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无事,翻检旧日所藏法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在中国美术馆看到的全国“双拥”书法展。展厅里人不多,灯光调得恰到好处,一幅幅墨迹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泓泓深潭,引人驻足。其中冯为民先生那幅“风雨同舟”的榜书显得特别醒目。
我向来以为,看字与看山是同一道理。远观其势,近察其质。冯先生的字挂在壁上,远远望去,便有一种凛然之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张牙舞爪的跋扈,倒像是深秋时节的山林,看似萧疏,内里却蕴着金石般的沉实。走近了,又见点画之间,涩涩的,毛毛的,仿佛是从石壁上凿出来的字,带着岁月风雨的蚀痕。
后来听人说起,冯先生早年曾驻守海防前哨。那种大浪滔天,长天落日的景致,我是从唐诗里读来的,而他却是用整个青春去领受的。海岸上的风,吹到脸上是硬的,打在石上是脆的。那样的风,吹了十多年,大约是把人的骨头都吹硬了,所以他的笔下才有那般沉雄的气象——不是故作姿态的虚张,而是骨子里的刚健。看他的字,便仿佛看见一个在风沙里站久了的人,脊梁挺得笔直,眉眼间却还带着几分海岸线上才有的苍茫。
然而光有刚健是不够的。冯先生妙就妙在,他偏要从这刚健里生出婀娜来。这让我想起宋人姜夔论书,说要“劲健而婀娜”。这二者原是矛盾的:劲健则易失之粗率,婀娜则易流于软媚。可冯先生偏偏能将它们冶于一炉。他的横画,起笔时如壮士拔山,收笔处却轻轻一挑,带出汉简里才有的那种率意的波磔;他的竖画,直落而下,仿佛刀劈斧斫,可到了末了,又忽然一颤,生出些摇曳的姿态来。这种刚柔相济的妙处,非深于书道者不能为。
我站在他最近的一幅大草前看了许久。那字写得酣畅淋漓,满纸烟云,可奇怪的是,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挥洒中,我却总能感到一种沉稳的节奏。后来想明白了:冯先生的草书里,藏着一颗篆隶的魂。篆隶是最讲究“留”的——笔要留得住,墨要留得下。他把这种“留”的功夫化进了草书的“走”里,所以他的线条再快,也不是滑过去的,而是涩涩地、迟迟地推进,像山间的溪水,流得再急,底下总有石头硌着,发出泠泠的响声。这便是“行云流水”之外的另一种境界了。
他家的书房里悬着一副对联,字不大,却格外引人注目。内容是自撰的,记不得具体的句子了,只记得那种从容的气度。练过书法的都知道,大字容易写得有气势,小字则难在格局。冯先生的小字,每个点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宛如春蚕食叶,细细地、笃定地咬着纸面。我忽然想起他幼承庭训的故事来。他的启蒙便是从祖父手里接过毛笔开始的。先描红,再临帖,一个字往往要写上几百遍。这样的童子功,如今是越来越少见了。所以冯先生的字里,总有一种现下书家少有的安详——那是一种被经典浸润过的安详,不急不躁,不矜不伐,像老宅里的紫檀家具,光泽是内敛的,气度是从容的。
说到气度,便不能不提他章法上的匠心。冯先生作书,极重全局。他大概是把每一幅作品都当作一个小宇宙来经营的。字的大小参差不拘,错落有度。上一个字还形如阵云,下一个字便势若枯藤。墨色也是,浓处如漆,枯处若丝,中间自然过渡,竟不露斧凿痕迹。疏的地方,大片的空白留着,让人喘一口气;密的地方,字与字挤在一起,仿佛纠缠不休。这种大开大合的布局,让我想起交响乐的乐章——有急管繁弦的高潮,也有笙箫静默的间歇。朋友告诉我,冯先生是用系统论的原理处理空间布局的。难怪!他的章法里,分明有一种“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智慧,每一个字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整体气场中的一个音符。
正看着,忽然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一幅行书卷轴的边缘轻轻扬起。那风是夏末的薰风,暖洋洋的,拂在脸上很舒服。可这舒服的风,却吹不动纸上那些沉甸甸的墨迹。冯先生的字,像是生了根似的,任你多大的风来,它自岿然不动。这大约便是“金石气”的妙处了——它让墨迹超越了纸的轻薄,获得了石的厚重。
后来与几位同好聊起冯先生的字,有人用“铁马秋风”来概括,有人则说是“杏花春雨”。争论了半天,最后却都笑了。其实冯先生的妙处,正在于将这二者合为一体。他的字里,有边关的冷月,也有江南的烟雨;有大户的马头墙,也有客家的干打垒。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他的笔下和解了,融汇了,生出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美学品格。
夜渐渐深了,我走出了冯先生的书房。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忽然觉得,在这个一切都讲究“快”的时代,还有人肯这样沉潜地、缓慢地磨着一管墨,真是难得的事。冯先生七十多岁了,据说每日仍要临池数小时。他临帖,不是简单地抄写,而是与古人对话——与张迁碑的朴拙对话,与石门颂的开张对话,与东坡的率意对话,与山谷的洒脱对话,一持续便是几十年。
最近,重新摊开友人赠的一些作品集。翻开其中一本的扉页,是冯先生手录的一首旧诗,末尾两句是:“半生笔墨半生缘,写到深时月满天。”忽然觉得,这大约便是他书法的真谛了——不是炫技,不是标新,而是用一生的时光,去抵达那个“月满天”的、从容的境界。而我们这些看字的人,若能从那墨色里读出几分他的风骨,便也算没有辜负这一场笔墨因缘了。
(作者胡刚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庐陵文化研究会法人代表,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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