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的冬夜,长安秦王府的灯笼从正门一路挂到后堂,整个府邸里的下人都放轻了脚步,端热水的婢女、守在廊下的护卫,连平日里最咋呼的小厮都攥着帕子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秦王李世民的嫡次子,今晚要降生了。
李世民一身玄色锦袍站在产房外的雪地里,指尖攥得发白。三个月前他刚打完虎牢关之战,以三千五百骑兵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回师洛阳又逼得王世充开城投降,一战定中原,把大唐的半壁江山稳稳攥在了手里。可战场上面对刀枪箭雨都没皱过眉的人,此刻在产房外踱来踱去,连身后的房玄龄劝他进屋暖暖身子,他都只是摆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红帘遮着的门。
“殿下,天寒地冻,您要是冻着了,府里上下都担待不起。”房玄龄把手里的披风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民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廊下晃动的烛火上,低声道:“窦建德、王世充我都不怕,就怕里面的人出事。观音婢跟着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好几次在战场上跟着我东躲西藏,我欠她的太多了。”
话音刚落,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脆亮的啼哭,那声音劲头十足,像是憋了十个月,终于要把整个秦王府的喜气都喊出来。李世民浑身一震,也顾不上雪地里的泥泞,抬脚就往门口走,刚掀开门帘,就看见接生婆满脸喜气地迎出来,屈膝行礼道:“恭喜秦王,是位小王爷,母子平安!”
屋里热气裹着熏香扑面而来,长孙氏靠在榻上,发丝被汗打湿贴在颊边,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李世民进来,还是撑着笑朝他点了点头。李世民走过去先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轻得像怕惊着谁:“辛苦你了。”说完才把目光落到旁边襁褓里的婴儿上。
那小婴儿脸皮还皱巴巴的,鼻梁却已经显出几分挺拔的轮廓,刚哭过的胸口还一抽一抽的,睁着半只眼睛瞟了李世民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半点没有寻常新生儿的软懦气。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这小子,脾气倒是跟我一模一样。”
长孙氏声音还有些虚,轻声道:“殿下给他取个名字吧。”
李世民抱着襁褓站在窗边,窗外的冬夜沉得像墨,远处檐角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天上的星子亮得惊人。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太原郊外见过的一种青雀,羽色青黑,飞得极快,转眼就能窜进最高的枝桠里,灵秀又傲气,半点不肯落在凡鸟后面。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开口道:“单名一个泰字,李泰。小名就叫青雀,希望他这辈子能安稳顺遂,像林间的青雀一样自在。”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叫李泰的小婴儿,后来会成为大唐最受宠的皇子,集万千偏爱于一身,却也在皇权的漩涡里,走出了一条让人唏嘘的路。而那天夜里,秦王府的书房里,房玄龄和杜如晦对着地图看了半宿,灯亮到后半夜才熄——所有人都清楚,虎牢关一战之后,秦王的声望已经盖过了东宫太子李建成,这大唐的朝局,从这个婴儿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袁天罡的那一眼,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骗术
李泰出生后的第三天,李世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吩咐下人去请袁天罡入府。
那时候袁天罡在长安城里已经小有名气,一身半旧的道袍,衣角总沾着点尘土,看起来跟寻常老道没什么两样,可经他看过相的人,十有八九都被说中了前程。李世民不是迷信天命的人,可他现在站在这样的位置上,从太原起兵到横扫中原,一路走过来太多次死里逃生,他太清楚“势”这个字的分量,有些话哪怕是借相士的口说出来,也能在这暗流涌动的长安城里,生出不一样的力量。
傍晚时分袁天罡到了秦王府,李世民亲自在二门迎着他,礼数周到却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有劳先生跑这一趟,我家新生了个犬子,想请先生帮着看看。”
两人并肩往后堂走,袁天罡刚跨进院门,目光扫过天井里的光影,脚步忽然顿了顿。等走到榻边,看见襁褓里正挥着小拳头的李泰,他盯着婴儿的脸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忽然长叹一声,对着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道:“此子其父是真龙。”
旁边站着的婢女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满屋子的下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这话放在武德四年的长安,那是能抄家灭族的大逆不道之言——现在的皇帝是李渊,太子是李建成,你说“此子其父是真龙”,那不就是明摆着说,秦王李世民将来要坐天下?
