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养老院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浑身疼没人管,让我赶紧把她接回家。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户外头是四月阴着的天。我说妈,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弟名字,你让他接你吧。她哭声顿了一下,接着嚎得更大声了。我挂了电话,靠着墙站了很久。

第一章

我妈住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我正往冰箱里塞饺子,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拿出来一看是我弟媳妇打来的,接起来那边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说姐你快来,妈晕倒了,救护车刚拉走。

我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跑,到急诊的时候看见我妈躺在走廊加床上,脸色灰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白沫。我弟站在旁边低头刷手机,见我来了也没抬头,说了句姐你来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妈下午说头晕,他让我弟妹给倒了杯水,没一会儿人就歪沙发上了。医生过来说是轻度脑梗,得住院观察几天,缴费窗口让我去一趟。

我拿着单子去交钱,押金先交了八千。回来的时候我弟还在那儿站着,我说这钱你看怎么平摊。他嗯了一声,说回头再说,然后跟我说他晚上得回去接孩子,让我在这守着。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了一宿,走廊里时不时有推车经过轱辘响,暖气片嗡嗡的。我妈醒了两次,嘴里含含糊糊叫我名字,我凑过去她又不说话,就盯着天花板看。

第二天我弟早上来换了会儿,我回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到第三天我妈精神好点了,能坐起来喝点粥。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她,她忽然说,你弟这两天来了没有。

我说来了,昨天早上还来的。她点了下头,又问你交的钱回头他给你了吧。我说还没呢,妈你先养病。她就没再吭声。

住了九天院,我每天来回跑,早上送完孩子先拐一趟医院,下午下班再过去待到九点多。我弟隔天来一次,每次待不到一个钟头就走,说店里忙走不开。他开了个修车铺子,过年跟前确实活多,这我知道。

我妈出院那天我弟开了面包车来接,东西往后斗一扔,说姐你坐前面。我妈坐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我把她安置好,该买的药买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差不多该走了。我妈拽着我袖子说你晚上还来不。我说来,下了班就过来。

出了门我弟在楼下抽烟,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说住院费你啥时候给我,八千块我刷的信用卡。他挠了挠头说过完年吧,店里压了不少账,年后一开张就给你。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烟,中南海的,一块钱一根。他每月烟钱都比这多。我没说别的,点了下头就走了。

那年年三十我带孩子过去吃的饭,我弟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妈坐沙发上裹着毯子看春晚,我儿子过去跟她说话她爱搭不理的,扭头问我你弟呢。

我说在后厨忙呢。她就哦了一声。

初一早上我过去给她热药,床头柜上搁着一个红封,我拿起来一看,里面装了两千块钱,红包皮上写着给我大孙子。我妈还睡着,我把红包放回原处,把药热好搁保温杯里就出来了。

开春以后我妈恢复得还行,能自己下地走了,就是右半边身子不太利索,端碗有时候哆嗦。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陪她,后来实在没法再请了,就跟她说请个保姆。

我妈一听就摇头,说花钱请外人干啥,让你弟妹来就行。我弟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让她辞了来伺候我,我给她开工资。我说那也行,你跟弟妹商量商量。

结果没过两天我弟来了,跟我妈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沉着。我问他咋说,他说弟妹不乐意,说超市给交保险,辞了可惜。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姐你在单位不是能请长假么,实在不行你多照顾一阵。

我说我请了半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再请工作就没了。我弟说那要不把妈送养老院吧,我打听了一家,一个月三千多,环境还行。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隔着门喊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我弟走了以后我妈把我叫进去,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听你弟瞎说,我就想在家待着,你就晚上过来给我做个饭就行,白天我自己能行。她手攥得紧,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先绕去我妈那边,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弄完差不多快九点再回自己家。我儿子初三了,功课紧,有时候我回去他已经睡了。我老公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有回我到家看他坐沙发上看电视,锅里啥也没有,问我你吃了吗。

我说吃过了,在妈那吃了。他说行,那你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妈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右半边手也慢慢能抬起来了。我心里踏实了些,琢磨着再过一阵能让她自己热热剩饭就行。

结果四月头上我弟来了,带了个中介,让我妈签个字。

那中介我认识,是小区门口链家的,姓王。他手里拿了一摞文件,说阿姨你这房子现在行情不错,趁早出手能卖个好价钱。我愣了一下,说卖房子?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我弟在边上说,姐,我想把妈接我那边住,这房子卖了给我换个大点的,妈住着也宽敞。

我妈坐那儿没吭声,手里攥着个杯子,眼睛看着窗外。

我说你们商量好了?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那么看了我一下,又扭过去了。

我弟说妈同意了,你就别管了。我说那卖房钱怎么分。他说不咋分,妈跟我住,房子就给我,我负责给她养老送终,这有啥问题。

我站在客厅里没说话,地上铺的还是我小时候那块瓷砖,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阳台。我蹲下来扣了扣那条缝,指甲盖塞进去正好。

中介王在那站着挺尴尬,说要不你们商量好了再找我。我弟说不用商量,就今天签。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说再等等吧,等你姐对象回来再说。

我弟脸一下就拉下来了,说等他干啥,他又不姓咱家的姓。我妈没接话,把杯子搁茶几上,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我过去扶她,她摆了下手没让我碰。

