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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一卷于250年前的1776年出版,比美国《独立宣言》问世只早了几个月。当时38岁的吉本此后倾尽余生,完成了这部迄今仍是英语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历史著作。全书共六卷,约150万字。12年后的1788年,最后一批文字付梓。这一年,乔治三世陷入躁狂和妄想状态,法国则暂停偿付其巨额国债。
贯穿吉本这部著作的核心问题,今天仍如几个世纪前一样具有强烈的现实回响,也同样令人不安。文明演进的弧线,为何似乎总是弯向野蛮?既然凡有兴起,终有衰落,我们又该如何在衰落中做得更好,使后世把我们的成就视为值得承继的遗产,而不是引以为戒的警示?
简而言之,吉本的回答是:衡量一个文明是否伟大,不在于它延续了多久,而在于它能否把自身最优良的品质,妥善传递给后继出现的社会。他认为,贯穿历史始终的一项恒常因素是自我蒙蔽。人们执意不去正视一个事实,即那些被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习惯、仪式和法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直到一切为时已晚,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吉本写道,人类往往“受名号支配”。罗马人似乎甘愿“屈从于奴役,只要有人毕恭毕敬地向他们保证,他们依然享有祖传下来的自由”。记述罗马的衰亡,也是在探究任何文明面临的首要难题:当旧有制度、习俗和生活方式传到后世手中时,如何使它们不至于消亡,而后世的观念、信仰、记忆乃至外貌,必然会与我们不同。
生活在18世纪的人,谁都能看出吉本笔下的罗马与当时世界之间的现实联系,正如我们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也能从中看到与当下的关联。亨利·亚当斯1860年读完《罗马帝国衰亡史》后写道:“把罗马换成美国,这个问题就与我们切身相关了。”当时的美国深陷南北矛盾,正走向内战。亚当斯已经感觉到,这部著作对美国具有特殊意义。此后一个半世纪里,每当人们试图说明一个原本良善的国家如何走向败坏,吉本总会被当作那位永不过时的预言家。
不过,人们究竟能从吉本那里读出什么,历来取决于读者是谁。世界主义者把他视为宽容原则的捍卫者,以此反对宗教极端主义。反威权主义者则认为,他主张共和政体优于一人统治。民族主义者引用他对移民风险的论述。当下所谓的“男性圈”网络社群,则把他奉为先知,声称他早已看穿女性以及所谓“柔弱男性”的阴暗力量。
然而,在我们这个彼此竞争、又都确信自己掌握真理的时代,一边是民族主义和宗教狂热,另一边则自信满满地诉诸正义与表达,《罗马帝国衰亡史》那种不事张扬的勇气,恰恰体现在它始终坚持一点:过去不会替你最根深蒂固的信念背书,反而很可能会颠覆它们。
要真正写好历史,并不是要从过去中挖掘出某种永恒真理,也不是把它归结为我们早已知道的东西。类比往往是茫然者最先投奔的庇护所,却也可能成为困住人的陷阱。如果我们始终困在这样的争论中,反复追问当下的处境究竟更像公元1世纪还是5世纪的罗马,抑或更像1933年的德国、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乃至美国自身历史上的某个阶段,那么从一开始,我们研究历史的方式就已经错了。
吉本并不相信历史能够提供任何确定无疑的教训。尸骸从来不是称职的导师。但他认为,了解过去可以帮助我们在恰当的历史的观照下看清此时此地。这种知识还能帮助我们生活得更好,因为它使我们不至于用错误的尺度衡量当下。把自己的时代赞颂为黄金时代,或者哀叹它坏得史无前例,前者只会分别酿成灾难性的过度自信,后者则令人无力行动的绝望。
吉本如今已被塑造成一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智者,因此,人们很容易忽略关于他和这部巨著最重要的一项事实。他是一位诚实的历史学家。在那个政治分裂、帝国衰败、革命动荡的时代,他写下了一部卷帙浩繁的著作,其核心传达着一个宏大而出人意料的信息。吉本最独到的洞见是,阅读一本历史书,或者写作一本历史书,目的并不是最终获得足以解释一切的宏大真理。研究历史那个不易察觉的真正目的,是让人逐渐习惯修正自己的看法。
吉本似乎并不像是传达这一思想的人,从他身上也很难看出日后成名的迹象。他出身于英格兰乡绅之家,是家中唯一活到成年的孩子。到了三十多岁,他在公共事务和文坛上都尚无建树。他身高不足五英尺,约合1.52米;四肢瘦削如细枝,一侧睾丸疼痛肿大,有时甚至令他难以行走。他的眼睛、鼻子和嘴仿佛全都挤在面部中央的一小块地方,大得不成比例的脑袋上顶着一蓬浓密的红发。一位熟人曾刻薄地说,他是“一个丑陋、做作、令人厌恶的家伙”。在英国与北美殖民地关系陷入危机的整个时期,他一直担任英国下议院议员,却从未鼓起勇气在议会发言。
