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英格兰北部的一座古罗马堡垒里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雕,它可能意味着什么?上个月,考古学家安德鲁·伯利(Andrew Birley)在文多兰达(Vindolanda)遗址的一处四世纪营房废墟中,就碰到了这样一件东西。当时他正在清理一片散乱的石板,其中一块略呈圆形、侧立着的石板吸引了他的注意。“我轻轻一拉,这件精美的小雕刻就完整地露了出来,保存得好极了,”伯利对《每日电讯报》的达莉娅·阿尔伯奇说,“那真是个美妙的时刻。”

起初,伯利并不知道自己挖出了什么。但和几位学者讨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偶然发现的是一件罕见的罗马“格尼乌斯”(genius)雕刻——一种被相信能为某人、某个家庭或某个地方带来好运与繁荣的守护灵或神祇。这个认知让伯利觉得“莫名地契合”。他在文多兰达信托发布的声明里说:“就好像文多兰达自己伸出手来,轻声对我们团队说:‘我们认可你们正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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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石头能不能讲述一千六百年前生活在帝国边疆的人们的精神世界?这个问题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因为即便在考古记录里,“格尼乌斯”也属于那种经常被文献提及、却极少以实物形态露面的存在。这次发现的罕见性,恰恰构成了我们理解罗马不列颠宗教生活时一个值得拆解的线索。

要理解这次发现的分量,首先得回到罗马人如何看待“格尼乌斯”这个概念。《不列颠百科全书》把它解释为“一种守护天使,一个更高的自我”。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可能拥有自己的格尼乌斯。它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神,而更像是日常生活中的护身符——它伴随人的出生,护佑家庭的兴旺,也守卫着某一处营房、一座堡垒的集体运气。在罗马人的信仰中,向格尼乌斯献祭和祈福,就跟我们今天在重要场合求个好彩头一样自然。

那么,这样一个看似普遍的信仰,为什么它的雕刻却如此稀少?这正是考古学家感到矛盾的地方。古代文献中,关于格尼乌斯的记载相对常见,暗示着这种象征性的守护崇拜在生活在不列颠的罗马人中曾相当普遍。然而,实际出土的格尼乌斯形象却少得可怜。“在罗马不列颠没有多少,”伯利告诉《每日电讯报》,“但每一件都很可爱,因为格尼乌斯代表了一种精神上的存在。”这样一来,文献的“多”和实物的“少”之间就出现了一道有趣的裂隙。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许多格尼乌斯崇拜并不依赖石雕或铜像这类耐久媒介,而是通过祭坛铭文、小型祭仪甚至口头祈祷来表达。另一种可能是,边疆驻军的流动性较强,他们携带的个人守护物多为有机材料制成,难以留存到今天。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不能将文献上的流行直接等同于考古学上的丰富。而正是这种不对等现象,让文多兰达的这尊石雕成了一扇难得的窗口。

雕像本身的出土情境也在说话。它被发现于一座营房的地板之下,而且似乎是被有意埋在那里的。我们目前无从确切知道这种埋葬的意图,但围绕着它的可能性,却可以谨慎地展开推想。也许这是某个士兵在调离前,将自己驻地的守护灵郑重地安置在曾经生活的空间里,以求此地继续顺遂;也许这是一次祈求好运的奠基仪式,把格尼乌斯放在地基下,就像后世的建筑有时会嵌入吉物一样。研究人员并不声称这是一种确定的事实,只能用“似乎”“可能”来描述,但正是这种留白,使得这次发现既具体又充满了待解的问题。

文多兰达堡垒本身,就是理解这桩发现的背景板。它位于哈德良长城附近,大约从公元85年起至9世纪,一直是罗马帝国西北边境上的一个前哨。那道长达73英里的石墙,曾经标记着文明世界与蛮荒之地的界线。驻守在这里的士兵和他们的家人,要面对寒冷多雨的天气、物资补给的漫长链条,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冲突。在这样的环境下,信仰不是一件形而上的奢侈品,而是日常生存的一部分。营房里的格尼乌斯雕刻,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官方崇拜的遗留,而是一种极其私人的、关乎心理安顿的行为产物。

如果说文多兰达的格尼乌斯是关于精神庇护的谜题,那同样位于哈德良长城附近的另一座罗马堡垒——马格纳(Magna),则留下了一个更古怪的谜。考古学家在那里反复发现尺寸异常大的鞋子,用厚牛皮和铁钉制成,而大多数英格兰北部罗马堡垒出土的鞋履尺寸都很正常。这些巨型鞋究竟是谁穿的?为什么只在马格纳出现?研究人员至今毫无头绪。一边是罕见的守护灵雕刻,一边是理解不了的超大鞋子,两个相距不远的边疆遗址,用各自的方式提醒我们:即便我们对罗马帝国有再多了解,普通士兵在帝国边缘的生活,仍然有许多层面是我们尚未摸透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可以冷静拆解的问题:一件出土物到底能“证明”什么?跟所有考古发现一样,文多兰达的格尼乌斯石雕来到我们面前时,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叙事,而是一块碎片。它没有告诉我们埋下它的人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附带一张写满心愿的纸莎草。正因如此,有人可能会提出更为克制的看法:这不过是一块雕刻着人形的小石头,我们对它过度解读了吗?

要回应这个合理的谨慎,我们需要看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类型学的意义。在文多兰达长达近两百年的发掘历史中,这座堡垒已经出土了大量木牍文书、鞋履、工具和武器,但格尼乌斯雕刻是头一次。自19世纪30年代开始系统发掘以来,这还是首次出现此类器物。如果罗马不列颠的格尼乌斯崇拜真的如文献所示那样普遍,那么每多一件实物,就为重绘那个信仰世界的密度添上一笔。第二个层面是考古语境的可信度。这尊石雕不是在地表捡到的,而是在明确的四世纪营房地层中,与倒塌的建筑结构相关联,且显示出被有意识放置的迹象。这种出土背景赋予了它比流散文物更有分量的解释价值。因此,尽管我们无法把话说满,但从冷静的考古逻辑出发,这件发现的重要性并不依赖于夸大其词。

安德鲁·伯利本人对此的表述也相当克制。他没有声称这尊雕刻“改写历史”,也没有给出任何超出观察范围的结论。他说的是一种感受——发现“莫名地契合”,几乎像是遗址本身表达了某种认可。这是一个考古人员可以拥有的职业性直觉:在他日复一日剥离土层的工作中,某一刻的出土物与它所处的空间产生了共振。而这种共振,恰恰是公众理解考古现场魅力时最需要的那一类桥梁。

值得注意的是,这尊格尼乌斯雕刻是在6月16日发现的。在那之后,文物保护人员就一直在对它进行清理和加固,为在堡垒博物馆的公开展出做准备。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文多兰达的展厅里,隔着玻璃看见这块巴掌大小的石雕,你可能不会觉得它有什么惊心动魄之处。但如果你意识到,它曾埋在一千六百年前的营房地底,而埋下它的那个人,或许正打算出征,或许刚刚安顿好家人,然后把一个关于好运的期许郑重地放入了脚下——那么,这块石头所承载的,就不只是艺术风格或宗教类型,而是一种可以穿透时间的人之常情。

我们也可以从这一案例出发,审慎地思考一下考古学中的“代表性”问题。当文献说格尼乌斯崇拜很普遍,而实物却寥寥无几时,我们很容易反过来怀疑文献的可靠性。但更可能的真相是,考古学捕捉到的永远只是过去人类行为的一个极小的子集。石雕是有幸存者偏差的——只有专门制作并埋入地下、且未被后世扰动的那一部分,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