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隋唐那段群雄逐鹿的岁月,瓦岗寨里有个狠人,十二三岁时自己讲过:"我年十二三为无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快者,无不杀之。"这话听着像吹牛,可他就是靠着这份狠劲,从山东曹州的离狐一路杀成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活到76岁,还带兵把高句丽给灭了。
他就是徐世勣,后来被唐高祖赐姓李,叫李世勣,等到李世民登基避讳,又把"世"字去掉,就成了李勣。民间评书里那个摇着鹅毛扇、神机妙算的"徐茂公",原型就是他——可正史上的李勣,哪是只会在旁边出主意的军师,那是真刀真枪砍出来的瓦岗头号战将。
瓦岗寨那会儿,翟让被隋将张须陀吓破了胆,李勣主动请战,硬是把这位隋朝名将斩在了阵里。这一仗不光救了瓦岗,更让李勣在寨子里站稳了脚跟。后来李密接了班,跟王世充在洛水两岸拉锯,李勣用奇计几次三番把王世充打回老家。
最绝的是他跟李密提的那个主意:如今天下大乱根子在饥荒,咱把黎阳仓占了,饭碗攥手里,人自然就来了。李密一听有理,真去打了黎阳仓,结果十天不到,瓦岗军凭空多了二十万人。这眼光,放今天叫"抓供应链"。
李密降唐之后,李勣手里还攥着原瓦岗的一大片地盘——东到海,南到江,西到汝州,北到魏郡。这局面换别人,要么自立,要么跟王世充、窦建德讨价还价待价而沽。李勣没这么干。
他把土地户口簿籍整理好,先派人送给李密,让李密转手献给李渊。李渊一听这操作,乐了:"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是个纯臣啊!"当即赐国姓李,还把他的老爹徐盖也一并改姓李,封了舒国公。
这事儿细琢磨很有意思。李勣为啥不直接自己献?李密是他旧主,越主献地那是给自己捞功,却把旧主搁凉了。李勣这手"让功于主",既全了瓦岗的旧义,又给李渊递了个"我不贪"的信号——李渊什么人没见过,群雄混战时候最缺的就是这种"不背德不邀功"的纯臣,这一赐姓,等于把李勣锁进李唐宗正属籍了。
归唐之后李勣更是开了挂。跟着李世民平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桩桩件件都有他的份。贞观三年打突厥,颉利可汗败退到沙漠口子求和是真,想借机喘口气死灰复燃也是真。李勣跟李靖一合计:现在赦他,他必松懈;咱抢先堵住沙漠路口,一锅端。两人就这么干,果然颉利乖乖投降,掳回来五万多口。
李世民有多信他?并州那个位置,李勣一去就是十六年,令行禁止,边塞安宁。李世民跟身边人说:"隋炀帝就知道筑长城防突厥,我委任李勣坐镇并州,突厥自己就怕得跑了,这难道不远胜长城?"
有一次李勣得急病,太医开方说要用胡须烧灰入药,李世民当场剪了自己胡子给他和药。李勣磕头哭谢,李世民甩一句:"我是为国家考虑啊!"——这君臣戏码,放任何朝代都是顶配。
可李勣这人最让人咂摸的,还不是打仗,是做人。黎阳仓刚打下那会儿,来领粮的人乌泱乌泱,魏征、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这些后来的大唐骨干,那时候还都是穷书生跑来投奔,李勣一眼看出来人不一般,恭敬接待,后来一个个都举荐上去做了高官。打虎牢关抓了守将戴胄,摸清人品才干,放了,还举荐给朝廷。
最戳人的是单雄信那段。单雄信是他瓦岗结拜兄弟,平定王世充时被俘,按律当斩。李勣去向朝廷求情,说单雄信武艺高强,饶了他必感恩效命,甚至请求拿自己的官爵赎兄弟的命。朝廷没准。单雄信临刑前,李勣从自己大腿上割了块肉递过去,说:"这块肉跟你一起入土吧。"回头把单雄信的儿子收养了。
这事儿搁《水浒传》里都得算"义薄云天"四个字。
李勣还有个冷知识——他懂医。显庆四年朝廷修《新修本草》,也就是《唐本草》,李勣带着于志宁、苏敬等二十二个人搞出来的,这是中国也是世界上第一部国家药典,比西方那部《纽伦堡药典》早了将近九百年,后来还传去了日本。一文一武一医,这人设放今天热搜能挂三天。
可你要是真以为李勣就是个完美老好人,那就把历史想简单了。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骂他骂得相当狠:"李世勣之安忍无亲也,置父于窦建德之刃下而不恤……'家事'一言,而社稷倾于武氏,所必然矣。"
导火索是唐高宗要废王皇后立武则天,问李勣意思,李勣回了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就这一句话,高宗腰杆硬了,长孙无忌、褚遂良拦不住,武则天就这么上了位。
王夫之的逻辑是:李勣这辈子啥都不靠,就靠"看利归附"——利在高宗就为高宗用,利在武氏就为武氏用。早年把户口让李密献是算准了李渊不会怪他,太宗剪须和药他感激涕零是算准了跟着李家能吃香喝辣,到高宗问废立他甩一句"家事",是算准了站队武昭仪更安全。
连对单雄信割肉、对姐姐煮粥燎了胡子那些"义举",王夫之都给解成"利无可趋、害无可避的时候,顺便发一下恻隐之心罢了"。
你看,同一个李勣,一边是李世民剪须和药的纯臣、单雄信割股的义士、并州十六年替大唐省了一道长城的屏障;另一边是王夫之笔下"安忍无亲""唯利是归"的精算师。哪个是真的?
大概率两个都是。乱世里能从头混到尾、瓦岗没死、玄武门没站错队、高宗朝还稳坐司空、76岁善终还封英国公的,光靠"忠义"活不下来,光靠"算计"也走不远。李勣这一生,是把"义"做给人看,把"利"攥手里用——瓦岗旧义他全了,李唐信任他拿了,单雄信的儿子他养了,自己的荣华他也保了。
史书上说他去世时"闻者莫不悲惜",凌烟阁里他排第二十三位,紧挨着李靖。这人一辈子没站错过队,也没亏待过自己认的"义"。你要说他奸,他割肉给单雄信那一下假不了;你要说他纯,那句"陛下家事"也轻飘飘不了。
大唐这架机器能运转,靠的就是李靖这种纯粹的军事天才,也得靠李勣这种——既能砍人、又能熬药、还能在朝堂上把"义"和"利"两本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老狐狸。
至于王夫之那句"若谓其才智有余,任之以边陲可矣,锢之于叠州,唐恶从而乱哉"——那是后话了。太宗当年把李勣贬去叠州,转头跟李治说"我死你再提拔他,他就感激你了",这父子俩的算计,碰上李勣这种千年老狐狸,到底谁算谁,还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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