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我叫周铮,今年三十六。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被一阵敲门声砸醒的。不是那种“咚咚咚”的正常敲法,是“咣咣咣”的那种,跟要把门拍散架似的。
我老婆林小曼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
我看了眼手机,两点零三分。心里第一反应是楼上楼下谁家出事了——漏水或者着火之类的。我套上拖鞋就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陈卫国。
陈卫国,我前老板,卓恒科技的总经理。四年没见了,老了不少,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圈,脸上的肉也松了。但最扎眼的不是这些,是他那个状态——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浑身冒着一股焦躁劲儿。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刘海波。当年顶替我位置的那个。刘海波比陈卫国还狼狈,头发支棱着,脸色发灰,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往后缩了一下,不太敢跟我对视。
陈卫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周铮,救救急,你开个价。”
我没让他们进门。靠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陈总,这都几点了。”
陈卫国急得直搓手:“我知道这时间不合适,但真的等不了了——系统全崩了,数据全读不出来,车间明天早上没法开工。我那边有一批大订单正在赶,交期就剩十天,合同写了逾期违约金,一天十二万……”
他越说越快,刘海波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是着急。
我抽着烟,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们。
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陈卫国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味道:“周铮,我知道当年的事做得不地道,但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只有你能搞定这套系统。”
灯又亮了。我把烟灰弹到门外的地垫旁边,说:“陈总,你先回去。我明天白天联系你,给你个方案。”
“等不了明天啊!”陈卫国的声音拔高了。
“那也不是我造成的。”我看着他,“陈总,你回去吧,我明天一早联系你。”
陈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刘海波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林小曼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我。
“谁啊?”
“前老板。”
“陈卫国?大半夜来干嘛?”
“系统崩了,来找我救火。”
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帮吗?”
我把烟头在阳台的烟灰缸里摁灭,说:“帮。但不是白帮。”
02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四年前说起。
四年前,我在卓恒科技上班。卓恒是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做精密零部件加工的,三百来号人,规模不算大,但在本地这个行当里也算排得上号。
我是IT部门负责人。说是“负责人”,其实整个IT部门就两个人——我,和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何俊。
我不是科班出身的程序员。我最早是车间的技术员,后来公司搞信息化,需要有人懂生产又懂电脑,我就被调过来了。说白了,我是半路出家,但好在我这人爱琢磨,干什么都喜欢往深了钻。
卓恒原来用的管理系统是买的现成软件,一套通用的ERP。但制造业这个东西,每家公司的生产流程都不一样,通用软件套上去,到处都是不对的地方。排产计划跟实际产能对不上,物料追踪跟车间的实际操作对不上,质检记录的格式跟客户要求的对不上……每个月光是因为系统和实际不匹配导致的返工、错发、漏检,就能让人头疼得不行。
我跟陈卫国提过好几次,说这套系统得改,要么花大价钱请人定制,要么咱们自己开发。陈卫国说请人定制太贵了,报价都是大几十万起步,让我“想想办法”。
这一“想想办法”,就想了将近三年。
我带着何俊,从零开始搭了一套系统。不是那种简单的小工具,是一套完整的ERP加MES——从客户下订单开始,到排产计划、物料领用、生产过程追踪、质检记录、成品入库、发货、财务对账,全链条打通。
说实话,我用的技术栈不算主流。科班出身的程序员看了可能会皱眉头,觉得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但我的优势在于:我在车间待过,我知道每一道工序是怎么运转的,我知道物料从仓库到产线再到成品库中间会经过多少人的手,我知道哪些环节最容易出错,哪些数据是车间主任每天最需要看到的。
所以我写出来的东西,虽然代码不够漂亮,但特别贴合实际。车间的工人用起来顺手,仓库的人用起来方便,财务对账的时候数据能对得上——这就够了。
系统上线之后,效果是实打实的。出错率降了一大截,每个月因为管理混乱导致的损失少了几十万。陈卫国在那年的年会上还专门夸了我,说“周铮是公司的功臣”,带头鼓了掌。
但掌声归掌声,工资还是那个工资。
我进卓恒的时候月薪六千五,干了五年涨到八千。我提过两次加薪,第一次陈卫国说“今年公司效益一般,再等等”,第二次说“刚投了一条新产线,资金紧张,你再扛扛”。
八千块。在这个城市,养家糊口是够了,但说实话,跟我干的活、创造的价值比起来,差得远了。
不过我这人不是那种为了钱就翻脸的性格。工资低就低吧,活儿我照样认真干,系统我照样用心维护。我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老板不会看不到。
后来的事告诉我,我想多了。
03
让我真正决定走的,不是工资的事,是一个人——马志强。
马志强是陈卫国的大学同学,在外面做了十几年销售,据说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当过副总。后来那家公司倒了,马志强没了着落,陈卫国就把他拉过来了,给了个行政副总的头衔,说是“帮忙管管内部事务”。
马志强这个人,怎么说呢,嘴皮子利索,开会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什么“流程优化”“降本增效”“组织扁平化”,PPT做得比谁都漂亮。但他有个毛病——他不懂的东西,他也要管。
他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跟陈卫国提了一个建议:IT部门就两个人,单独设一个部门太浪费了,不如合并到行政部下面,由他统一管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荒唐。IT部门管的是全公司的核心系统,你让一个连服务器和交换机都分不清的人来管?
