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新书《时空边缘》的时候,反复讲一句话:“人类,就是一堆夸克和电子的集合体。” 这句话我以前经常说,尤其是在那些讨论暗物质和可见物质的公开演讲中。我会试图描绘一个极简的宇宙画面:宇宙的大部分质量,藏在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暗物质里。而我们这些能照镜子的人类、桌子椅子、地球太阳,本质上是一堆可以写在物理课本上的基本粒子。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硬核,甚至有点科幻。但你转念一想,站在一个生理学家的角度,这个回答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你去问一位生理学家“人是什么构成的”,对方大概会抛出一组我们中学就听过的数字:人体大约60%是水,剩下20%左右是碳,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元素。说人话就是,我们主要是氢和氧组成的。这完全没说错,但这是分子视角,是化学层面的表达。物理学家嘛,就是爱钻牛角尖,非要把东西拆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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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拆解游戏玩到极致,就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尴尬。我们来看看氢,这是宇宙里最简单的原子。最标准的那种氢,原子核里就一个质子,外面一个电子在绕着跑。有时候它也会多带一两个中子。再看氧,原子核里塞着8个质子,外面最多套着8个电子,中子数量甚至能多达20个。整个元素周期表的玩法,就是用质子、中子、电子这三样东西搭积木。所以顺着这个逻辑,你猜一个粒子物理学家可能会怎么回答那同一个问题?他们的答案可能更简洁:“人类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的。”

但这里面藏着一个明显不对等的地方。电子,它是一种基本粒子,不可再分,独来独往。质子和中子呢?它们是“二道贩子”,是拼装货。把一个质子拆开,里面是两颗上夸克和一颗下夸克。中子反过来,是两颗下夸克和一颗上夸克。而夸克跟电子一样,你没法再把它砸成更碎的碎片了。所以你看,当我一边巡回演讲为新书做宣传,一边反复告诉别人我们是夸克和电子组成的时候,我其实只是在做一层还原论的减法,把“复合粒子”这个包装盒给扔掉了。

但最近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个说法,可能漏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甚至有点诡异的角色。我们这套关于“人类成分”的物理清单,或许还应该再加上一种粒子。之所以是“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夸克世界最独特的一条规则:夸克,这种构成你我身体基石的东西,它从来不会孤零零地出现在世界上。你永远不可能在真空中抓到一颗单独的夸克。它们死死地抱团,组成我们熟悉的三夸克组合,也就是质子和中子,这是它们最稳定的生存方式。当然,物理学家在加速器里也撞出过别的奇怪组合,有双夸克的,甚至还有五夸克的,但这些家伙全都不稳定,寿命极短。你眨个眼亿亿分之一的时间,它们就已经衰变消失了。

这种“永远被囚禁”的特性,来源于强力——宇宙四大基本力里最不讲道理的一个家伙。强力有多强?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拼命想把一颗夸克从质子里拽出来。你会用很大的劲,注入极高的能量。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你注入的这些能量,非但没有让夸克挣脱牢笼,反而凭空生成了新的东西。能量直接转化成了一颗全新的夸克,以及一颗反夸克。这个反夸克,简单理解就是夸克的反物质版本:它们的质量一样,但带的电荷正好相反。最后的结果是,原来那颗夸克还是跟别的什么东西黏在一起,它从未真正获得过自由。这一切的背后,是因为有另一类粒子在充当强力的“胶水”。

现在问题来了。这些负责传递强力的粒子,如果仔细盘算它们的身份,会让我们原先那个简洁优美的“人与宇宙成分等式”发生动摇。你可能会说:那就把它们加进人类的成分清单里不就行了。但麻烦就在于,这些充当力之媒介的粒子,它们并非我们常规意义上理解的、像弹珠一样实实在在小球。物理学家给它们起了个极其直白的名字:胶子。它们就像给夸克刷上的胶水。但你以为胶水就是你拿在手里的那个瓶子里的液体吗?在亚原子层面,现实比这要模糊得多。我们将这些在力的传递中忽生忽灭的粒子叫作“虚粒子”。

