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那个女官员占老百姓车位的事情,现在的焦点已经不在于当事人道不道歉,给出多少赔偿,而在于有关部门会对当事人的行为如何定性。从目前的通报来看,已经引发了“刀笔”、“春秋笔法”之嫌,弱化对女官员批评的同时,加重了对受害者行为的描述。
为什么笔者认为这件事需要严肃处理?因为占位子从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会在人们的潜意识中形成象征意义。
当一件官民纠纷的处理结果未能让老百姓心服口服,其象征意义往往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影响。
这里讲两个在历史上有名的“占位子”事件。
1941年12月7日,日军对香港发动全面进攻,驻扎在香港的英国守军陆续投降,香港即将沦陷。
重庆国民政府得知后,派出飞机前往香港,营救滞留在香港的文化教育界人士,将他们撤往重庆,其中就有被誉为“三百年仅此一人”、“教授的教授”、史学奇才的陈寅恪。
12月18日,当陈寅恪带着妻儿匆忙赶到香港启德机场,准备登上最后一架营救飞机时,却被无情地拦了下来。
原来,想要登上这架飞机的几十号人中,有孔祥熙的二女儿孔令俊。
孔二小姐仗着家中的财势,素来娇纵跋扈,人称“混世女魔王”。为了在机舱里给自己的两只宠物狗、床板和马桶等辎重腾出空间,她拿着枪,强行将陈寅恪这些国之栋梁赶下飞机,随后命令飞行员速速驶离香港。
当人们在重庆的机场准备庆祝这些文化精英成功逃离日寇的魔爪时,从飞机上走下来的,却只有孔二小姐和她的狗。
《大公报》的记者原本在焦急地等待报社总编辑走下飞机,待知道这架飞机将一众文化名流全都丢弃在香港时,怒不可遏,发表长篇社评揭露此事,直骂孔祥熙为“飞狗院长”。
这一桩权贵占位的恶行,迅速引发社会各界的哗然——全国各地的高校师生,纷纷掀起了一场“讨孔运动”,大家高喊着“惩治贪官污吏”、“铲除祸国殃民的豪门家族”的口号,要求国民政府严惩孔祥熙,严惩孔令俊,还人民一个公道。
蒋介石见状,大骂孔祥熙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信誓旦旦地要对孔家治罪,哪知这事最后却是不了了之,甚至对学潮和社会舆论进行强力镇压,并派出特务头子到云南暗中调查、抓捕学生。
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还公开辩称,《大公报》所述皆为污蔑,那架飞机上的宠物狗并非孔二小姐所有,而是飞行员所带,沙发、床板等物资也不是孔家的财产。
宋美龄在这里也试图用“刀笔”和“春秋笔法”来糊弄人,最后却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孔令俊没有占陈寅恪的位子?没有把一界文化名流都赶下飞机?这话从宋美龄口中说出来,连陈寅恪自己都惊呆了。
孔二小姐占了陈寅恪的位子,这个事件的象征意义非常明了——国民政府只保护权贵,至于知识分子和老百姓的死活,它是不在意的。
当这个象征意义深入人心时,国民党纵然胜了抗日战争,最后也只能黯然下台。
第二个占位子的事,发生在1986年8月9日,时任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先生,带领武大空间物理系梁百先教授等人乘火车前往北京汇报工作。
哪知二人凭票来到相应的卧铺后,一个列车员却以“此包厢另有安排”为由,要求二人带着行李离开,正当刘道玉与列车员交涉之际,又有两名公安突然出现,强行将刘、梁二人的行李扔到过道上,并将二人驱逐出了包厢。
这场闹剧的原因很快就得到揭晓,原来,当时湖北省新任省长也在火车上,因其下属不愿住在靠近厕所的包厢,于是利用手中的特权,强行占用刘道玉和梁百先的包厢。
刘道玉先生为人刚正不阿,此事既然有违法理,势必要讨个公道。1986年10月,香港《百姓》半月刊发表了一篇名为《官贵民贱》的文章,详细披露了占座一事,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结果,有关部门不仅没有处理滥用特权的官员,反而要求刘道玉公开发表声明,澄清占座一事为子虚乌有。
后来,刘道玉因拒绝作伪证而遭到调查,两年后的1988年,被免去武大校长职务。
这件事同样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历史记住了陈寅恪和刘道玉,陈寅恪被誉为“大师中的大师”,刘道玉被誉为“武大永远的校长”。
历史也同样记住了他们被占位子、蒙受不公的遭遇。
讲到这里,大家还觉得占位子是一件小事吗?如果这件事处理得不痛不痒,会带来一种象征意义,但这种意义是消极的,带有反噬的性质。反过来,如果这件事能得到严肃处理,以儆效尤,就会带来另一种象征意义,一种积极的、树立希望的象征意义。
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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