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刷到一条新闻说“埃及又挖出古城了”,恐怕你的第一反应是:哦,又是埃及。但这次不太一样——埃及旅游和文物部在短短几小时内,接连公布了两项发现:一个是在沙漠绿洲里掏出来的、公元四世纪的拜占庭城市,另一个是几十座墓葬里,死者嘴里都含着薄薄的金片,上面还刻着荷鲁斯之眼。你都来不及消化“古城”这个消息,后脚那边就告诉你“金舌头”是用来让死者在来世能说话的。听上去很玄幻,但那层金片是真的,城市街道也是真的。

这次发现的核心是两个地点:一个是埃及西部沙漠里的达赫拉绿洲,另一个是亚历山大港以西大约60英里(差不多96公里)的马丽娜·艾尔-阿拉曼遗址。达赫拉绿洲挖出的是整个城市街区,有主干道、广场、教堂、堡垒和几排带着拱顶的房子。马丽娜·艾尔-阿拉曼则是一批古墓,总共找到18座,其中11座是直接从岩石里往下掏的,最深挖到将近8米(原文说的是26英尺,换算一下差不多7.9米),另外7座是地上用石灰石搭建的。同一个地方至今已经出土了48座墓,而且墓里的葬俗混合了埃及和希腊的习惯——对,死者嘴里那24片金舌头,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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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那件让人想吐槽的事:一说“埃及考古”,你可能自动脑补金字塔、法老、木乃伊。但这次发现的拜占庭城市跟金字塔没有任何关系,时间晚了上千年。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公元四世纪那会儿,埃及已经在罗马体系下运转了好几百年,基督教都成了主要宗教了。所以你在达赫拉绿洲看到的,是一个有教堂、有商业街区、有城墙的“晚期罗马”生活样本,不是法老神殿。有些人一看到埃及就喊“法老宝藏”,这次真可以歇歇了。

具体说说那个“含金舌头”是怎么回事。人在死后,嘴里放一片薄金箔——这就是所谓的“金舌头”。24片,每一片都特别薄,可以塑造成舌头的形状,其中一片上面还压印了荷鲁斯之眼。荷鲁斯之眼在古埃及象征守护和昌盛,是用来避邪的。研究人员判断,这个习俗应该是和信仰有关:把它放进死者嘴里,象征性地赋予死者“说话的能力”,好在来世为自己辩护、念诵咒语、跟神灵沟通。因为无论埃及还是希腊,在冥界审判或者死后续存的想象里,“能开口”非常重要。没舌头,你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所以从情感上讲,这更像一种对死者的终极善意——给你配一套顶级语言装备,别到了那边吃亏。

需要特别说明一点:放黄金入殓这件事,本身不稀奇。但这次在马丽娜·艾尔-阿拉曼发现的这批墓葬,时间跨度大致覆盖了托勒密时期和罗马时期。托勒密是希腊人统治的时代(就是亚历山大大帝死后那一波),罗马时期又延续了好几百年。所以同一个墓地,你能看到埃及传统和希腊葬俗混着来。金舌头这种,大概率是埃及本地信仰的延续,但旁边可能就躺着一个用希腊方式下葬的人。这种文化“拼盘”才是最让研究者兴奋的地方。

再看达赫拉绿洲的古城。说它是一座“城”毫不夸张:主干道南北走向,东西向会有街道交叉,两个露天广场充当公共空间,城市外围还有两座瞭望塔和一座厚墙堡垒。中心位置是一座巴西利卡式教堂,直接俯瞰主街。巴西利卡式教堂是什么概念?就是那种长方形会堂式建筑,早期基督教集会用的标准样式,内部通常有几排柱子分割空间。这次挖出来的教堂,算是整个城市最显眼的建筑。在教堂建起来之前,这里还有一座房子,属于一个叫特索斯(Tessos)的执事,那座房子最初就是当作教堂在用的。可以想象,在第四世纪早期,这地方先是小圈子聚会,后来才修了正式的教堂。这种建筑层级也暗示了当时基督教的扩张节奏。

城里的住宅也不寒酸:有些房子配有宽敞的接待厅和拱形天花板,有烤炉、厨房,还有研磨粮食的工具。说明住在这里的人不只是勉强维生,他们有社交、有相对成体系的饮食。整个城市给人的感觉,不是临时据点,而是一个被精心规划过的定居点,甚至可能是区域行政或贸易节点。不然谁费劲在沙漠绿洲里修这么规整的街道网格和公共广场呢?

