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的一个傍晚,中央电视台首播《红楼梦》第一集,电视机前的观众很快就被贾宝玉林黛玉的亮相吸引。三十多年过去,再次回味这部剧时,人们不难发现:除了如诗般的对白与如梦般的爱情,最耐人寻味的还有他们在荧屏上轮番登场的18套“情侣装”。这些服饰并非单纯装点,而是人物性格、情感走向的载体。细究每一套服装的色彩与场景,便像剥开旧时光的锦匣,里头静静躺着他们的悲喜与柔情。

先从拍摄时间说起。1983年年底,剧组进驻北京大观园影视基地;1986年春,拍摄尾声。设计服装的是陈杭。她参考《红楼梦》成书时代的审美,又融入明清宫廷裁剪。每当宝黛同框,她总要将主色调对位,以表现“一体两面”的情感纠缠。18套之中,蓝系、红系、白系最为醒目,其余则用暖黄、浅绿、藕粉等做细节点缀。电视剧播出后,不少观众甚至会对照剧情,自制同款襦裙和褂子,足见其影响之深。

蓝色场景第一次出现于第3集。黛玉才进贾府,青花团花纹的对襟褂子配湖蓝百褶裙,轻轻一回首,就映出一双含怯又挑剔的眸子;宝玉那日着云水纹浅蓝半臂,腰系白团花绦带,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潇洒。二人并肩站在沁芳桥头,一股“冰壶秋月”之意扑面而来。有意思的是,这一幕只在幕后花絮中出现过,正片里被剪掉,时常让熟悉剧本的观众念念不忘。

到了“比通灵”那场,蓝与红对撞。宝玉换上朱红暗纹褂,黛玉则是一袭水色薄绸褙子。火与冰并置,仿佛把两人性格写在衣摆:宝玉豪纵外放,黛玉清冷自矜。吵闹、误会、又相互欣赏,这一幕将两人的感情张力提升到新的高度。剧组回忆,当时天气闷热,欧阳奋强略显疲惫,陈晓旭却因衣料透气,神色轻快,两人对戏时,摄影师特意让他俩背靠牡丹屏风,镜头定格,后来成了不少影迷心中的经典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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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提一次蓝黄碰撞。元宵夜灯火摇曳,贾府对镜挂彩灯。黛玉披月光黄宫装,领口绣暗金折枝海棠,那是全剧中她极少数的明亮着装;宝玉则一身天青长褂,袖口翻折间露出金线纹。两人在人群里对视,灯火映着微笑,空气仿佛都被颜色点燃。黛玉举盏敬酒,“试试这桂花酿”,宝玉接过一饮而尽,只一句轻笑:“好甜。”台词极短,却把默契写到极致。

转入红色系,最“炸场”的当数雪夜探病。宝钗偶感风寒,宝玉身披大红鹤氅前去探望,黛玉随后赶到。她的衣裳并非纯赤,而是暗绛底撒以细碎珠花,烛光折射,流光溢彩,恰似心底暗涌。偏偏宝钗此时也着大红云肩,三人同处一室,颜色暗地里对峙。导演王扶林后来在访谈中说,这段戏不在于对白,而在于“看不见的火药味”,故意让红撞红,让观众透过色彩感到回旋的张力。

红粉撞色也留下两幕记忆点。一是宝玉在潇湘馆门口赔罪。黛玉粉绫半臂配大红褙子,气色被映得水灵,偏视线冷清。宝玉身上的红流云补子襦,搭一方浅麻缎带。他连声道歉,“好妹妹,是我糊涂,”引得屏风后的紫鹃暗暗窃笑。另一幕则是二人并排坐在杏花树下读《西厢》,粉与红交相辉映,落花吹来时他们低声背诵“花落水流红”,最能勾起观众的初恋回忆。

白色造型少,却最能显露“人淡如菊”的氛围。第22集,春灯谜夜后,宝玉白绸直裰垂到脚面,黛玉浅翠配月白衣衫,在梨树下折一枝嫩芽。两人不言不语,只是对着轻轻一笑。那一笑像留白,也像笺上的微墨,安静却有余味。巧得很,这套服装的灵感源自故宫旧藏《雍正行乐图》里的一角,陈杭借来了缂丝花鸟纹样,绣在黛玉袖口,细看能见微小金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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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避暑的藕花深处,翠影婆娑,黛玉淡青褙子随风起伏;宝玉改着雪白细麻短褂,竹篾扇轻摇。两人蹲在河埠头点灯放荷船,火光与水纹交织,谑浪笑傲,青春气息几乎要溢出屏幕。试想一下,当年在黑白电视上观看的观众,哪见过如此清雅的“情侣渡心江”?那一夜收视率破表,报社第二天的读者来信里,夸的却是“林妹妹那身清衣透着一股荷香”。

当然,十八套中也有极富深意的设计。譬如薛宝钗进贾府那日,宝玉青缎直裰外覆猩红大氅,黛玉却穿豆青素衣。如此“错色”,既表现黛玉的自卑与敏感,也暗示宝玉的保护欲。拍摄间隙,陈晓旭曾低声对欧阳奋强说:“衣裳太素,怕抢不赢薛小姐。”欧阳奋强回她一句:“有人只看丫头,不看衣。”寥寥数语,戏味已浓。

