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老周死了。
死在318国道上,离拉萨还有四百公里。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见他老婆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老周没了。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投影仪上还放着下季度的业绩目标。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听领导讲话。
散会后我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了。
我回电话过去,他老婆接的,声音很平静,说昨天下午的事,弯道超车,对面来了辆大货车,没躲过去。车上三个人,老周和另外两个朋友,都没了。
我问后事怎么办。
她说遗体还在拉萨,正在联系运回来。
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她说好,就挂了。
我和老周认识二十三年。
大学一个宿舍,上下铺。他睡上面,我睡下面。那时候他打呼噜特别响,我经常半夜踹他床板,他就翻个身,安静五分钟,然后又开始了。
毕业后他去了深圳,我留在西安。
联系慢慢少了,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短信,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
大概七八年前,他突然开始在朋友圈发西藏的照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还挺惊讶,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跑那么远去了。
后来才知道,他几乎每年都去。
有时候一年去两次。
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每次去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开一辆丰田霸道,从成都出发,走318,一路到拉萨,有时候还继续往西,到珠峰大本营,到阿里。
他的朋友圈就是一本西藏自驾攻略。
然乌湖的日出,七十二拐的盘山路,鲁朗的石锅鸡,波密的桃花沟,纳木错的星空。每张照片都配几句文案,有时候是“人生总要去一次西藏”,有时候是“在路上遇见更好的自己”,有时候就是简单一句“又来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挺羡慕的。
那时候我刚换了房子,月供八千多,孩子刚上小学,老婆天天念叨学区房的事。每天睁眼就是房贷、学费、生活费,周末最大的娱乐就是带孩子去商场里的游乐场,坐在塑料凳子上刷手机,等着孩子玩够了回家。
老周的朋友圈就像另一个世界。
蓝天白云,雪山草原,酥油茶,经幡,玛尼堆。
他在照片里总是笑得很开心,晒得黝黑,戴着墨镜,站在车旁边,或者坐在某个垭口的石碑前。
有一回我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海拔五千米,自由的味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自由的味道。
我当时想,我他妈连周末睡个懒觉的自由都没有。
但羡慕归羡慕,我也没多想。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后来有一年,老周回西安,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了一次。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喝了不少酒。
老周讲了很多西藏的事。讲他在然乌湖边露营,半夜起来上厕所,一抬头看见满天星星,亮得跟灯泡似的。讲他在波密遇到塌方,堵了六个小时,旁边车里一个藏族大哥给了他一块牦牛肉干。讲他在纳木错遇到一个磕长头的老人,额头磕出了茧子,一步一步往拉萨走。
他讲得很兴奋,眼睛发亮,手势很大。
我们几个听得也挺起劲,时不时问几句,碰几杯酒。
后来不知道谁问了一句,说你年年这么跑,得花不少钱吧。
老周笑了笑,说还行,一趟下来两三万,攒一年,花十天,值。
又有人问,你老婆没意见?
老周说,她不去,她怕高反,我也不勉强她,各有各的活法嘛。
我当时喝了点酒,嘴有点欠,说了一句,你这日子过得真潇洒,我们这些人天天被生活拴着,哪也去不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他说,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潇洒。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就是客气一下。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说你知道吗,每次去之前我都要加班加点攒假期,回来之后还得连轴转把落下的活补上。有时候在路上开着车,突然想到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心里也烦。
我说那你还年年去。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只有在路上那几天,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这句话我当时没接住。
大家又聊别的了。
后来老周喝多了,话开始变多。他讲他儿子,说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一般,想学美术,他老婆不同意,觉得没前途,两口子为这事吵了好几次。讲他单位的事,说换了新领导,搞末位淘汰,压力大得要命。讲他身体,说体检查出脂肪肝,血脂也高,医生让少喝酒多运动。
我当时听着,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他也有这些事。
原来谁都不容易。
但那顿饭吃完,各回各家,日子还是照旧。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还房贷,带孩子,周末去游乐场。
他还是每年去西藏,发朋友圈,蓝天白云,雪山草原。
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但不多。
去年春节他发了条祝福信息,我回了一条。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现在他死了。
死在去拉萨的路上。
四十八岁。
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老周特别能折腾,搞过乐队,当过学生会干部,追过外语系的系花,被拒绝之后在宿舍喝了半瓶二锅头,吐了一地。后来毕业了,他去了深圳,说是要去闯一闯。头几年还经常打电话,讲深圳的事,讲他租的房子有多小,讲他老板有多抠门,讲他第一次拿到一万块月薪的时候高兴得请全公司喝奶茶。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后来就只剩下朋友圈了。
今天早上我翻他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
他第一条关于西藏的朋友圈是八年前发的。照片拍的是折多山垭口,他站在那块写着“海拔4298米”的牌子旁边,穿着冲锋衣,比了个大拇指。配文是:第一站,高反有点厉害,但值了。
那时候他才四十岁。
之后的每一条我都看了。
有些照片拍得很好,有些拍得很一般,有些文案写得很用心,有些就是随手一发。
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在路上,他很开心。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
照片拍的是怒江七十二拐,从上往下拍的,盘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蛇缠在山腰上。配文是:第无数次走这条路,还是觉得震撼。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拉萨见。
他没到拉萨。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老周这八年,到底图什么。
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每年往西藏跑。
就为了发几条朋友圈?