李世民脸上没露出半分异色,只是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去,屋里只剩下他和袁天罡两个人。他给袁天罡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先生这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
袁天罡捧着茶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贫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面相都见过。小王爷龙章凤姿,器宇不凡,更重要的是,他出生的这一天,天象对应的是分野里的秦地,秦王您的功业已经盖过天下,这不是人力能挡的事。”
那天夜里两人在屋里谈了一个多时辰,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袁天罡离开的时候,李世民赏了他足足百两黄金,还特意吩咐,以后秦王府的事,他可以随时出入。
很多后世的人说袁天罡这是在投机,看见李世民势力大就故意说好听的话讨好他,可你把时间线拉回武德四年就会明白,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骗术。那一年,李世民刚刚拿下洛阳,带着得胜的大军回长安,李渊已经封他为“天策上将”,位在所有王公之上,允许他在洛阳开天策府,自行招募官员。这时候的李世民,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他手里握着大唐最能打的军队,身边跟着一大批谋臣武将,整个关东地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建成坐在东宫,看着二弟的声望一天天超过自己,早就坐不住了。他开始联合三弟李元吉,到处在李渊面前说李世民的坏话,还想着把秦王府的谋臣武将一个个调出长安,拔掉李世民的羽翼。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快要撕破脸的地步。
袁天罡的那一句“此子其父是真龙”,本质上不是在说李泰的命有多贵,而是在给李世民递一个信号:天下人心已经归向你了,你不用再犹豫。他看的哪里是襁褓里的婴儿,他看的是秦王府门外那一排排披坚执锐的秦府兵,看的是天策府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谋臣眼中的野心,看的是整个大唐天下,已经没人能盖住李世民的锋芒了。
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句话。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登上皇位,成了历史上的唐太宗。而那个当年被袁天罡看过一眼的小婴儿李泰,从此开启了他宠冠诸王的一生。
李世民的偏爱,从来都写在明面上
贞观元年,李世民刚登基没几个月,就下了一道诏书,封年仅九岁的李泰为越王,受封扬州大都督,封地足足有二十二个州。而同时受封的皇子李恪,封地只有八个州。那时候的李泰,连王府都不用去,直接留在长安宫里,天天陪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按照大唐的惯例,皇子成年之后必须去封地,不能留在长安城里,可李世民舍不得李泰走,直接下了特许,让他“不之官”,也就是不用去封地赴任,一直留在长安。这件事当时在朝堂上就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很多大臣都上书说,皇子就应该去封地历练,留在京城不合规矩,可李世民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贞观十年,李泰改封魏王,李世民不仅不让他去封地,甚至还想下诏书,让李泰搬进武德殿去住。武德殿是什么地方?就在东宫的西边,距离太子李承乾的住处近得离谱,当年李元吉就是住在武德殿,和李建成互通消息,后来唐玄宗刚登基的时候,也是在武德殿听政。魏征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跑到宫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李世民争辩:“陛下要是让魏王住进武德殿,那他住的地方比东宫还要气派,位置比东宫还要敏感,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太子和魏王之间的矛盾,不就从此开始了吗?”
李世民被魏征说得哑口无言,才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他对李泰的宠爱,半点没有收敛。
李泰长得腰腹洪大,身材圆滚滚的,上朝参拜的时候要走很远的路,李世民心疼儿子,直接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命令:允许李泰乘坐小轿子直接到朝所门口,不用步行。满朝文武都看傻了,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个皇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后来李世民在东都洛阳,直接合并了一整个坊的土地,赐给李泰建宅子。这座魏王宅占了整整东西一坊的地方,里面挖了三百亩的池塘,修了长长的堤岸,引洛河的水灌进去,后来成了洛阳城有名的魏王池和魏王堤,几百年后的韩愈、白居易、刘禹锡这些文人,都专门跑到这里来写诗游览。
就连李泰的长子李欣,四岁的时候就因为父亲的缘故,被李世民接进皇宫里亲自抚养。长孙皇后逗这个小孙子,问他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李欣奶声奶气地说:“孙女住在宫里,特别开心,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逗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笑了好半天。
史官后来在写这段历史的时候,都忍不住提笔感慨:“其宠异如此。”李世民对李泰的偏爱,从来都不藏着掖着,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出来。
那时候很多大臣都劝李世民,说你这么宠魏王,会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会让太子不安,可李世民嘴上答应,行动上半点不改。他经常带着李泰四处游幸,哪怕一天没见到李泰,都要派自己养的那只叫“将军”的白鹘去给李泰送信,一天之内鸿雁往返好几次。
有一次,有人跑到李世民面前打小报告,说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对李泰不够尊重。李世民当场就怒了,把房玄龄、魏征这些三品以上的大臣全部召进宫,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质问:“我把我的儿子养这么大,你们看见他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我今天要是不管,以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房玄龄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有魏征梗着脖子站出来,据理力争:“陛下,按照朝廷的规矩,三品以上的大臣就算是见到皇子,也不用下跪行礼,这是国家的制度,不是不尊重魏王。您现在因为私宠就责怪大臣,以后朝野上下,谁还敢秉公办事?”