我找陈卫国谈了一次。陈卫国坐在他那把大皮椅子里,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老马就是帮忙协调协调,你该干嘛还干嘛,不影响你。”
我说:“陈总,系统这块专业性很强,外行管内行容易出问题。”
陈卫国摆摆手:“不会不会,老马又不是要管你的技术,就是行政上归口一下,方便他统筹嘛。”
我还能说什么?老板都这么说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什么叫“温水煮青蛙”。
第一个月,马志强客客气气的,见了我就喊“周工”,还说“你这套系统搞得好,我得跟你多学习”。
第二个月,我发现我的系统管理员权限被改了。原来服务器的root密码只有我一个人有,现在要求交给行政部“统一管理”。我去问马志强,他说“这是公司资产管理的规范要求,不是针对你”。
第三个月,我申请采购两块新硬盘做数据备份,审批单在马志强那里压了两周没批。我去催,他说“现在公司在控制开支,你这个不是特别急吧?先缓缓”。
两块硬盘,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
但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一件小事。
中秋节,公司发福利。管理层每人两张购物卡加一箱酒,普通员工一张购物卡加一箱牛奶。我和何俊被归到了“后勤支持类”,跟保洁阿姨、门卫大爷一个档次——一箱牛奶,没有购物卡。
何俊拎着那箱牛奶回到办公室,脸涨得通红,把箱子往桌上一墩,说:“周哥,咱俩跟保洁阿姨一个档次。”
我说:“行了,别说了。”
何俊不服气:“不是,周哥,你搭的那套系统,全公司三百号人天天在用,离了它车间都转不了。结果咱俩连个管理层的待遇都没有?那帮销售经理天天在外面吃吃喝喝,回来就知道报销,他们凭什么两张购物卡?”
我没接话。不是不气,是气过头了反而平静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小曼说:“我打算辞职。”
林小曼正在给儿子喂饭,头也没抬:“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辞。”
林小曼这人有个好处,不啰嗦。她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我说想好了,就是真想好了。
第二天,我提了离职。
陈卫国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说“你再考虑考虑,是不是哪里不满意,咱们可以谈”。但他的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在说一句客套话。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我上午提的离职,下午马志强就安排刘海波来“交接”了。
刘海波,行政部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会装系统、修电脑、接网线,在公司里大家电脑出了问题都找他。马志强推荐他来接我的位置。
我看着刘海波,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伙子人不坏,干活也勤快,但他的水平就是“电脑城装机员”的水平,让他维护一套定制开发的ERP+MES系统,就像让一个会换灯泡的人去检修变电站。
但这不是我的事了。
交接那一周,我认认真真写了一份文档。四十六页,从系统架构、数据库结构、定时任务、备份策略、常见故障排查,到每个模块的业务逻辑,全写进去了。我还专门拉着刘海波讲了两个下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刘海波全程点头,嘴上说着“嗯嗯”“明白了”“好的周哥”。但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没听进去多少。有些东西不是你讲了他就能懂的,他没有那个知识基础,就像你跟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讲蝶泳的技巧,他每个字都听得见,但连起来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走的最后一天,我把文档拷进U盘,交给刘海波。
刘海波接过去,随手往抽屉一扔,说:“行,周哥放心,有不懂的我再打电话问你。”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办公室没人送我。何俊请假了。后来他告诉我,他是故意请假的,怕自己当场翻脸。“我要是在场,我肯定得骂人。”何俊说这话的时候,端着啤酒杯,眼眶有点红。
我一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卓恒科技那块招牌,蓝底白字,阳光底下还挺亮。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然后转身走了。
04