说它们“虚”,是一种极度克制的科学描述。它指的不是不存在,而是说,它们更像是一种量子力学允许的、借来的能量涨落。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和极小的尺度内闪现,随即消失,以此完成把夸克捆在一起的任务。你永远无法像捕获一颗电子那样,把一颗胶子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测量。你要计算一个人体内有多少物质,如果把夸克比作砖块,那胶子就是把砖块砌成高墙的水泥。如果没有这些水泥,砖块就是散落一地的无意义的存在,根本无法构成一个稳定的质子或中子,更别提此后一步步拼出原子、分子、细胞和你我。所以它们当然是你身体运作逻辑的一部分。但如果我们非要在这个逻辑里,去追问一句听上去很朴素的话:“那人类到底算不算由这些虚粒子组成?”

物理学家和普通人眼中“组成”的词义,在这个尺度下发生了剧烈的分裂,变得几乎无法沟通。你早餐吃掉一个苹果,你很清楚苹果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苹果里有碳、氢、氧,这是物质不灭。但在质子内部,情况可能比这个大分子的流动要复杂得多。量子色动力学,也就是专门描述夸克和胶子如何互动的理论,给出的图景往往让人抓狂。你会发现,很多时候,质子内部的大量质量,其实根本不来自于夸克本身。一颗夸克,它的静质量其实很小。那些让你体重秤数字往上跳的、让你感觉到自己“实打实存在”的绝大部分质量,其实是来自于夸克和胶子们疯狂互动的动能,以及这种强相互作用本身的束缚能。我们感受到的重量,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被锁在极微观尺度上的、沸腾的能量。

这件事实在太反常识了,以至于我在跟朋友聊起这件事时往往会停顿很久。我们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结结实实的,但实际上这“结实”的感觉,是微观世界里一片狂暴的能量海所提供的一个副作用。如果胶子都是“虚”的,那由它们的行为产生的束缚能算不算一种虚幻?显然不能,因为那重量实实在在地施加在了沙发上。那如果能量本身能贡献质量,那这些负责传递能量的粒子,难道不该被写进我们介绍人类起源时需要用到的最终极的名录里吗?我倾向于认为要加,但它们怎么加,加在哪个条款里,标注成“实体”还是“虚体”,物理学教材目前给不出一个让人舒服的回答。这也是为什么我越琢磨越觉得,过去我轻松地说出“我们是夸克和电子组成的”,其实是在掩盖一种深刻的无知。

这种无知的边界,延伸到另一个同样让人睡不着觉的天文学现象里。暗物质,那个在星系外围提供额外引力、把旋转的星系框住不至于散架的神秘物质,至今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粒子。我们只知道它不参与电磁作用,也就是它不发光,不反射光,也基本不跟可见物质相撞。它透明地穿过你的身体,穿过地球,好像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幽灵。每当我在演讲中试图解释暗物质和可见物质的区别时,我都得不断强化那幅我们刚才一直在解构的画面:我们是夸克和电子的产物,而暗物质,是完全不同于这种构建方式的另一种存在。但如果我们连自己这个“可见物质”的代表作——人体本身的结构清单都还写得不太利索,那去谈论那个看不见的宇宙主宰,听起来就更像是盲人摸象了。

这件事最让人着迷也最让人困惑的地方在于,科学有时候太成功了,让我们误以为我们已经把物质世界的底层逻辑摸得一清二楚。从生理学家到核物理学家,再到粒子物理学家的层层递进,给我们营造了一种知识可以无限逼近终极的幻觉。但只要再往下多挖一铲子,试着去精确地定义“你是由什么构成的”这样一个看似幼儿园级别的问题,就会发现脚下坚实的台阶瞬间变成了流沙。那些被称作虚的东西,其实在以一种不可或缺的姿势支撑着你我的存在。这种若即若离,就是我整本《时空边缘》试图去触碰的那种感受:我们活在宇宙中,但我们对“活”和“在”的定义,可能随时都需要打上一个补丁。也许以后我在演讲时必须加上这么一句:人类是夸克、电子,以及无数在虚与实的边界上跳舞的力场,共同借来的一个短暂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