李世民沉默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太宠爱李泰,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可这件事之后,他赏给李泰的赏赐,反而比以前更多了,甚至把长安城里著名的芙蓉园,直接赐给了李泰当私家园林。
李泰的才华,从来不是靠宠爱堆出来的
史书记载李泰“聪敏绝伦,好士爱文学,工草隶,集书万卷”,他的草书和隶书,在当时都是顶尖的水平,是大唐有名的书法家和书画鉴赏家。李世民特别允许李泰在自己的魏王府里设置文学馆,让他自行招引天下的学士进府,不用经过朝廷的批准。
贞观十二年,李泰向李世民上书,说现在以前的地理书都太零散,很多地方的沿革都记不清楚,他想要组织一批学者,编一本全新的地理著作。李世民特别高兴,直接批了国库的钱给他当经费,让他随便调用宫里的藏书。
于是李泰带着萧德言、顾胤这些当时的大学者,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走遍了大唐的各个州县,查阅了无数的史料,终于在贞观十五年编成了五百五十卷的《括地志》。这本书详细记载了大唐各个州县的建置沿革、山川物产、历史典故,把从周至唐的地理变化全部梳理得清清楚楚,是唐代最有价值的地理著作,后来的《元和郡县图志》,很多内容都是参考了李泰编的这本书。
书编成之后,李世民特别高兴,把这本书藏进了皇宫的秘阁,还重重赏赐了参与编书的所有学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儿泰,能成此大作,是我大唐之幸。”
那时候的李泰,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文人学士,很多年轻的才子都慕名投奔到魏王府里,魏王府的门庭若市,风头甚至盖过了太子东宫。
李泰不是个草包,他很清楚父亲对自己的偏爱,也很清楚自己的才华不比太子差。看着太子李承乾因为腿疾,越来越不受李世民的待见,看着满朝文武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自己示好,他心里的那点心思,慢慢就压不住了。
他开始暗中结交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还在自己府里养了一批心腹,到处散布谣言,说太子的德行有亏,不配当储君。他甚至还跟李世民说,我要是将来当了皇帝,我临死之前会把我的儿子杀掉,把皇位传给我的弟弟李治。李世民听到这句话之后特别感动,一度真的动了废立太子的心思。
可李世民忘了,他当年就是靠着不是太子的身份,靠着自己的功业登上了皇位,他现在对李泰的种种逾制的宠爱,其实就是在给李泰错误的信号,让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取代太子。
而那些朝中的大臣,经历过玄武门之变,太清楚皇子争储会给大唐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他们不想再看到一次兄弟相残的惨剧,所以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一批老臣,坚决反对立李泰为太子,他们坚持要立性格仁厚的晋王李治为储君。
储位之争的落幕,三个皇子的命运转折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被逼得走投无路,打算效仿李世民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发动政变逼宫,结果事情提前泄露,李承乾被废,贬为庶人。
太子被废之后,李泰每天都跑到李世民面前伺候,各种撒娇表忠心,李世民看着这个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儿子,当面答应他,要立他当新的太子。可就在这个时候,晋王李治突然病倒了,李泰跑去跟李治说:“你以前和汉王李元昌关系那么好,现在李元昌谋反被杀了,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李治本来性格就懦弱,被李泰这么一吓,吓得整天愁眉苦脸,连饭都吃不下。李世民发现之后,再三追问,李治才把李泰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世民。李世民听完之后,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后来去探望被废的李承乾,李承乾跟他说:“儿臣身为太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求的,是李泰天天逼着我,想要抢我的位置,我才不得不和大臣们商量自保的办法。父皇要是立了李泰当太子,那我和李治都活不成。”
李世民这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李泰之前跟他说的什么“杀子传弟”全是假话,要是李泰真的登上了皇位,李承乾、李治这些曾经和他争过储位的兄弟,一个都活不成。他当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自己的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让自己的儿子们重演的悲剧。
他坐在两仪殿里,把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这些心腹大臣叫过来,跟他们说:“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说着就拔出佩刀想要自刎,被长孙无忌一把抱住,夺下了刀。最后李世民终于下定了决心,立性格仁厚的晋王李治为太子。
为了同时保住李承乾、李泰、李治三个儿子的性命,李世民不得不采取了隔离政策,下诏说:“魏王泰,是我的爱子,我对他的宠爱从来没有减少过。但是为了让他们三个兄弟都能保全,我必须把他安置到外地去。”于是他下旨,把李泰降封为顺阳王,迁徙到均州的郧乡县去居住。
诏书下达的那天,李泰跪在宫门口,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长安。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儿子的身影越走越远,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下旨,给李泰的宅子修得和长安的王府一样气派,所有的供给都按照亲王的标准来,还时不时给李泰写信,派人送去衣服和补品。
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又进封李泰为濮王,给他增加了封地和食邑。李世民哪怕到死,都没有忘记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儿子。他曾经拿着李泰写的奏章,跟身边的大臣说:“青雀这个孩子,才情实在是让人疼,可他太聪明了,聪明过了头,反而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我现在把他贬到外地,其实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
后来李世民去世,李治登基成为唐高宗,他对自己的这个二哥特别优待,给李泰的待遇比其他的亲王都要高。永徽三年,李泰在郧乡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唐高宗追赠他为太尉、雍州牧,谥号为“恭”,还专门派了自己的儿子前去吊唁,把他厚葬在了郧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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