那天中介走了,房子没签成。我弟摔门走的,临出门说了一句姐你总这样搅和,迟早把家里搅散。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四月里的树刚冒芽,风一吹晃悠悠的。我妈在卧室里没动静,我不知道她是在躺着还是在坐着,我没进去问。

第二天我去她那边照常做饭,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我洗菜,忽然说了一句,你弟那个修车铺今年亏了不少,欠了外面十几万。

我刀停了一下。我说那房子卖了给他还账?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那边房子小,我过去了挤得慌。

晚上我回家跟我老公说这事,他正刷碗,听了半天没说话。等刷完了把抹布一扔,说那房子当年首付你爸出的,你妈现在想给谁就给谁,你别掺和,省得里外不是人。

我说我不是掺和,我就是觉得……话没说完我就咽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啥。

五一前后房子真卖了,卖了一百二十六万,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我弟说是急用,差不多就行了。新房他没买,把他自己那套两居重新拾掇了一下,把客厅隔出来一间,加了个推拉门,给我妈住。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我妈的衣柜、缝纫机、那个用了二十年的五斗橱都搬过去了。我弟说老家具占地方,搁车库里吧。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看了半天,啥也没说。

车子开走的时候她坐副驾驶,后视镜里我看到她脸扭着一直往回看,看那扇单元门。我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风吹得眼睛发酸。

安顿好以后我去我弟那边看过两回,我妈住那个隔间就放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推拉门一拉就巴掌大点地方。窗户外头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白天都得拉窗帘。

我说妈你住得惯不。她说住得惯,比原来那房子暖和。我摸了摸暖气片,确实是热的。床头柜上搁着她那个老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开得挺大。

我走的时候她拉住我说你多来,我说好。

可我没去几回就不太想去了。每次去我弟妹都在厨房忙,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就点点头。我妈坐在那个小隔间里,收音机放着,窗帘拉着,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有回我给她剪指甲,她忽然说你弟最近老不回来吃饭。我说修车铺忙吧。她说忙啥,我听人说他又跟人合伙开了个店,投了二十万。

我剪刀顿了一下,低头没接话。她的指甲很厚,剪起来咔嚓咔嚓响。我心里算了一下账,卖房一百二十六万,装修他那套房子顶多花了十万,欠账填了十几万,还剩将近一百万。

那二十万哪来的,我没问。

七月份我儿子中考完,我去我妈那说了一声,她哦了一下,也没问考得咋样。我坐了会儿就走了,推拉门拉上的时候听见里头收音机换了个台,放的是戏,咿咿呀呀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秒,那戏词我听清了,说的是娘疼儿来儿不知,儿疼娘来一阵风。

我没回头,走了。

第二章

九月我儿子上了高中住校,家里忽然空了一大块。我老公在厂里倒班,有时候一周回来两趟,大部分时间就我自己。头几个礼拜我还觉得挺好,清静,后来就不行了,晚上回家开门黑漆漆的,锅灶冰凉,我站在玄关那好半天不想动。

有天我下了班不知道该往哪去,骑电动车在路上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拐去了我弟那边。到的时候快七点了,我弟妹刚下班在厨房忙活,我妈那个隔间灯亮着,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她正靠着床头看电视,很小的一个旧电视搁在五斗橱上,五斗橱挪过来了,漆面磕了好几块。她看见我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说想你了就来看看。她笑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就收回去了。我坐下来问她最近咋样,她说还行,就是膝盖疼,上下楼费劲。

她住三楼没电梯,我弟当初说买个一楼带院的,后来说一楼潮对身体不好,就买了现在这个三楼。我说要不买个坐便凳放卧室吧,省得晚上起来上厕所来回跑。我妈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正说着我弟回来了,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看见我在屋里愣了一下,说姐你啥时候来的。我说刚到。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走过来递给我妈一个袋子,说买的烤鸭,你爱吃的。

我妈接过去放在床头,说留着你明天吃。我弟说现在吃呗,我这就片。他说完看我一眼,说姐你吃了没,一起吃。我说吃过了,你们吃吧。

我弟出去忙活了,我妈低头抠着那个袋子上的绳结,半天没解开。我伸手想帮她,她把袋子往旁边一挪,说你走吧,不早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五斗橱上那个老相框还在,是我爸的照片,黑白的,装在玻璃框里。我爸走那年我弟刚上初中,这照片是从单位档案上翻拍的,边角卷了。

我伸手把相框正了正,我妈在身后说别动它。我收回手说那我走了。

出了隔间我弟正在厨房片鸭子,刀工挺好,一片片码在盘子里。他看见我说姐你再坐会儿呗。我说不了,你给妈夹点软和的肉,她牙口不好。

我弟说知道,你放心吧。

出门的时候我弟妹在择芹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慢走。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我也没问。

下了楼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九月里天还没全黑透,头顶有蝙蝠飞过去,嗡嗡的翅膀声。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八月十五快到了。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也不顺。我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快七年,工资涨过两回,加起来不到四千。老板姓曹,五十多岁,最近总嫌我干活慢,说我以前调车半天就行现在得一天。

我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公司来了个年轻女的,会来事儿,见天往老板办公室送水果。有回我路过听见她跟老板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说我那摊活儿她能干一半时间。

我没找老板理论,也没找那女的撕破脸。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单位跟年轻人争宠那事儿我做不来。就是心里憋得慌,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沙发上一坐就坐到天黑。