就为了在垭口拍几张照片?
就为了跟别人说一句“我去过西藏”?
我觉得不是。
我想起他那天喝酒时说的那句话。
“只有在路上那几天,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
但又不完全明白。
今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去公司。
我一个人开车去了秦岭。
没走多远,就到山脚下那个峪口,找了个地方停下来。
坐在车里,看着山,发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
可能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另一个老同学打来的,说听说了老周的事,问要不要一起去送送。
我说好。
他说老周这几年过得挺潇洒的,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我说是啊。
他说其实想想,老周这辈子也不算亏,至少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想出去走走,但就是走不开。工作、孩子、老人,一堆事。每次计划好了,临到头又算了。
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沉默了几秒钟,他说那就这样吧,到时候一起去送送,就挂了。
我继续坐在车里。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凉飕飕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还是前年,老周发过一条朋友圈,照片拍的是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拉萨 400KM”。配文是:每次看到这个牌子,心里就踏实了。
我当时在下面评论了一句:羡慕嫉妒恨。
他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那个牌子还在。
他不在了。
我发动车,往回开。
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
我看着前面那些车,尾灯红成一片,像一条河。
车里放着广播,不知道什么歌,哼哼唧唧的。
我突然觉得,老周可能比我们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日子不是用来熬的。
明白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明白在房贷和孩子之外,人还得给自己留点什么。
但他明白得太彻底了。
彻底到每年都要去。
彻底到死在路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值。
我真的不知道。
回到家,老婆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着台。
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说那吃完饭早点睡。
我说好。
饭桌上,孩子讲学校的事,说今天体育课跑步跑了倒数第二,被同学笑了。
我说倒数第二也不错,至少不是倒数第一。
孩子说那倒是。
老婆说你就这么教育孩子的。
我说实话嘛。
吃完饭我洗碗,老婆辅导孩子作业。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声。
我看着那些人,突然觉得他们都活得挺认真的。
起码比我认真。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
孩子已经睡了,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到她旁边,她说你今天真没事?