离开卓恒之后,我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
我去了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当实施顾问。这家公司专门给制造企业做信息化方案,我的优势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既懂生产流程又懂系统开发的人,在这个行当里太稀缺了。那些纯写代码的程序员,你让他去车间跟工人聊,他连工序都说不明白;那些懂生产的老师傅,你让他看数据库结构,他一脸茫然。而我两边都能搭上话。
在新公司干了两年,我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智能制造方案公司,年薪翻了将近三倍。林小曼也争气,考上了公立学校的编制,从民办幼儿园的老师变成了在编教师。我们在城东买了一套三居室,虽然不大,但够住了。儿子上了小学,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我和何俊一直保持联系。何俊在我走了半年后也从卓恒离职了,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我们俩隔三差五约着吃个烧烤喝个啤酒,聊聊各自的近况。
卓恒那边的事,我基本不主动打听,但何俊会跟我说一些。他虽然离职了,但跟卓恒几个老同事还有来往,消息多少能传过来。
头一年,系统运行还算正常。这倒不意外——我当初把架构搭得很稳,该做的冗余都做了,日常使用只要不瞎折腾,基本不会出大问题。刘海波的日常工作就是重启一下服务、清清缓存,偶尔帮人重置个密码,这些他都能应付。
马志强跟陈卫国提过一次,说要花钱买一套新的商业ERP,把我那套“土系统”替换掉。找了几家供应商来报价,最便宜的实施费也要八十多万。陈卫国一听这个数,眉头就皱起来了,说“现在这个不是用着挺好的吗,换它干嘛”。这事就搁下了。
第二年开始,小毛病逐渐冒出来了。数据库偶尔卡顿,某些报表跑不出来,跟新加的一条产线也对接不上。刘海波搞不定,就找外面的“电脑公司”来看。人家一看这代码,摇摇头说“这是定制开发的,我们看不懂,建议你们重新做一套”。陈卫国又舍不得花钱,说“凑合用吧”。
第三年,问题越来越多了。公司业务量上来了,接了几个大客户的订单,系统开始频繁出问题。刘海波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哪个功能报错,他就把那个功能关掉,改成手工记录。今天排产模块报错了,关掉,用Excel排产;明天质检记录导不出来了,关掉,用纸质表格手填。
于是系统就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一半功能在线上跑着,一半退回了手工时代。整个公司的管理水平,硬生生倒退了好几年。
何俊有一次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哭笑不得。他说刘海波把我留的那份文档弄丢了。
“弄丢了?四十六页的文档?”
“U盘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电子版也没存。”
我当时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说:“丢了就丢了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没什么波澜了。那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05
四年后的一个周三晚上,卓恒科技的系统彻底崩了。
不是那种“某个功能报错”的小崩,是数据库主表损坏,核心生产数据全部读不出来的大崩。排产计划没了,物料清单没了,在制品数据没了,质检记录没了——车间第二天早上开工,连该生产什么、用什么料都查不到。
而这个时间点偏偏极其要命。
卓恒正在赶一批大订单,客户是一家上市公司,做汽车零部件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交货期限某月某日,逾期每天违约金十二万。订单总货值一千多万,利润本来就薄,要是逾期个十天半个月,违约金就能把利润吃光,甚至倒贴。
交期只剩十天。
刘海波接到车间的电话时,正在家里打游戏。他赶到公司,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越搞越乱——他试图重启数据库服务,结果把日志文件也搞坏了;他又试图从备份恢复,打开备份盘一看,最近一次完整备份是八个月前的,而且那块备份盘读取的时候还报了坏道警告。
刘海波慌了,打电话给马志强。马志强也慌了,让他赶紧找外面的IT公司。大半夜的,马志强打了好几个电话,总算联系上一家做系统集成的公司,人家听他描述了一下情况,说:“你这系统是定制开发的,不是通用软件,我们接不了。你得找原来开发的人。”
马志强把这话转述给陈卫国的时候,陈卫国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周铮的电话号码还有吗?”