十月初我弟打电话过来,说妈摔了一跤。我撂下手机就赶过去了,到的时候我妈在床上躺着,我弟妹在旁边拿毛巾给她擦额头。我妈右胳膊打着绷带,脸上擦破了一块皮,眼睛闭着。

我问怎么回事。我弟妹说她晚上起来上厕所,没开灯,地上有个拖鞋绊了一下。我说药吃了没。她说吃了止疼的,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

我弟那会儿不在家,打电话过去说在外头应酬回不来。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她一直闭着眼,呼吸有点粗。我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手忽然伸出来攥住我手腕,攥得挺紧。

她说你爸那时候摔了也是这胳膊。声音很哑,像含着一口痰。

我爸当年在工地摔下来,右胳膊粉碎性骨折,养了大半年。那时候我妈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他,我放学回来帮着做饭洗衣服。我弟那会儿小,在客厅写作业,我爸疼得直哼哼,他就拿棉花球塞耳朵。

我说妈你别想了,先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她没说话,手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我带她去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得养着。医生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嘱咐说年纪大了别大意,最好身边不离人。

从医院出来我跟我弟打电话,说医生让身边不离人,你看怎么办。我弟说那你接你家住几天呗,等我忙完这阵。

我说我家四楼也没电梯,再说她这胳膊我照顾不了。我弟就说那请个护工,钱我出。我说你先出吧,我看看多少钱。他说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我妈坐在花坛边等我,秋风吹着她头发,白了大半。我走过去蹲下来,说妈,先回我弟那,我给你找个白班的护工。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我肩膀,很轻,几乎没使力。

护工找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刘,住附近,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一个月四千二。我弟头一个月给钱了,第二个月开始就说铺子里压账,让我先垫着。

我说那你啥时候能转开。他说再等等,年前一定清。

我没再追问,每月发了工资先把护工费转给刘姐,剩下的还房贷买吃食,月底兜里就剩几百块。我老公有回看我记账本,说你妈那边一个月开销快五千了,你弟那房子卖的钱呢。

我说他可能投到店里了吧。我老公把本子一合,说你自己看着办,别回头咱家日子过不下去就行。他说这话语气不重,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气。

快过年那阵我回我妈那边收拾屋子,护工刘姐跟我说,阿姨最近老念叨你,说你咋不来。我说我上周不是来了两回吗。刘姐说你一走她就念叨,说你弟媳妇在家从来不做她爱吃的菜,她就想喝口小米粥都没人给熬。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里头有肉有蛋有菜,排骨虾仁都冻着,就是没有小米。我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半袋陈米,煮了粥端过去。

我妈坐起来喝了两口,说还是你熬的好。我说你爱吃我就常给你熬。她喝完了把碗给我,忽然问了一句,你那房贷还有多少。

我说还有十来年吧。她没再往下接,躺下去背对着我,不说话了。

年三十我带孩子去我弟那边吃的年夜饭,我妈坐主位,右胳膊还吊着绷带,穿了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毛衣。我弟妹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了,就是没小米粥。

席间我弟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半杯,说姐这一年辛苦你了,这杯我敬你。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我妈在边上看着,夹了一块鱼肉放我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儿子坐我旁边,偷偷给我夹了个鸡腿,小声说妈你也吃。我摸了摸他头,鼻子有点酸。

初一早上我过去给妈拜年,推拉门拉开她正坐着梳头,右胳膊抬不起来,左胳膊举着梳子别别扭扭往后捯。我接过来给她梳,头发干枯枯的,一梳就断。

我说妈你头发该染了。她说染啥,白就白了,你爸那时候说我白头发好看。

我手停了一下,梳齿卡在一撮打结的头发上。镜子里我妈看着自己,目光飘得很远。我慢慢把那结解开了,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用黑色皮筋绑的。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还行。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隔间门口看着我,我转身摆手让她回去,她没动。推拉门半开着,光从客厅那边透过来照在她身上,红毛衣映得脸色好看了些。

出了门我骑上电动车,钥匙拧了两次没打着火。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生疼,头盔面罩上起了一层雾。

初三我去了我爸的墓地,我妈腿脚不便没来。我自己带了一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在碑前蹲着放好。碑上我爸的照片颜色淡了,我用袖子擦了擦。

我说爸,妈跟我弟住呢,还行。我弟开了新店,生意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妈胳膊摔了一回,快好了。我房贷还在还,儿子上高中了。

我说完这些话,不知道还能说啥。蹲了会儿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旁边有人放了一挂鞭,劈里啪啦响了半天,碎红纸屑飘到碑上,我一片片捡干净了才走。

正月十五我弟打电话来,说妈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赶过去的时候我妈在床上哆嗦,嘴唇发紫,我弟拿体温计又测了一回,还是三十九度二。

我说赶紧送医院。我弟说叫了车了。我把我妈裹进羽绒服里,背起来往楼下走。她趴在我背上很轻,轻得我心慌。三楼下去半截我腿就开始抖,咬着牙走到底,车已经到了。

急诊又住进去了,肺炎。医生说年纪大了抵抗力差,得住一阵。我在病房守着,我弟回去拿东西。

半夜我妈醒了,烧退了点,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我趴床边眯了一会儿,感觉有人在摸我头发,一睁眼她手正搭在我头上。