我想了想,说老周死了。
她愣了一下,说哪个老周。
我说大学同学,那个每年去西藏的。
她哦了一声,说怎么死的。
我说车祸,在西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可惜了,才多大。
我说四十八。
她说真可惜。
然后她继续看电视。
我也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做游戏,嘻嘻哈哈的。
我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老周的事。
想他最后那几秒钟看见了什么。
是对面的大货车冲过来。
还是路边的雪山一闪而过。
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看。
我不知道。
但我想,他应该不后悔。
可能这就是他的活法。
选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尽头为止。
我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老周的朋友圈。
翻到最后一条。
怒江七十二拐。
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我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老周开着车,在盘山路上,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音响里放着一首什么歌。
他戴着墨镜,晒得黝黑,嘴角带着笑。
前面是雪山,是蓝天,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
他觉得很自由。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
电梯里碰到同事老刘,他问我昨天下午怎么请假了。
我说有点事。
他说没事吧。
我说没事。
到了工位,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桌面上是我们部门的合影,二十几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笑得都很假。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
从基层干到中层,工资从三千干到两万。
但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长进。
就是年纪大了,职位高了,工资多了。
但人还是那个人。
每天做着差不多的事,见着差不多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
偶尔也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但想完也就完了。
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聊起老周的事。
因为老周以前也来过我们公司几次,有几个人认识他。
老刘说,那个老周啊,我记得,挺能说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我说车祸。
老刘摇摇头,说人啊,真是说不准。
另一个同事说,他朋友圈我看过,天天在西藏,活得真潇洒。
我说是啊。
那个同事又说,不过说真的,他那种活法也挺危险的,每年跑那么远,出事是迟早的。
我没接话。
老刘说,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是追求,咱们这些人想追求还没那个勇气呢。
那个同事笑了笑,说追求什么啊,不就是玩嘛。
我还是没说话。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打开老周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的朋友圈截图,发到了我们大学同学群里。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开始有人说话。
有人说,真的假的。
有人说,太突然了。
有人说,前几天还看他发朋友圈呢。
有人说,一路走好。
有人说,四十八,太年轻了。
有人说,他这辈子活得值,去了那么多次西藏。
有人说,值什么啊,命都没了。
然后群里就吵起来了。
有人说,人活着就该像老周那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有人说,那也得有那个条件,他单身的时候当然可以,有家有口的试试。
有人说,他也有家有口啊。
有人说,那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有人说,所以说自私呗。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
没说话。
后来有人@我,说你和老周关系最好,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说,我不知道。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说,也是,这种事谁说得清。
后来话题就转了,有人开始聊别的事,聊工作,聊孩子,聊房价。
老周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几圈波纹,然后就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平静。
但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沉下去。
还堵在那。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
我又开车去了秦岭那个峪口。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时间。
我停下车,走出来,站在路边。
山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看着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山顶有雪。
我突然想起来,老周有一次发过一张照片,是珠峰的照片。
那座山,白得发亮,像一把刀子插在天上。
他配的文字是:终于见到你了。
我当时想,一个人看到那座山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
现在我想,他可能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值了。
我在那站了大概半个小时。
天快黑了,我回到车上。
发动车之前,我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我说,今年暑假,咱们带孩子出去走走吧。
她回了一条,说去哪。
我说,去哪都行,别老窝在家里。
她说,你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出去走走。
她说,行吧,到时候看看。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
回家路上,车还是很多,走走停停。
我看着前面那些尾灯,红成一片。
突然觉得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
每天都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堵车。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可能就是心里多了点什么。
也可能是少了点什么。
到家之后,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孩子在做作业。
我换了鞋,坐到饭桌前。
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昨天说老周死了,今天又说要出去玩,是不是受刺激了。
我说算是吧。
她坐下来,说其实出去走走也好,这几年确实哪都没去。
我说是啊。
她说你想去哪。
我说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孩子抬起头,说我想去海边。
我说行,那就去海边。
孩子高兴了,继续写作业。
老婆看着我,说你是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洗碗,她辅导作业。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