这位后来声名近乎传奇、看上去自信十足的宏大历史叙事开创者,实际上常年疾病缠身,对自己缺乏信心;按今天的标准,他还是一名残障人士。而这一切,反倒成了他不为人知的力量之源。
但凡在书页上与他相遇的人,都会感到震撼。吉本的文字带着电光般的力量,史料征引也极为精审。那部著作气势宏大的全名,实际上仍不足以体现他的雄心。吉本试图完整叙述长达1500年的罗马帝国史,从公元前1世纪帝国的起源,一直写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其间还旁及更广阔的欧洲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早期历史。
对美国建国初期的政治领袖而言,吉本的著作成了必读之作。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在参与撰写《联邦党人文集》时,曾借助自己研读吉本所作的笔记构建其中的论述。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则在日记中写道,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读到《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最后几卷,仿佛是在翘首等待一部连载小说的下一回。
1812年战争期间,英军焚毁美国国会大厦,国会图书馆的藏书也付之一炬。此后,托马斯·杰斐逊将自己的私人藏书售予美国国会,其中也包括他收藏的吉本著作,以帮助美国国会图书馆重建馆藏。
如今,在图书馆主阅览室上方,一尊超过真人大小的吉本雕像俯视着大厅。雕像中的他身形清瘦、容貌英俊,旁边紧挨着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雕像。
《罗马帝国衰亡史》标志着历史写作的成熟。史学不仅日益成为一门专业学科,也成为一种学习如何生活的实践。在吉本看来,谦逊、怀疑精神、以证据为准而不唯权威是从,以及始终把结论视为有待修正的暂时判断,都是优秀历史学家不可或缺的品格。事实证明,这些品格同样有助于人们应对日常生活。
我们身处当下,却常常对脚下正在发生的深层巨变浑然不觉。因此,我们研究历史,是为了把眼前的世界看得更清楚。历史学家的职责,是守护过去,不让它被那些企图用一套宏大叙事统摄一切的人据为己有。需要提防的,既包括我们所憎恶的人、派别和意识形态,也包括那些因为与我们立场一致而更难防范的力量。他们甚至要把死者也征入自己的帝国。
从最基本的层面说,把过去纷杂无章的事件梳理成一个连贯整体,并赋予它“历史”之名,本身就是一个主动认识和解释过去的过程。历史迫使我们直面那些无法理解的事物,直面那些令我们难以参透的抉择,也直面那些在今天看来异乎寻常的生活与信仰方式。它还迫使我们从通常不会留意的地方寻找证据。它要求我们像成年人一样思考:依据现有证据作出判断,同时明白,一旦证据发生变化,结论也必须随之调整。
吉本在第一卷结尾写道:“在确定这些记载究竟有几分可信之前,我无法决定应当记述多少。”
面对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危险,内部治理败坏,外部强敌环伺,古老文明终将衰微。新的文明,则会从曾被我们曾祖辈称作“蛮族”的人群中兴起。然而在吉本看来,知道每个人的人生终将如何落幕,反而应当激励我们活得更勇敢,也更有生命力。
我们习以为常、倍加珍视并深信不疑的一切,终有一天都会消逝。《罗马帝国衰亡史》中成千上万的皇帝、女王、公民、士兵、哲学家、教士和父母,他们曾经珍爱、信以为真的一切,也早已不复存在。
然而,人仍有可能获得幸福、找到意义,并留下真正重要的遗产。这种可能并非建立在对更美好未来的空泛希望之上,而是有确凿的证据为凭。隔着几个世纪,吉本仿佛仍在对我们说:来,让我给你看。那些逝者,也曾做到这一切。
查尔斯·金(Charles King)博士任教于乔治城大学,其研究《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新著即将出版。
查尔斯·金现任乔治城大学国际事务与政府学教授,同时在埃德蒙·A·沃尔什外交学院任教。其学术背景横跨政治学、历史学与地区研究,长期关注帝国边疆、民族主义、族群冲突、国家治理以及东欧、黑海、高加索和土耳其等地区的历史变迁。他的写作兼具学术深度与叙事性,善于从一座城市、一部作品、一群知识分子或某个文化场景切入,进而展开对帝国兴衰、身份认同和社会转型的宏观分析。
金重视档案、日记、书信等一手材料,却很少堆砌理论术语,而是以清晰流畅的语言面向普通读者。他尤其关注人们如何误读自身时代,以及那些看似自然、稳定的制度和观念,如何在历史中逐渐形成、变化并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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