我说妈你咋了。她说你小时候发烧我也这么守着你。我别过脸去,喉咙堵得厉害。

住了十天院,又是我花的钱,这回我先垫了一万二。我弟来交过一回,就交了三千,说卡里就这么多。我没跟他掰扯,把余下的自己补了。

出院那天我弟开了车来接,我妈坐后座靠着我,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她忽然开口,说那个养老院,你们上次说的那个,多少钱来着。

我跟我弟都愣了一下。我弟说妈你问这个干啥。她说我就问问。

那之后我总觉得我妈有心事,问她她也不说。护工刘姐说有一回半夜听见她在屋里哭,推门进去她说不小心磕了膝盖。我说你别多问,该干嘛干嘛。

三月底我弟妹忽然加我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姐,妈那房子卖的尾款还有二十来万在我这,她让我先别动,可你弟开店要用。你说我该咋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她咋说你就咋办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沙发上,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晚上我老公回来,看我坐那发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单位的事。他没再多问,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搁我面前,说吃吧。

我吃着面,眼泪一滴一滴掉碗里,面条咸了也辣了,分不清什么味。

第四章

四月初我弟那家新店开了张,卖的是二手车,他在朋友圈发了好几天广告,配图是铺面门口一排擦得锃亮的车,红绸子挂着,他站在中间笑。

我妈那阵精神一直不大好,吃不下东西,瘦了一大圈。护工刘姐跟我说阿姨老发呆,收音机也不听了,电视开着能看好几个钟头不换台,眼珠都不转。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床头坐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飘进来楼下炸油条的味道。我带了小米粥和煮鸡蛋,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

我说妈你再吃两口。她摇头。我把碗收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弟那个店开在哪。

我说在城南那边,汽配城旁边。她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说,花了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我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左手抠着右手指甲盖,来回抠,像数什么东西。

我蹲在她跟前,我说妈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虚的,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她说没有,你忙你的去吧。

可我没走。我在床边坐了半小时,她也没再说话。窗帘拉着,屋里暗,五斗橱上我爸的照片玻璃反着窗外一点光,亮了一小块。

快走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说上次你说那个养老院,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说妈你真想去?她点点头,说你先看看,别跟你弟说。

出了隔间我弟妹在客厅擦桌子,见我出来低声说姐,妈这两天老提那个养老院的事。我说我知道。弟妹又说,你弟不让提,提一回吵一回。

我嗯了一声,穿上鞋走了。

那之后我偷偷去看了两回养老院。头一家在城东,是个连锁的,环境新,单间一个月四千二,包三餐和基础护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晒太阳,那老人闭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着,轮椅上的毯子掉了半边没人捡。

第二家在城西,开了年头长了,楼有点旧,但院子大,种了好几棵桂花树。我去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大厅里有几个老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大,是《西游记》。一个老太太歪在沙发里睡着了,另一个拿扑克牌自己跟自己玩。

前台带我看了房间,两人间,一个月两千八。靠窗那张床空着,铺的蓝白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搁了个塑料花瓶,里头插着假花。

回来路上我骑电动车,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妈坐在那个隔间里的样子。窗帘拉着,收音机响着,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她以前爱养花,阳台上能摆一排。现在我弟那边连个阳台都没有,她唯一的窗户对着一堵墙。

四月中旬我弟跟弟妹吵了一架,因为钱的事。我在我妈那听见的,隔着一道墙,弟妹声音尖,说你把钱都填那破店里了,咱妈看病的钱呢,你姐垫的那些你啥时候还。我弟嗓门更大,说店里有回款就还,你天天叨叨啥。

吵完了我弟摔门走了,弟妹在客厅哭。我妈在隔间里一点声没有。

我推门进去,她躺着,脸朝着墙。我坐床边上,伸手搭她肩膀,她肩膀一抖,没转过来。我听见她吸鼻子,很小声,像怕人听见似的。

我说妈,我带你出去走走。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她慢慢坐起来了,拿手背蹭了下脸,说我换件衣裳。

我带她去了公园,四月底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的垂在头顶,风一过满鼻子甜。我妈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半天没说话。

我拧开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抿了一口,说这花你爸以前给我摘过,插在罐头瓶里,搁窗台上能香好几天。

我挨着她坐下来。旁边有个小孩放风筝,跑得跌跌撞撞,风筝飞几下就栽下来,他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我妈看着那孩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她说你弟小时候也爱放风筝,你爸拿竹篾给他扎了一个,糊的红纸,飞得最高。

我听着,没接话。

她忽然转头看我,说闺女,你要是也生个儿子就好了。

我一愣,说为啥。

她没回答,又转回去看那风筝了。那孩子终于把风筝放起来了,小小的红点在天上飘着,槐花落了我妈一肩膀,我伸手给她拂了拂。

晚上送我回去的时候她在楼下拉住我,说养老院的事你再帮我看看,便宜的就行。我说行,我联系好了告诉你。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值夜班不在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响。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弟的朋友圈,新店开张那条还在,底下有人评论老板发财,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我弟发了条消息:妈说想去养老院,你啥意见。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你别瞎折腾行不行,她住我这好好的。

我没再回。

五月初我做了一个决定。养老院那边我问好了,城西那家有空床,双人间靠窗那个位置,一个月两千八,先签半年。我跟我弟说了,我弟在电话里直接火了,说姐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妈住我这碍你啥事了。

我说是她自己想去的,你自己问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把电话给妈。我拿着手机走到隔间,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喂了一声,然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隔一会儿嗯一下,嗯了两三下就把电话递回给我了。