我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你知道吗,其实每次从西藏回来,我都觉得特别失落。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一回来,就又变成了那个天天上班、还房贷、带孩子的人。在路上的那种感觉,一下就没了。
我当时没太理解。
现在好像理解了一点。
在路上的感觉。
自由的感觉。
做自己的感觉。
那种感觉,可能只有在路上才有。
一旦停下来,就没了。
但人不能一直在路上。
总得停下来。
总得回到生活里。
老周停下来了。
永远停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我想,他应该不后悔。
因为他至少有过那种感觉。
哪怕只有几天。
哪怕一年只有几天。
也比从来没有过强。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
孩子睡了,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到她旁边。
她说你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我说可能是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的事,你是不是挺难过的。
我说还行吧,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她说你们很久没联系了吧。
我说是,很久了。
她说那你还这么难过。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
我和老周,说起来是好朋友,但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怎么联系了。
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他跑他的西藏,我还我的房贷。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但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不是。
他还是我那个大学上下铺的兄弟。
还是那个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的人。
还是那个喝多了讲西藏眼睛发亮的人。
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淡。
只是藏起来了。
藏到你以为忘了。
但一碰,还在那。
老婆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她说,人这一辈子,真说不准。
我说是啊。
她说,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等。
我说嗯。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我搂着老婆,看着屏幕。
脑子里想的是老周最后那张照片。
怒江七十二拐。
盘山路像蛇一样缠在山腰上。
他站在那,拍下那张照片。
然后上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是拉萨。
他没到。
但我想,他应该不后悔。
第三天,我请了一天假。
没去公司。
也没去秦岭。
我一个人去了一个地方。
西安城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
可能就是觉得,应该找个地方走走。
不是开车,是用脚走。
我上了城墙,从南门开始,顺着墙根往东走。
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晒得城墙上的砖发烫。
游客不少,有骑自行车的,有拍照的,有牵着孩子慢慢走的。
我混在人群里,走得很慢。
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在身上挺舒服。
我走了一段,停下来,趴在垛口上看下面。
下面是环城路,车流不息,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再远一点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我突然想,老周在西藏看到的风景,和这个肯定不一样。
他看的是雪山,是草原,是湖泊,是经幡。
我看的是车流,是高楼,是红绿灯,是广告牌。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可能就是心态不一样。
以前看这些东西,觉得烦。
今天看,觉得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烦也好,不烦也好,都是我的日子。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门,下了城墙。
在附近找了个面馆,吃了一碗油泼面。
辣子很香,面很筋道。
我吃得很慢。
吃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下班赶路的,有接孩子放学的,有买菜回家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
我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其实每个人都在路上。
只不过有的人的路在318国道上,有的人的路在环城路上。
我当时觉得他在装逼。
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每个人都在路上。
只不过路不一样。
他的路是雪山草原。
我的路是房贷孩子。
但都是路。
都得走。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婆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城墙走了走。
她说怎么突然想起去那了。
我说就是想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又翻到老周的朋友圈。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东西。
他发的那些照片里,除了风景,还有很多细节。
路边卖牦牛肉干的小孩。
垭口上互相拍照的陌生人。
客栈里一起喝酒的骑行者。
帐篷外蹲着吃泡面的自驾客。
他拍的不只是风景。
他拍的是路上的人。
在路上的人,好像都有一种特别的表情。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就是很放松,很自在,很真实。
不像我们平时在公司、在街上看到的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戴着面具。
但在路上的那些人,好像把面具摘了。
我想,老周在路上,应该也是那种表情。
摘了面具的表情。
做自己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老周开着车,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
他戴着墨镜,嘴角带着笑。
前面是雪山,是蓝天,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
他觉得很自由。
我想,我可能永远不会有那种自由。
但我至少可以试着,在自己的路上,走得稍微自在一点。
稍微像自己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四天,我去上班了。
一切恢复正常。
开会,写报告,回邮件,接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又提起老周的事。
他说,听说老周的后事办得差不多了,遗体运回来了,这周末火化。
我说嗯。
他说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说我也去,虽然不太熟,但送一程吧。
我说好。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没有再去秦岭。
直接回家了。
路上还是堵车。
我看着前面那些尾灯,红成一片。
但今天没有昨天那种烦躁的感觉。
就是等着。
等着车流动起来。
等着回家。
到家之后,一切照旧。
吃饭,洗碗,辅导作业,看电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心里那块石头,慢慢沉下去了。
不再堵着了。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
埋在那。
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但至少在那。
