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10日的清晨,海面雾气正浓,运输船在基隆港摇晃着靠岸。人还未踏上码头,一阵稚嫩的嗓音就问:“娘,这里也是咱家吗?”翠平把女儿往怀里一搂,眯眼望向远处山脚,她来这座岛不是为了看风景,只想找到那个人——余则成。
消息并不难打听。前夜的茶楼里,几个退到台湾的保密局军官推杯换盏时谈起“上海来的一位姓余的情报科长,如今在吴敬中幕下,颇得赏识”。翠平听得真切,当夜踏上了北上的火车。身边的女儿困得东倒西歪,她却一点瞌睡也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亲眼看看那个曾经握住自己手说“等我回来”的男人,如今到底在干什么。
岛上的七号别墅是吴敬中的公馆,花木修剪得像军队列队。吴敬中习惯清晨听留声机,京胡和留声机的沙沙声在空旷院落里回响。门卫刚想拦人,翠平抬腿一脚踹开,甩给他一句:“报我名没用,带路!”女儿睁着圆眼,像小兔子一样警惕。
客厅内,吴敬中正端着咖啡听梅姐埋怨:“你昨晚又咳嗽,真该少抽点。”门板被撞得嗡嗡响,他皱眉示意卫兵去看。翠平跨进门,用枪托敲碎了门边花瓶,瓷片乱飞。梅姐一惊,声音拔高:“哪来的泼妇?”翠平没有理会,只冷冷一句:“叫余则成出来。”
楼梯口的脚步声同鼓点一般急促。余则成戴着金丝眼镜,神色微滞。面对三年未见的妻子与当初抱在怀里还没学会说话、如今已能跳跳蹦蹦的女儿,他喉头发紧,半个字也卡在嘴边。穆晚秋随后出现,她披了件白呢外套,神情复杂,眼角余光死死盯着翠平手里的枪。
气氛像拉满的弦。按理说,只要余则成一句“这是误会,我和晚秋是工作需要”,局面足可化解。可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中干涩,半天挤不出那句背得最熟的台词。吴敬中见状,知道小老弟撑不住,咳嗽两声,挤上前打圆场:“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嘛。”
不得不说,这位老特务平日拍着胸脯自诩见多识广,真碰上家务事却踩到雷。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多子多福,家里热闹是好事,委员长当年也——”梅姐脸色当即变了,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往后拖:“你是想学委员长纳小吗?”吴敬中哎呦直叫,场面一时更乱。
余则成趁乱低声对翠平说:“我在执行绝密任务,你别闹成今天这样。”翠平眼睛一红,声音却压得极低:“任务?我带着孩子在山里转了三年,你一句话都没有!”她不是没上战场的人,死里逃生多了,可此刻情绪却像山洪,“要走也好,先给我个交代。”
就在这拔剑张弩的空当,厅外传来脚步,几位作战科少将皱着眉赶到,原是早晨要来商议新情报站布点。看见凌乱的地板、碎瓷、大人的对峙和孩子的哭声,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先开哪句口。余则成本可一句“家事”把人请走,可吴敬中抢了话头:“都是一家子,别见外,喝杯茶听他们说说年轻人的苦恼。”
话音落地,事情彻底失控。翠平顺手掀翻茶几,滚烫的茶水浇到地毯,蒸起一股淡淡热气;穆晚秋挡在余则成前面,撑着脊背没退;女儿被吓得大哭,紧拽着翠平的衣角。几个副官拔腿就往外躲,谁也不想卷进去。
僵持中,门缝里伸出个脑袋,是吴敬中的老参谋老许,他咳嗽一声,小声劝:“嫂子,屋里枪多,您悠着点。”翠平撇嘴:“我枪里没子弹,只是让他们脸上难看。”她突然把步枪往地上一扔,双手捶着余则成的胸口,“说,你要不要这个家?”
余则成被捶得后退一步,终究还是深吸口气:“我欠你们的,一定补。只是现在形势凶险,你们先住下来,以后再说。”这番话没有否认穆晚秋,也没有给出承诺。穆晚秋闻言,脸色白了又青,轻声道:“原来我还是外人。”
旁边的吴敬中急得抓头:“唉,都是革命同志,别为私情误了大事!”这句“革命”二字提醒了翠平,她忽然安静下来,抱起女儿坐到木椅上:“好,我不闹。我只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晋西北的火堆?记不记得你答应过什么?”
没人说话。空气厚得能切。凌乱的客厅里只听得梅姐哄孩子的轻声细语。吴敬中自觉再留等于找打,踉跄退向门口,临走还想关照一句:“午饭记得…”话没讲完已被梅姐拽走。院子里,京胡唱片兀自转着,“谁料皇榜中状元,中了状元不自由”。唱针划过的噪声,与屋内的沉默彼此映衬。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间屋子几乎要爆炸的当口,电台传来急电:沿海某处联络点暴露,潜伏组必须马上撤离。余则成抬头看向窗外,晨光像刀,割得人睁不开眼。他明白,个人恩怨得暂时封存,否则情报线一断,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于是他对两位女子低声道:“今晚随我转移,一切等安全后再说。”翠平瞄了穆晚秋一眼,哼了一声;穆晚秋抿唇不语,只把手里的婚纱照撕成两半,塞进口袋。
天色渐亮,几辆吉普车发动。吴敬中坐在前车,回头望见后面那台车里三张面孔并排,却谁也不说话。他捏着帽檐叹气,自嘲般嘟囔:“老吴,这回是真帮了倒忙。”
车队拐出山海关路,风把宣传单卷上天空。故事没有结局,只剩几片碎瓷在地板上,被晨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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