我接过来,我弟那边已经挂了。

我说妈,他咋说。我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说他说随我便。声音很轻,裹在被子里面含含糊糊的。

五月六号那天我去接她。我弟不在家,弟妹在,帮我妈把东西收拾了两个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那个收音机和几样零碎。五斗橱搬不走,我爸的照片我单独用布包了塞包里。

弟妹送到门口,把门钥匙递给我妈,说妈你拿着这个,想回来随时回来。我妈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说啥。

下楼的时候我搀着她,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数着台阶。三楼走下去用了快十分钟,到一楼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又转回去了。

我骑电动车带她去,她坐后座,两个包搁前面踏板上,我的腿夹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点扎。

到了养老院办了手续,前台带我们到房间。靠窗那张床铺好了蓝白格子床单,床头柜上假花还在。同屋那个老太太歪在床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就笑,说来新人了啊。

我妈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布袋,环顾了一圈。然后慢慢走进去,把布袋搁床尾,坐下来摁了摁床垫,说还行,不硬。

我把东西归置好,收音机搁床头柜上,我爸照片拿出来立旁边。我妈看着那相框愣了一下,说还是摆上吧。

我蹲下来把照片摆正,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我妈忽然伸手拉住我,说你走吧,我自己待会儿。

我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她点点头,眼睛已经转到窗外去了。窗户外面是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五月份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

我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侧影对着门,腰微微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那个放风筝的孩子还在,风筝换了只蝴蝶的,紫颜色,飞得歪歪扭扭。

我停下车看了会儿,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半天没声音,我喂了好几声,她才说,你到家了没。

我说还在路上呢。她说那你慢点骑,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灭了,我攥着它站了一会儿。蝴蝶风筝掉下来了,那小孩跑去捡,他奶奶在后面喊你慢点跑。我把手机揣兜里,拧了油门走了。

第五章

我妈在养老院住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去看了三回。

头一回是第二天下午,带了点水果和一条新毛巾。她正跟同屋那个老太太看电视,《百家讲坛》,讲的是宋朝的事。她看见我来了,朝我招了下手,我坐她床边,她说昨晚睡得还行,隔壁打呼噜她也能睡着。

同屋老太太姓吴,七十三了,比我妈大三岁,住进来一年多了,说是儿子在外地工作接不了她。吴阿姨话多,跟我聊了一刻钟,说我妈一来屋里就热闹了,终于有人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没怎么搭腔,就偶尔嗯一声。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走廊,说别买太多东西,吃不掉。我说好。她又说让你弟别来,他来我不自在。

我说我跟他讲。她点头,转身慢慢往回走了。

第二回去是第四天傍晚,我下班过去的。她正跟吴阿姨在院子里坐着,桂花树底下摆了张石桌,两人各坐一边,吴阿姨嗑瓜子,我妈手里捧着一杯水,看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

我走过去坐下,她说你今天下班晚。我说路上堵了一会儿。她哦了一声,把水杯推给我说喝口,温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比以前亮了一点。吴阿姨在旁边唠唠叨叨说她儿子上周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接她,她不信,年年说年年不回来。我妈拍拍她手背,说孩子忙。

坐了一会儿食堂开饭了,我陪她进去打饭,红烧茄子、西红柿鸡蛋、小米粥,她端着盘子找位子,慢慢坐下,勺子挖了一口粥送嘴里,说这粥熬得烂。

我坐在对面看她吃,她吃了大半碗粥,菜吃了小半份,搁下勺子擦嘴。我说你再吃点。她说够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收拾完盘子她回房间,我跟到门口她就让我走,说天快黑了你骑车不安全。我说好,明天来不来再看。她说嗯,你忙你的。

第三回去是第七天,我正好轮休。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多,院子里几个老人在做操,我妈没去,在屋里坐着看书。我凑近一看是张旧报纸,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日期是去年的。

她看见我就把报纸放下了,说今天咋来了。我说休班。她说那正好,我有点东西想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那个老相框,我爸的照片。她递给我说这个你拿回去,搁你那。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说放你这呗,你天天能看见。她说我用不着了,你拿着吧,你爸以前最疼你。

我低头看着相框里我爸那张脸,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那件蓝色工作服,嘴角微微翘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指腹擦了擦玻璃面上的一点灰,说那我先收着。

我妈嗯了一声,又靠回床头。窗帘拉开着,今天太阳好,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束,照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那束光,自己笑了一下。

她说你回去把你弟叫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我说好。

出了养老院我给我弟打电话,他说下午过来。我说妈让你来的,你态度好点。他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弟去了,我没去。后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闷闷的,说妈让我把那二十万尾款拿出来,给咱俩平分,说我那份她留给我儿子上学用。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他说姐我明天给你转过去,你把卡号发我。

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我老公回来开灯看见我在黑里坐着,吓了一跳,说你咋不开灯。

我说没事,想点事。他说饿了没,我煮面。我说好。

那天晚上那碗面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我老公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养老院那边生活费你交了没,这个月家里支出超了,我工资晚发了几天,你看着先垫一下。

我说交了半年的,你别操心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

第二天我弟真的把钱转过来了,十万整。银行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单位调度室看电脑,手机震动,我打开一看,到账通知。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中午我去了趟养老院。我妈正午睡,侧躺着,脸朝着墙。我轻手轻脚把那个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走了。包里是我爸照片,她那天给我了。