刘海波先打的电话,凌晨一点多,我睡着了,没接到。打了三个,都没接。
陈卫国坐不住了。他让人查了我的住址——其实也不用查,我在卓恒的人事档案里有,四年前的地址虽然变了,但何俊跟卓恒的人还有联系,七拐八拐地问到了我现在的小区。
陈卫国亲自开车,带着刘海波,凌晨两点摸到了我家门口。
06
关上门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去睡觉。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根烟,想了一会儿。
林小曼从卧室出来倒水,看我坐在那儿,也没说话,倒了杯水放在我旁边,自己回去睡了。
我脑子里在过一些事情。
陈卫国和刘海波刚才在门口七嘴八舌说的那些,虽然乱,但关键信息我都抓到了:数据库主表损坏,核心数据读不出来,备份不完整,交期紧迫,违约金一天十二万。
根据我对那套系统的了解,我大致能判断出问题所在。那套系统的数据库有一个定时维护脚本,是我当初专门写的,每周自动跑一次,做碎片整理和日志清理。这个脚本如果被人停掉了或者删掉了,时间一长,数据库的性能就会越来越差,碎片越积越多,再加上如果磁盘空间不足,最终就会导致主表损坏。
这种问题,如果当初按照我留的文档定期维护,根本不会发生。
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帮不帮,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
帮,肯定是要帮的。不是因为我对卓恒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这就是一个生意。有人有需求,我有能力,谈好价钱,把活干了。就这么简单。
但我不会白帮,也不会贱卖自己。四年前吃的那些亏,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是因为我不会给自己定价。这个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想到这儿,我把烟掐了,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给我现在的公司请了年假。我手里攒了不少假期,平时都没怎么用,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第二件,打电话给何俊。
电话接通的时候何俊还没起床,声音黏糊糊的:“周哥,一大早的,啥事?”
“卓恒的系统崩了,陈卫国半夜找上门来了。”
何俊一下子就清醒了:“啊?彻底崩了?”
“数据库主表坏了,核心数据全读不出来。”
何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迟早的事。”
我让何俊帮我打听一下卓恒现在系统的具体状况。何俊虽然已经离职了,但跟卓恒的仓库主管小李、车间的老方都还有联系。他答应了,说“我问问,回头给你消息”。
上午十点多,何俊把打听到的情况发给了我。
比我预想的还糟糕。
服务器换过一次,但数据迁移做得很粗糙,有些历史数据在迁移过程中就已经出了问题。刘海波私自改过几个模块的参数,具体改了什么、为什么改,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备份盘有一块已经坏了,另一块上面最近一次完整备份是八个月前的。
我看完这些信息,心里大致有了数。
数据恢复这件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难的是数据库主表损坏之后,要从残留的数据文件和不完整的备份里把数据拼回来,这需要对整个数据库结构非常熟悉——而这套系统是我设计的,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不难的是,只要我上手,恢复核心数据的可能性很大。
但如果只是恢复数据,那只是治标。系统的根子已经烂了,不做彻底的修复和升级,迟早还会再崩。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认真算了一笔账。
数据恢复,按我的经验,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的高强度工作。但如果要把系统修到能稳定跑完这批订单,至少还需要一到两周的修复和调试。而如果要彻底修好、升级、适配新产线、做好文档和培训,那就是一个完整的项目了,至少三个月。
我根据工作量、技术难度、市场行情,还有卓恒的实际情况,列了一份报价单。分三档:
第一档,应急数据恢复,28万。三天内完成,只保证核心数据恢复和基本生产功能可用。
第二档,系统修复加稳定运行保障,85万。两周内完成,修复所有已知问题,保证系统稳定运行半年。
第三档,全面升级加重构加培训加一年维保,310万。三个月周期,系统全面升级,适配新产线,完善文档,培训接手人员,含一年远程维保。
这个报价贵不贵?看你怎么算。
如果你觉得“不就是修个电脑嘛”,那确实贵。但如果你算一笔账——卓恒那批订单的总货值一千多万,违约金一天十二万,拖十天就是一百二十万。而且系统崩了不只是影响这一批订单,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生产任务。再往深了算,卓恒正在跟银行谈两千万的贷款,如果因为系统问题导致生产停滞、财务数据混乱,贷款黄了,损失就不是几百万的事了。
310万,买的是整个公司的运转恢复正常。这笔账,陈卫国应该算得明白。
我把报价单打印出来,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07
下午两点,我到了卓恒科技。
四年没回来了。公司扩了一层楼,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比以前气派了不少。前台也换了人,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拦着我问“请问您找谁”。我说找陈总,她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客客气气地说“陈总让您直接上去”。
上了楼,走过办公区,有几个老面孔认出了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办公区的电脑还是老样子,显示器都泛黄了。桌上堆着各种纸质表格,有些还是手写的——这大概就是刘海波“关掉线上功能、改成手工记录”的成果。
我先去了机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骂出来。
服务器机柜里灰尘厚得能写字,散热风扇有两个不转了,机柜门上的滤网堵得严严实实。UPS电池鼓包了,鼓得跟馒头似的,这要是炸了,整个机房都得遭殃。网线乱成一团,有几根直接拖在地上,被椅子轮子碾过的痕迹都有。
我蹲下来看了看服务器的状态指示灯,又登上去看了看系统日志——或者说,看了看残留的系统日志。大部分日志文件已经损坏了,但从剩下的片段里,我基本确认了我的判断:定时维护脚本确实被删了,数据库碎片积累了将近三年没清理过,磁盘空间在崩溃前已经只剩不到百分之二了。
这不是意外,这是慢性自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关上机房的门,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陈卫国、马志强、刘海波。
陈卫国坐在主位上,脸色很差,但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换了身干净衣服。马志强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表情不太友善。刘海波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着挨批的学生。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报价单,推到陈卫国面前。
“陈总,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机房我也看过了。这是我的报价,分三档,你看看。”
陈卫国拿起报价单,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一档28万的时候,他眉头动了一下。看到第二档85万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看到第三档310万的时候,他把报价单放下了,没说话。
马志强伸手把报价单拿过去,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铮,你这是趁火打劫吧?”马志强把报价单拍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当年你在公司拿多少工资?一个月八千!你这套系统撑死值几十万,你开三百多万?”
