的母亲吗?”

“是。”

“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这孩子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上课了,我们再这样下去,只能强制退学了。您是家长,能不能来跟我们谈谈?”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师,孙浩的父亲呢?”

我们联系过很多次了,他父亲每次都说‘知道了会管’,但一直没有实际行动。您是母亲,您总该管管。孩子这样下去就废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

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扇铁栅栏门,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老师把记录本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三个月,二十五次旷课,十三次作业未交,五次纪律处分。

“孙浩妈妈,”老师合上本子,“这孩子以前成绩还不错。自从你跟他爸离婚后,他就没人管了。你看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把孩子接过去自己带?”

我沉默了。

“他爸那边……”

他爸管不了。他妈——就是奶奶——也管不了。这孩子就只听你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起来:“老师,能不能先让我见见他?”

孙浩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领口黑了一圈。头发很长,遮住了眉眼。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追。我蹲下来,看着他。

“孙浩。”

他不说话。

“你吃饭了吗?”

他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那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一万两千块。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好好读。”

我只写了三个字。

我把纸和卡放进一个信封,交给老师:“麻烦您转交给他。”

“您不带走他?”

“这孩子现在跟他爸,我不能硬带走。让他爸自己来管。”

老师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要他,”我说,“我只是不能替他爸当这个妈。要是他爸爸真的管不了,法院那边再来找我。”

我转过身,走了。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妈!”

是孙浩的声音。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别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没有回头。我站在那里,在风里站了很久。

可是那条路,我还是要走的。不能回头。

我把眼泪抹掉,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于玉琦在公交车站等我。她看见我出来,跑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怎么样了?”

“挺好的。”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很烫,热乎乎地流进胃里。

“你哭了?”于玉琦看着我。

“没有。”

“你骗谁呢。”

“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们俩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于玉琦问我。

“好好给周老太太干。存点钱,等孙浩他爸真的撑不住了,我自己租个房子,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养。”

“你想好了?”

阳光照在我们俩脸上,暖洋洋的。于玉琦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一声:“行,好好干,我支持你。”

我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捏瘪了,扔进垃圾桶里。

走吧,回去给周老太太做饭。

我迈开步子,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那所学校的铁门缓缓地关上了。

远处的天空,很蓝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