我站了会儿,吴阿姨在对面床上织毛衣,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我点点头退出去,门带上的一瞬间听见我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六月养老院那边打来电话说妈感冒了,低烧。我请了半天假过去,到的时候护士给她挂了水,她靠在床上,鼻子红红的,看见我来了说你怎么又来了,小感冒。

我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烫,说烧没退呢,晚上我在这陪你。她说不用,吴阿姨会照应。吴阿姨在旁边嗑着瓜子接话说放心吧,我晚上起来上厕所顺带看她一眼。

我还是待到晚上八点多才走。临走我妈叫住我,说你儿子的学费用得上的话,那个钱你存好,别乱花。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从小就省,你花钱我心里有数。

我拎着包出了房间,走廊里灯已经换了夜灯模式,昏黄黄的。脚步踩在地砖上回音很轻,经过大厅的时候电视还开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坐着看,屏幕上放着广告。

我出了大门骑车,六月里晚风温温热热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在路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那十万躺在里面,我看了半天,又退出来了。

第二天我弟发微信说妈感冒好了没。我说好多了,你不用跑。他说行,那你多去看着点。

七月份我儿子放暑假回来,我带他去看了我妈一趟。我妈那天精神好,穿了件碎花短袖坐在院子里,吴阿姨在旁边打牌,三缺一,拉我儿子凑了个数。

我儿子不会打,我妈坐旁边指挥他,出这个出那个,笑的声音我在屋里都听见了。我从窗口看出去,我妈侧脸在太阳底下,花白的头发别在耳后,嘴角的笑很实在,皱纹都堆在一块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出去,就隔着玻璃看她。她忽然转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也不知道躲什么。再看的时候她已经转回去了,正把一张牌拍在桌上,手劲儿挺大。

下午走的时候我儿子跟他姥姥说再见,我妈站起来送到院子门口,挥着手说路上慢点。电动车后座带着我儿子,他趴我背上说妈,姥姥好像瘦了。

我说是瘦了点,她吃饭挑。他说那以后咱们多来看看她。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

八月里有一天我下班去养老院,推门进屋看见我妈坐在床上叠衣服,叠的是一件男式衬衫,灰色格子,我爸以前爱穿的。那衬衫早就旧了边都磨毛了,她一直留着。

我站在门口看她叠,动作很慢,左胳膊压着右胳膊辅助,折一下摁一下,折一下摁一下,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头边上。然后她又拿起一件,还是我爸的,深蓝色的棉布褂子。

我说妈你叠这些干啥。她头也没抬说想起来就收拾收拾,省得占地方。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伸手想帮忙,她把我手推开了,说你不会叠,你爸衣服就得这么折,不然出褶子。

我就坐旁边看着她,她把那几件旧衣服叠完码好,一件件压平整了,摞成一摞搁床头柜下层。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像在摸那木头上的纹路。

然后她说,这些等我走了你烧给我。

我说妈你说啥呢。她拍拍手说没事了,你吃饭了没,一起去食堂。

我跟她走出房间,吴阿姨已经端着饭盒在走廊里等着了,看见我们就喊快点今天有红烧肉。我妈加快了步子,我在后面跟着,看她背有点驼了,走路右脚拖着一点,但精气神还行。

食堂里她打了半份红烧肉,吴阿姨把自己那份里的瘦肉夹给她,她也没推让,夹起来吃了。我端着粥坐在对面看她们俩,我妈吃完饭又喝了一碗汤,然后用纸巾擦嘴,擦得很仔细,擦了三四遍叠起来搁桌上。

回房间路上她又跟我说,那个钱你存好了没。我说存了死期,取不出来。她说那就好。

九月中旬养老院打电话说妈摔了一跤,这回摔得有点重,胯骨那疼得不能动。我赶过去的时候救护车刚到,我跟着上了车,我妈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一样,右腿不敢动。

到了医院拍片子,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老年人这个位置骨折很麻烦,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也得卧床好几个月。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下午,手机没电了也没充。傍晚我弟来了,跑得一头汗,说咋回事。我说摔的,你赶紧签字做手术还是保守。他拿着单子看了半天,说保守吧,妈这岁数上手术台万一下不来咋整。

我同意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弟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好几年了,头一回我俩单独坐这么久没吵架。他低着头玩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脸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说姐,我那个店不太行了。我转头看他,他没抬头,继续划着屏幕,说合伙那个跑了,卷了十几万,我现在欠一屁股债。

我在椅背上靠着,天花板上灯管嗡嗡响。我说那你打算咋办。他说不知道,先撑着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十万你拿着就拿着吧,妈给你的。我说嗯。

他又说,姐,这些年我对不住你。这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没说一样,我转头看他,他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轱辘轱辘过来,我往旁边让了一下,车轮擦着我鞋边过去了。

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保守治疗没手术,每天打针吃药牵引。公司那边我请了长假,老板不太高兴,说年底旺季你撂挑子。我说家里老人摔了,没办法。

住院那阵我白天陪着,晚上我弟来换我,但他来得越来越晚,有回到了十一点多才来,一身酒气,站都站不稳。我让他回去吧,他说姐我能行,我坐那靠着墙就睡着了。

后来我就不让他来了,自己白天黑夜地熬。护工请了一个夜班的,白天我自己顶着。医院旁边有家包子铺,我每天早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中午吃盒饭,晚上凑合一口面包。