周末,我去殡仪馆送老周。
来了很多人。
亲戚,朋友,同事,同学。
我们几个大学同学站在一起,穿着黑衣服,表情沉重。
老周的老婆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但很平静。
她旁边是老周的儿子,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很高,像老周。
仪式很简单。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走过去,看了老周最后一眼。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大学时候,他睡在我上铺,打呼噜的样子。
也是这样闭着眼睛,也是这样安详。
只不过那时候他会打呼噜。
现在不会了。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开了。
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刺眼。
我眯着眼睛,点了一根烟。
老刘走过来,也点了一根。
我们站在那,抽着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刘说,你说老周这辈子,到底算不算值。
我说不知道。
老刘说,我觉得算值。他至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说嗯。
老刘说,咱们这些人,天天喊着要出去走走,要追求自由,但喊了这么多年,哪也没去。
我说是啊。
老刘说,所以说老周比咱们强。
我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说了一句,也不一定。
老刘看着我,说不一定什么。
我说,不一定非得去西藏才算自由。
老刘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人群慢慢散了。
老周的老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谢。
我走过去,她认出了我,点了点头。
我说节哀。
她说谢谢。
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她说好。
我看了看她旁边的老周的儿子。
他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你爸是个好人。
他点了点头。
我说,他这辈子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应该为他骄傲。
他又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了。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的照片挂在灵堂里,是他在西藏拍的那张,站在折多山垭口,比着大拇指,笑得很开心。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遍。
但今天看,感觉不一样。
以前看,觉得羡慕。
今天看,觉得难过。
但难过之外,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觉得,他活过。
真正活过。
我开车回家。
路上还是堵车。
我看着前面那些车,尾灯红成一片。
突然想,这条路我还会走很多遍。
每天走,每年走。
可能一直走到退休,走到走不动为止。
但没关系。
因为这就是我的路。
不是318国道。
不是雪山草原。
是环城路,是红绿灯,是房贷孩子,是柴米油盐。
但这是我的路。
我得走好它。
到家之后,老婆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送完了。
我说嗯。
她说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多人去的。
她坐下来,说吃饭吧。
孩子也过来坐下。
饭桌上,孩子又讲学校的事。
说今天数学考试,考了八十五分。
我说不错啊。
他说班上有人考一百分。
我说那是别人,你是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婆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洗碗。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
孩子睡了,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到她旁边。
她说,你这几天好像变了点。
我说怎么变了。
她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吧。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今年西藏旅游又火了,318国道上的车比往年多了三成。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
雪山,草原,盘山路。
和老周朋友圈里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今年会不会有人,也在那条路上,看到老周看到的风景。
然后拍下来,发到朋友圈。
配一句“人生总要去一次西藏”。
然后继续往前开。
前面是拉萨。
是终点。
也是起点。
我搂着老婆,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老周开着车,在盘山路上。
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
他戴着墨镜,嘴角带着笑。
前面是雪山,是蓝天,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
他觉得很自由。
那个画面慢慢变远,变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雪山和蓝天之间。
我睁开眼睛。
电视还在响。
老婆还在身边。
日子还在继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是城市的夜晚。
灯火通明。
车流不息。
我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在夜风里。
我想,老周应该已经到了拉萨。
在另一个世界。
或者,他一直在路上。
永远在路上。
永远自由。
我掐灭烟,回到屋里。
老婆已经关了电视,准备睡了。
我去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又看到了那条盘山路。
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缠在山腰上。
路上有一辆车。
车里有一个男人。
戴着墨镜,晒得黝黑。
嘴角带着笑。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
前面是雪山,是蓝天,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觉得很自由。
我翻了个身。
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
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上班。
电梯里碰到老刘。
他问我昨天送老周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唉,人这一辈子。
我说是啊。
到了公司,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份没写完的报告。
我敲了几个字。
然后停下来。
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
再远一点,是秦岭。
灰蒙蒙的,山顶有雪。
我想起老周最后那条朋友圈。
怒江七十二拐。
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我收回目光。
继续敲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脑子里很安静。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都沉下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好好活着。
在自己的路上。
好好活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又说起老周。