除了建筑本身,出土的零碎器物才是真正让历史“活”起来的东西。比如两百多片陶片(ostraca),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科普特文和希腊文,内容全是买卖记录、信函和日常事务。用碎陶片当记事本,是古代世界很普遍的做法,便宜、随处可得。这些陶片就像城市居民的“硬盘碎片”,你读到的不是帝王功绩,而是谁卖了多少粮食、谁托人带了什么东西、哪家欠了谁的钱。对于研究者来说,这种琐碎比铭文更有价值,因为无法造假。

钱币也很有意思:铜币上面有拜占庭皇帝的肖像,还有金币刻的是罗马皇帝君士坦提乌斯二世,统治时期在337到361年之间。这个细节能帮考古学家精确卡住城市活跃的时间窗口——大概就是第四世纪中段,拜占庭帝国初期。至于为什么教堂旁边会藏着印着罗马皇帝脸的金币,你可以想见那个时期虽然是基督教成为合法宗教,但帝国权力和宗教权威还是深深纠缠的。

还有日常用具:家用的陶器、装油和香水的瓶子、石制器皿。说明这座城市参与了一定的远程贸易,或者至少不是孤立生产——油、香水这些不是绿洲本地能随便弄出来的。一个沙漠腹地的城市能稳定获得这些,背后得有靠谱的商路和稳定的政治环境。但为什么最后还是废弃了、被沙子盖住了?考古报告没给确切答案,咱们也别瞎猜。原文并没有提到废弃原因。目前能确定的是,它是一个被整体放弃然后被时间封存的城市,这比断壁残垣更有价值,因为一切都是“原位”保存的。

还有一个挺重要的信息:埃及方面正在考虑把这批发现,包括那200片陶片和其他文物,一起打包申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目前还没批,只是“考虑”。这说明达赫拉绿洲古城的重要性超出了单次考古发现,可能会作为拜占庭时期沙漠定居的典型样本被保护。如果未来列入遗产名录,那这块地的研究投入会更大,没准儿还能挖出更多。

现在我们把俩事儿摆在一起看,就挺有意思的:一边是沙漠里整整齐齐的城市规划,暗示当时人类在恶劣环境里怎么组织生活;另一边是墓地里金舌头和荷鲁斯之眼,暴露古人对死亡的郑重安排。这两个发现隔了好几百公里,却都指向一个共同点——古埃及的晚期社会,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不是“法老之后就没戏了”,而是不同统治、不同信仰层层叠压,最后揉出一套混合生存方案。达赫拉绿洲的城市里,人们照着罗马的街道样式修路,去巴西利卡教堂祷告,用科普特语记账;马丽娜·艾尔-阿拉曼的死者,可能生前讲希腊语、拜埃及神,死后嘴里还得含一片象征说话能力的金舌头。这种混搭感,反而比纯之又纯的“古埃及文明”更真实。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金舌头的风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为什么只在某些地区出现?原文并没有提到。只能说目前已知的这批墓葬,时间在托勒密到罗马时期范围内,但具体起止年份不明。研究者目前判断,这是一种丧葬仪式,象征性强,没有证据表明它是日常习俗。所以你也别想多了,不是什么“古埃及人爱含金片说话”。它就是一个特定的、象征性的动作,就像现代有些地方会在死者手里放硬币一样。

同理,那座拜占庭城市和特索斯执事的房子是怎么从民居变成教堂的,背后可能牵涉到早期基督教社区的组织方式。但细节还没出来。考古团队应该还在继续挖掘,目前能说出来的,就是这些在沙子底下毫不起眼的残垣,可能藏着基督教从被压制到成为主流的局部证据。而这,只能等陶片上的文字被完全解读。

最后必须说一句实话:很多人一看到“埃及发现金舌头”“地下古城”,立马联想到“盗墓笔记”“法老诅咒”。但这次的考古和那套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诅咒,没有神秘力量,就是研究者仔仔细细地挖、慢慢地拼。如果你想说“真神奇”,那真正神奇的地方应该是:在这两处相距近百公里的遗址里,人类用石头、陶片、金箔,硬是把日常和永恒同时保存了下来。而那些刻在碎陶片上的账本,可能比任何宏伟建筑都更能告诉你,那时候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跟邻居编借口说这个月还不上粮。

这次的两个发现,就好像从时间手里偷回来两张照片:一张是公元四世纪某个下午,达赫拉绿洲的居民走出教堂,穿过主街去广场;另一张是上千年前的葬礼上,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一片金舌头放进逝者口中,希望他去了那边,还能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