我妈躺床上看着我,有时候说你别那么累,请个白班护工。我说白天你输液我也没事,自己看着放心。

有天晚上她半夜醒了,我趴在床边上迷糊,感觉有人摸我头。我抬头看她,她手搭在我头发上,嘴里叨咕着你小时候也这么趴我床边睡,那时候你爸不在家,你发烧我守着你,你就趴我床沿上睡,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声音含混着,像说梦话。我握住她的手,凉的,皮肤松松的,掌心里那道纹路我小时候摸过,现在还在。

我说妈你别说话了,快睡。她闭上眼,手没抽回去,我攥着她的搁在床沿上,攥了很久。

那一夜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平了,心跳像时钟秒针似的,一下是一下。窗户外面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床头柜上我爸的照片上亮了一块。照片我带来了,立在柜子上,玻璃反光里映着我妈半张脸。

我妈出院那天是十月底,天凉了,我给她裹了件厚外套,轮椅推出去交给我弟。我弟开了车来,把她接回他那边去了,说家里收拾好了,一楼租了个房子,有电梯,不用爬楼。

我帮忙把东西搬上去,一室一厅,窗朝南,阳光好。我妈坐沙发上看了看四周,说比原来那个隔间亮堂。

我说那行,你住着,我每天来看你。她说你该上班上班,别天天来。

我弟送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住了,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你工作咋样,我听说你请假时间长了老板有意见。我说回去再说吧,实在不行换个地方。

他说姐,你要缺钱跟我讲。我看了他一眼,他说真的,我这再难也能挤出点来。我没说话,拍了下他胳膊走了。

十一月初我回了公司,老板找我谈话,说年底考核你的指标完成率最低,调岗去吧,调度室不用你了,去分拣那边。我没争,点头答应了。

分拣那边就是流水线上分包裹,干了十来天手上磨出茧子,但心里反而清净。下班早的时候还能赶在晚饭前去看看我妈。

有天傍晚我去她那,她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夕阳。那个藤椅是我在网上给她买的,她说坐着舒服,每天傍晚都要坐一会儿。

我拉了张凳子坐她旁边,她从口袋掏出一把花生放我手心,说吴阿姨给的,你尝尝。

我剥了一颗,花生米炒得挺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橘红色,我妈脸上也红扑扑的。

她说你弟昨天来了,给了两千块钱,说让买点好吃的。我嚼着花生米嗯了一声。她又说他还说想把你那十万要回去,我没同意。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我妈继续说,我说那钱是给你姐的,你有啥事自己想办法。你弟就走了。

我把花生壳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我妈转头看我,说你别生气,我没给他。

我说我没生气。

她又转回去看夕阳了,我看了会儿她侧脸,眼角的纹路一条条的,在光里面很清晰。她闭了闭眼睛,说今儿太阳真好。

我说嗯,真好。

第六章

十一月下旬我弟真的来找我了。他约我在公司附近的小面馆见面,一人一碗面,他点了大碗加蛋,我点了小碗素的。

面端上来他先埋头吃了半碗,然后放下筷子说,姐,那十万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三个月,我按月给利息。

我挑着面条没吭声。他又说,店马上要倒闭了,欠供货商的钱人家堵门了,我实在没法子了。

我把筷子搁碗上,看着他。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一块,三十多的人看起来快四十了。他穿的那件夹克袖子磨白了,领子翻起来一边,他自己不知道。

我说那钱是妈留给我儿子上学的。他说我知道,我就借三个月,年底之前一定还你,我写借条。

我没接话,低头重新吃面。他在对面等着,手指头在桌面上来回抠。面馆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我说不用,他说加一碗。

汤端上来他喝了半碗,又看着我。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说我跟妈商量一下。

出了面馆我骑电动车去我妈那边。她正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件叠好了往柜子里放,动作比以前慢了,但手稳了些。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等她忙完出来。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说咋了。我说弟找我了,想借那十万。

我妈坐下来,把叠好的衣服搁在膝盖上,手来回摩挲着那布面。她沉默了很久,窗户外头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

她说你自己拿主意吧,钱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说可是当初你说给他平分的,后来你改了主意给他少了。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说那时候我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把衣服放沙发上,伸手拉过我一只手,攥着说,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你心思细,想得多,啥事都往心里搁。他说你这样的人吃亏,得有人护着。

我低着头看她的手,皮肤松了,斑多了,但攥着我的劲儿还挺大。

她说卖那个房子的时候我没拦着你弟,是因为我觉得他男丁,得撑个门户。可我摔了这一回躺床上想了好多,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那隔间窗帘拉着,黑咕隆咚的,我就在想,这些年伺候我最多的那个人是谁。你弟给的钱多,可他一星期回来吃不上两顿饭,你弟妹下了班在厨房忙,我跟她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响了一声,像咽了口唾沫。她说就你,大冬天的晚上骑车过来,手冻得通红还给我熬小米粥。你爸走那会儿你才多大,洗衣做饭啥都是你的。我光顾着你弟了,把你给忘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眼泪啪嗒掉在沙发上那件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坐在她跟前没动,喉咙堵得说话都发不出声。她拿手背蹭了蹭脸,又说那钱你留着,别借他。你弟是个兜不住财的命,给他多少都能败光。

我说可他店要黄了,欠人家钱。我妈说你借了他也黄,他那个人你不明白,钱在他手里留不住。你借了他就等于扔了。

她松开我的手,把衣服拿起来重新叠,叠了两下又放下,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借他两万,算是你当姐的心意。多了不行。