他说你知道吗,我昨天回去想了想,觉得老周这辈子其实挺亏的。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想啊,他每年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去西藏,图什么?图个自由。但自由这东西,真的有吗?他在路上那几天是自由了,但回来之后呢?还不是一样。而且现在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说亏不亏。
我吃着饭,没说话。
老刘又说,所以说人啊,还是踏实点好。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把自己折腾没了。
我还是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茶水间倒水。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楼。
突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只有在路上那几天,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老刘说的没错,自由这东西,可能真的不存在。
你在路上那几天是自由的,但回来之后,生活还是生活。
房贷还是房贷,孩子还是孩子,工作还是工作。
那些破事一样都不会少。
但老周要的,可能不是自由。
他要的是做自己。
哪怕只有几天。
哪怕一年只有几天。
在那几天里,他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爸爸,不是谁的下属。
他就是老周。
一个喜欢开车、喜欢雪山、喜欢在路上的人。
那种感觉,可能比自由更重要。
或者说,那就是自由。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
继续干活。
下午收到一条微信。
是老周老婆发来的。
她说,老周的手机我们打开了,看到他经常看你的朋友圈。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给他点赞。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我给他的朋友圈点赞,从来都是随手一点。
有时候甚至都没仔细看照片。
就是划到了,点一下。
对他来说,那些赞可能很重要。
因为那是他路上的风景,被老朋友看到,被老朋友认可的证明。
我回了一条消息。
我说,他的朋友圈我会一直留着。
她回了一个谢谢。
我放下手机。
打开老周的朋友圈。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每一条都仔细看了。
每一张照片,每一句文案。
我看到他第一次去西藏时发的照片。
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
他站在牌子旁边,比着大拇指,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第一站,高反有点厉害,但值了。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看到他在然乌湖边露营时发的照片。
满天星星,亮得跟灯泡似的。
配文是:睡不着,出来看星星。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看到他在波密桃花沟发的照片。
粉色的桃花,白色的雪山,蓝色的天。
配文是:春天就应该在桃花树下发呆。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看到他在纳木错发的照片。
湖水蓝得像宝石,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白雪皑皑。
配文是:坐在湖边,什么都不想。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看到他在珠峰大本营发的照片。
那座山,白得发亮,像一把刀子插在天上。
配文是:终于见到你了。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看到他最后那条朋友圈。
怒江七十二拐。
盘山路像蛇一样缠在山腰上。
配文是:第无数次走这条路,还是觉得震撼。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我在下面点过赞。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最后,眼睛有点酸。
我揉了揉眼睛。
然后退出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但这一次,画面变了。
不是老周开着车在盘山路上。
是老周站在折多山垭口。
海拔4298米。
他站在牌子旁边,比着大拇指,笑得很开心。
四十岁。
第一次去西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每年都去。
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路上。
他站在那里,可能只是觉得,终于来了。
终于做了这件事。
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他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是真的。
我睁开眼睛。
坐直身体。
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又开车去了秦岭那个峪口。
还是那个地方。
我停下车,走出来。
山里的风很凉。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山顶有雪。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山。
突然想,老周第一次看到雪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能是震撼。
可能是激动。
可能是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值了。
我在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
我回到车上。
发动车之前,我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我说,暑假咱们去青海吧。
她回了一条,说怎么又变了,不是说去海边吗。
我说,突然想去看看青海湖。
她说,行,你定。
我放下手机。
发动车。
回家路上,车还是很多。
我看着前面那些尾灯。
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它就是我的路。
我得走好它。
到家之后,一切照旧。
吃饭,洗碗,辅导作业,看电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我觉得,心里那颗种子,好像在发芽。
很小。
很嫩。
但确实在发芽。
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可能是一棵树。
可能是一朵花。
可能只是一棵草。
但没关系。
至少它在长。
晚上睡觉前,我又翻了老周的朋友圈。
翻到最后一条。
怒江七十二拐。
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
“兄弟,拉萨到了吗。”
发出去之后,我看着那行字。
明知道不会有回复。
但还是等着。
等了几秒钟。
屏幕安静。
我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是老周的声音。
他说,到了。
风景很好。
和以前一样好。
我笑了笑。
翻了个身。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上班。
电梯里碰到老刘。
他问我,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说是吗。
他说是啊,前几天看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好多了。
我说可能是睡好了。
到了公司,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
开始干活。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又说起老周。
他说你知道吗,我昨天又想了想,觉得我那天说的话不对。
我问什么话。
他说我说老周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折腾没了,这话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