众人或许忽略了一个小细节:剧组把宝玉的腰带颜色当作情绪小记号。当他心情明快,常选明黄、朱红;若遭痛苦,往往束深绿或墨灰。第34集“黛玉焚稿”,宝玉披灰蓝旧氅,腰间只系一根褪色丝绦,整个人形销骨立。细心观众一眼就能捕捉到,这便是大厦将倾的预兆。遗憾的是,这也是二人最后一次在剧中以“情侣装”出镜:黛玉淡紫大褂搭犀白披帛,两袖飘忽,连带双颊也褪了血色。灯光照出她近乎透明的影子,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带走,许多人在重播时仍难免红了眼眶。

比较之下,哪一套最佳?答案从来见仁见智。有人钟情元宵夜的蓝黄对比,认为“月下佳人”最能体现两心相悦;有人偏爱雪夜双红,感叹“人间烟火”里的那点占有与醋意;还有观众执着于白色柳荫,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长相守”。也有人说,最好的不是颜色,而是镜头背后那种“同生共死”的暗流。的确,这18套服装如果少了人物关系的滋养,只剩布料与绣线,也就失去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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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免不了回望剧组的巧思。当年拍摄条件有限,同一块布料常被反复利用。服装组会把旧褂子拆解重缝,或改领口、或换滚边,让观众误以为又是全新一件。如此“拼布术”在宝黛的情侣装中应用最多:蓝底白梅的褙子剪短成半臂后,再与宝玉的同款袖口对应;黛玉那件柠檬黄云肩,竟是从王熙凤旧衣上改的。但正是这种匠心,让画面有了“天作之合”的默契。

影视之外,曹雪芹对服饰的色彩安排也自成体系。《红楼梦》第三回写贾母“见金钗、银钗、珠钗”,以钗花定性格;第八十回,宝钗雪中配雪雁,冷色托暖色;而黛玉大都簇新轻软,用以衬托其羸弱。剧组只是把文字里的隐喻视觉化。观众眼里的华服,背后是一代设计师对原著气韵的咀嚼与再造。

如果把十八套按创作年代平铺,可见清中期流行的妆花缎、湘绣缠枝、杭罗印花都在其中:1到5套以蓝调为主,素材多取苏杭织造局旧存布样;6到12套偏红,部分衣料来自上海老厂“云锦一厂”;最后几套白与素,采用湖南吉首苗绣边饰。每一次变装,均在暗示剧情情绪的波峰波谷,服装如今早被央视入库,但在影迷记忆中愈发鲜活。

至于“哪一套最好看”,答案似乎永无定论。若论华丽,红金织锦元宵装夺目;若论清雅,柳荫青白最胜;若论旖旎,夏夜荷香套装又无可替代。观众年龄不同,审美不一,评判标准也迥异。值得一提的是,不少同龄人至今记得,自己当年抱着黑白电视机,调天线、擦屏幕,只为看清黛玉衣领上的一朵花。那份执着说明,这18套衣裳早已超越了电视剧本身,成了集体回忆的一环。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视:结局之后的“暗示服”。在最后一集中,宝玉出家,剧组给他换上了月白僧衣,腰悬素色念珠;镜头迅速切到黛玉病逝,她的枯荷色被面内衬一点点银灰。两人已不再同框,可色彩仍在对话——一个褪尽情欲,一个灰飞烟灭。设计师后来谈到:“让观众记得这对情侣,靠的就是前面18套的共振。”听来不免心酸。

翻阅当年的剧组工作札记,有关服饰的预算只有区区数万元,可陈杭与她的团队走遍南锣鼓巷、潘家园旧货市场,甚至跑到苏州寻古布料。那时候,没有过度的特效、没有豪华的置景,一件手绣莲瓣褙子就能撑起整场戏。观众信服的,是布面的温度,也是匠人的细节控。如今重温可以发现:黛玉常把发髻插簪颜色与宝玉袖口做呼应,粉白、藕粉、湖蓝,总能找到暗线。两人并肩走过月下,灯影里竟像一幅活生生的设色手卷。

若要给18套情侣装排个座次,不妨试用“意象—情境”两条维度来衡量。按意象,蓝白“同体”系列最能体现二人知己状态;按情境,则以雪夜双红最动人心弦。有人提出,将二人“模糊”的最后一套也列入最佳,因为那一刻的空缺感本身就是美的极致——衣衫单薄,爱恨都被时间掩埋。这种带着遗憾的美,也许更契合曹公笔下的“千红一哭”。

最妙的评价来自一位老观众,他写道:“不必争哪一套最好看,宝玉的褂子若无黛玉的裙子相映,也就失却七分光采;黛玉的裙裾若无宝玉的衣袂呼应,也会少了三分风流。”这句话点破了关键:18套情侣装真正的魅力,在于互为对景、相映成趣。服装只是外壳,里面装着的是钟情、是惋惜、也是那个年代审美的共同记忆。

剧终多年,演员各奔东西,服装静静躺在库房,但只要屏幕再亮一次,蓝、红、白便重新流动。有人说,这部剧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为它将“衣如其人”的古典智慧,用镜头再次写给了现代人;也有人说,是宝玉黛玉的骰子早已掷定,衣服不过一层温柔的注脚。不管怎样,那18套情侣装已完成它们的使命——让世人记住了两个少年最盛大的青春,记住了《红楼梦》里最绚烂的一抹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