那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公值夜班,屋里就我自己。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存折翻出来,看上面的数字,十万整,存了一年定期。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最后把存折合上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我给我弟转了五万,留言说不用还了,你好好把店收拾了,妈那边你多去看看。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说姐,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工牌出门上班。分拣线上包裹流水似的过去,我站在那儿机械地扫码往筐里扔,扔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在员工休息室看见窗外下起了雨,十一月末的雨,又冷又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那之后我隔天去一趟我妈那。她腿脚好多了,能自己起来走几步,阳台上的藤椅成了她最爱待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总给她带点零嘴,核桃、红枣、无花果干,她坐那儿剥着吃,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有天她忽然跟我说想吃酸菜馅饺子了。我下班去菜市场买了酸菜和肉馅,在她那边剁馅和面,她在旁边坐着看,帮我递个擀面杖啥的。

包饺子的时候她手慢,一个饺子捏半天,但捏得紧,边儿上的褶子匀匀的。我煮了一锅端上来,她吃了八九个,喝了碗饺子汤,额头出了点细汗。

她说你包的比外面卖的好吃。我说那是酸菜好,我在东头那家买的,东北人腌的。她又夹了一个蘸醋吃了,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她坐那儿没动,看着厨房里我弯腰刷锅的背影。我刷完擦手回客厅,她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她旁边。她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钥匙,旧的,铁环有点生锈了。她递给我说这是原来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留了一把没交出去。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那房子早卖了。她看着我说那天签完字我留了一手,让中介晚过户了一个月。后来尾款下来我自己藏了五万,没跟你弟说,存我那张老卡上了,你拿这钥匙去银行柜面能取,密码是你生日。

我攥着那串钥匙,铁环硌得手心疼。我说妈你留着花,我不缺钱。她说你拿着,我知道你缺,你这些年贴补多少我心里有数。那五万你留着给娃上大学用,别给你弟。

她说完这话像是累了,往藤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进来,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铁环碰着兜里的打火机当啷一响。我说妈你去床上躺会儿吧。她没睁眼,摆摆手说坐会儿。

我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冻上,拉开冷冻层的时候看见里面还有一包小米,封口夹夹得好好的。我关上冰箱门,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她的呼吸声,匀匀的,像睡着了。

十二月头一场雪下来那天,我去看她,给她带了条新围巾,灰色羊绒的,软和。她围上摸了摸说暖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顶上白了。

我站在她身后,她没回头,说今年雪来得早。我说嗯,你屋里冷不冷,我把暖气再开高点。她说不用,够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虚着飘着,是认认真真看我的那种。

她说你以后别老往这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儿子还得上大学,你还有房贷,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光顾着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站在原地,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开了,白汽顶得盖子直响。我说我去灌水,转身走进厨房,把壶提下来,往暖瓶里灌的时候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我没吱声,把暖瓶搁好,拿凉水冲了冲手。

那天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扶着门框没出来。我下了两级楼梯回头看她,她朝我摆了摆手,围巾搭在肩膀上,灰色的,衬得她脸白净了些。

我说妈我走了。她说走吧,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雪还在飘,细碎的雪花落在电动车上积了薄薄一层。我拿手套扫了扫坐垫,坐上去拧钥匙,车子突突响起来。

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栋楼在雪里灰蒙蒙的,三楼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方块。

我转回头,顶着雪骑着车走了。

后来那段时间我日子过得简单了。上班分拣包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回家做饭。隔几天去我妈那边一趟,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不带,去了就坐坐,陪她看会儿电视。

她精神越来越好,在养老院认识的那个吴阿姨还来找过她两回,俩人坐阳台上嗑瓜子聊天,我去了就给我使眼色让我别出声,我听她们聊些家长里短,谁家孙子考大学了,谁家闺女离婚了,聊得热热闹闹的。

我弟那边店没黄,勉强撑住了,虽然挣不了大钱但能糊口。他隔一周来看妈一回,买了东西搁下坐会儿就走,母子俩话不多,但走的时候我妈会起来送到门口。

过年那天我带我儿子去了妈那边,我弟一家也来了,挤在小客厅里吃年夜饭。我包了饺子,酸菜馅的,我妈吃了说比去年包的好。我弟妹帮着端菜,我儿子跟弟家孩子一块儿在沙发上看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妈坐在主位上,穿的是去年那件红毛衣,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插了根黑卡子。她端着杯子喝了口饮料,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电视里主持人说着吉祥话,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我妈忽然伸手从桌上夹了一个饺子放我碗里,说吃吧。

我低头咬了一口,酸菜脆生生的,肉馅香,蘸了醋吃了。

年初二我又去了一趟,她塞给我一个红包,摸着薄薄的,我说妈你给我钱干啥,我都多大了。她说给你就拿着,压岁钱,多大都是孩子。

我接了,没当面拆。揣兜里回到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字迹有点抖:好好过日子。

我看了很久,把纸条夹在钱包夹层里,跟那张银行卡搁在一块儿。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说阳台那盆绿萝要浇水了,我说好我明天去浇。她说楼下雪化了路上滑,你骑车小心。我说好。

她嗯了一声,说那挂了。

我说妈,十五快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拍,她说快乐,你也是。

然后她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户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圆滚滚的一个,挂在天上亮晃晃的。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杯子捧在手里,热意一点一点从掌心渗进去。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