他说,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老周的念想就是西藏。他有这个念想,他每年都去实现这个念想。这比咱们这些人强。咱们有什么念想?咱们的念想就是还完房贷,孩子考上大学,退休了能领养老金。这些念想没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吃着饭,没说话。
老刘又说,少了什么呢。少了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咱们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别人活。为老婆活,为孩子活,为父母活,为领导活。真正为自己活的时间,有多少?老周至少每年有十天,是为自己活的。
我说嗯。
老刘说,所以说老周不亏。他活得比咱们值。
我吃完饭,放下筷子。
说了一句,也不一定非得去西藏才算为自己活。
老刘看着我。
我说,为自己活,不一定非要去那么远。可能就是下班路上听一首喜欢的歌。可能就是周末早上多睡一个小时。可能就是晚上孩子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根烟。这些也是为自己活。
老刘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开车回家。
路上还是堵车。
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歌。
一首老歌。
大学时候经常听的。
旋律很熟,歌词很熟。
我跟着哼了几句。
前面车流动了。
我踩下油门。
跟着车流往前开。
到家之后,老婆在厨房做饭。
孩子在客厅写作业。
我换了鞋,走到阳台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
很好看。
我站在那,看着那片橙红。
老婆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饭桌上,孩子讲学校的事。
说今天篮球比赛,他们班赢了。
我说不错啊。
他说我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我说厉害。
他笑得很开心。
老婆也笑。
我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这就是我的西藏。
不是雪山,不是草原,不是盘山路。
是这个饭桌。
是这两个人。
是这片橙红的夕阳。
是我的路。
我夹了一口菜。
嚼着。
味道很熟悉。
是老婆做的味道。
吃了很多年。
还会吃很多年。
我觉得挺好的。
吃完饭,我洗碗。
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
孩子睡了,老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到她旁边。
她说,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我说还行。
她说是不是因为决定暑假出去玩。
我说可能是吧。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放着新闻。
说今年西藏旅游持续火爆,318国道日均车流量创历史新高。
屏幕上闪过那些画面。
雪山,草原,盘山路。
和老周朋友圈里的一模一样。
我搂着老婆,看着那些画面。
突然想,老周如果在,今年应该也会去吧。
他可能会发一条朋友圈。
配一张新的照片。
写一句新的文案。
然后我给他点个赞。
他回一个笑脸。
但现在不会了。
他的朋友圈停在怒江七十二拐。
停在“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永远停在那了。
但我想,没关系。
他到了。
在另一个世界。
或者,他一直在路上。
永远在路上。
永远自由。
我搂着老婆的手紧了紧。
她感觉到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
她继续看电视。
我继续搂着她。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远处秦岭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些山在那。
就像我知道老周在那。
在某个地方。
开着车。
窗户摇下来。
风吹进来。
嘴角带着笑。
前面是雪山,是蓝天,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冲。
他觉得很自由。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了一句。
兄弟,一路走好。
然后睁开眼睛。
电视还在响。
老婆还在身边。
日子还在继续。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喝完水,回到客厅。
老婆说,困了,睡吧。
我说好。
关了电视。
关了灯。
躺在床上。
黑暗里,老婆的呼吸声很轻。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
慢慢也睡着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老周在大学宿舍。
他睡上铺,我睡下铺。
他打呼噜,我踹他床板。
他翻了个身,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又开始了。
我在下面骂了一句。
他在上面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继续打呼噜。
我在梦里也笑了。
然后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闹钟还没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那个梦。
想起老周的笑声。
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闹钟响了。
我起床。
洗漱。
吃早饭。
出门上班。
电梯里碰到老刘。
他问我,今天又气色不错啊。
我说做了个好梦。
他说什么梦。
我说梦到一个老朋友。
他说那挺好的。
我说是啊。
到了公司。
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
开始干活。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
日子还在继续。
我敲着键盘。
脑子里很安静。
但心里很满。
满的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关于老周。
关于西藏。
关于自由。
关于活着。
关于路。
我敲完报告。
发出去。
然后靠在椅背上。
拿起手机。
翻到老周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
怒江七十二拐。
明天继续向西,拉萨见。
我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手机。
继续干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键盘上。
落在手指上。
暖暖的。
我想,老周应该也喜欢这样的阳光。
在西藏,阳光应该更好。
更亮,更透,更干净。
照在雪山上,照在草原上,照在湖泊上。
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
嘴角带着笑。
踩下油门。
往前开。
永远往前开。
我收回目光。
看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打。
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
是老周说的。
“只有在路上那几天,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
我想,我现在也在路上。
在我的路上。
不是318国道。
是环城路。
是办公室。
是家。
是每一天。
但也是路。
我也在路上。
我也可以试着,做我自己。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敲完最后一个字。
保存文件。
然后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高楼,车流,人群。
这是我的风景。
不是雪山,不是草原。
但也是风景。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到工位。
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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