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车位纠纷《情况通报》发出,博主呦呦鹿鸣称它为“刀笔巅峰之作”。
何为刀笔?
秦汉时期,那时还没有纸,公文写于竹简和木牍。写错了挺麻烦的,需要用小刀把写错那层刮掉,再用笔重新写。
所以,古时公文书写称为“刀笔”,掌管公文的,称为“刀笔吏”。
一、刀笔吏是干什么的。
刀笔吏,严格说并非指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古代地方行政,官员是流官,吏员是土著。县太爷从外省派来,干三年就走,县衙具体办事的吏员,本乡本土,一代代干下去。官员管决策,吏员管执行,官员不熟悉当地方言、人情、地头,靠吏员落地。
刀笔吏,就是这些吏员最特别的一群,他们主要做三件事:
一是写公文。
上呈的奏章、下发的告示、移送的案卷、判决的文书,全是刀笔吏手笔。官员考虑“写什么”,刀笔吏考虑“怎么写”,措辞、用字、格式、出处。
二是管档案。
古代档案管理全凭手工,案卷在哪、律令怎么用、哪个旧案可以援引,刀笔吏掌握全部信息。
三是操作程序。
案子从受理到判决,中间经过多少环节、每个环节要填什么文书、怎么措辞才能让上级挑不出毛病,刀笔吏清清楚楚。
二、笔吏,还是刀吏?
竹简写字极不容易,所以上面的字,每个都是刀笔吏字斟句酌过的。一字之差,可能改写案子结果,可能决定一个人生死。
自然,刀和笔,成了权力的工具。
《史记》有个故事:一代名将李广,打了大半辈子仗,最后因迷路误期,要被送到官府问责,他说:“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就是,我六十多岁了,不能再面对那些刀笔吏了,说完,拔剑自刎。
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不怕匈奴铁骑,不怕死,但他怕刀笔吏。
李广深知,一旦进了文书程序,生死就在那些刀笔吏笔尖,他们可以用一支笔,把一个将军一生功勋写得干干净净。
所以,刀笔吏不是笔吏,是刀吏。
刀笔吏,有种本事,叫“笔下超生”和“笔下杀人”,同样一份判决书,同样的事实,写法不同,结果完全不同。
《老残游记》有一个案子,写成“故杀”,凶手死刑;刀笔吏把它写成“误杀”,就成了流刑,就保住了命,事实没变,变的只是“用什么词来描述事实”。
这就是刀笔吏的权力,不做决策,即能用一支笔,改变结局。
古代还专门有群人,帮人写状子,称为“讼师”,他们是刀笔吏民间的分支。讼师,能把重罪轻描成小错,也能把没理编织成有理。
这也是刀笔吏的权力,能精确控制语言和事实之间的距离。
三、刀笔吏在现代。
事件处理中,写情况通报的人,就是现代的刀笔吏,同样的时间线、同样的事实,用什么词来写,决定了读者对事件的判断。
长沙车位纠纷《情况通报》为什么被称为“刀笔巅峰之作”?
一是文采斐然。
二是它用“停”代替“堵”,用“称”代替“声称”,用“未到现场”代替“拒绝到场”,每一个词的替换,都在不动声色地重构事实的倾向性。
这就是刀笔吏的手艺。
四、什么是好的刀笔吏。
刀笔没有好坏之别,但用笔的人有善恶之分。
差的刀笔吏,笔下只有“事”,把事写圆,把责任推干净,把领导伺候舒服,就算交差。他们把文字变成一堵墙,让老百姓看不透、说不清、告不赢。
所以,好的刀笔吏是怎么样呢?
好的刀笔吏,古代有“循吏”,大致两种:
一种是慎型。
宋朝,有位刀笔吏叫欧阳观,给儿子写信“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意思是,“我写判决的时候,常想放过他们一条生路,却找不到理由,那么死者和我也都没有遗憾了”。他的儿子叫欧阳修。
另一种是平实。
海瑞写判词,不引经据典,不堆砌辞藻,一个案子,三五句话说清楚,谁对谁错,为什么这么判,老百姓都听得懂。包拯的判词也以平实著称,谁是谁非,一眼便知。
所以,好的刀笔吏,是笔下有人,笔下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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