我没看马志强,我看着陈卫国。
“马总,310万是全面升级的价格,你们不需要可以选前两档。”我的语气很平,“但我建议你先算算,你们那批订单总货值多少,违约金一天多少,后面还有没有类似的订单要跑。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马志强还要说什么,陈卫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陈卫国开口了:“先做第一档,28万,把数据恢复了。”
我点头:“行。但先签合同,先付百分之五十,我再动手。”
马志强“腾”地站起来:“陈总,你不能——”
“按他说的办。”陈卫国看了马志强一眼,语气不重,但很坚决。
马志强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
刘海波从头到尾没吭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合同是现成的模板,改了改关键条款,双方签字盖章。财务那边陈卫国打了个电话,让赵姐直接走加急付款,当天下午14万到了我的账上。
我换了身旧衣服,进了机房,开始干活。
08
接下来两天两夜,我基本没怎么合眼。
数据恢复这个活,说起来就四个字,干起来是真的熬人。数据库主表损坏之后,数据不是没了,而是散落在磁盘的各个角落里,像一本被撕碎的书,碎片还在,但你得一片一片找出来,再按照正确的顺序拼回去。
好在这套系统是我设计的,每张表的结构、每个字段的含义、数据之间的关联关系,全在我脑子里。别人看这些碎片就是一堆乱码,我看这些碎片,知道哪块属于哪张表、哪条记录应该跟哪条记录关联。
第一天,我把损坏的数据文件做了镜像备份,防止后续操作造成二次损坏。然后开始逐块扫描磁盘,提取可恢复的数据碎片。
第二天,我开始重建主表结构,把提取出来的数据碎片一条一条地填回去。这个过程需要反复比对和验证,确保数据的完整性和一致性。
刘海波一直在旁边待着。
一开始他很不自在,坐在机房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也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杵着。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探头看一眼屏幕,又缩回去。
到了第一天晚上,他主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和两杯咖啡。
“周哥,吃点吧。”他把盒饭放在旁边的桌上,声音有点小。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了”,扒了几口饭,继续干活。
凌晨三点多,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我敲键盘的声音。刘海波靠在墙上,半睡半醒的。
突然他开口了:“周哥。”
“嗯?”
“那份文档……其实不是我弄丢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刘海波的声音很低,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是马总让我把你留下的东西都清了。他说别留前任的东西,用不上。U盘、电子版,都让我删了。我当时想留一份,但马总专门问了一次,问我清干净没有,我就……”
他没说下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知道了。”我说。
就这两个字。
刘海波大概以为我会发火,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周哥,对不起。”
我没回头,说:“不关你的事。你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活儿。”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翻涌。四十六页的文档,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了整整一周,写到最后手腕都是酸的。我把我所有的心血都浓缩在那份文档里,想着就算我走了,后面的人照着文档也能把系统维护好。
结果人家连看都没看,直接删了。
但那一瞬间过去之后,我就平静了。生气没有用,抱怨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活干好,把该拿的钱拿到手。
09
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老方来了。
老方比我大七八岁,是卓恒的老人了,在车间干了十几年,从普通技工一路干到车间主任。我在卓恒的时候,跟他关系最好。当年搭系统的时候,车间那边的需求全是他帮我梳理的,哪道工序容易出错、哪个环节需要重点监控、工人们习惯什么样的操作界面——这些细节全是老方一条一条跟我掰扯出来的。
他听说我回来了,一大早就跑到机房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周铮!真是你!”老方站在机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他们跟我开玩笑呢。”
我接过包子,笑了一下:“方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屁,你这一走四年,电话也不打一个。”老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胖了点啊。”
“日子过得好了呗。”
老方笑了一声,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叹了口气,说:“你走了以后,这边乱成一锅粥了。”
他跟我说了这几年车间的情况。系统出问题之后,排产全靠手写,物料领用靠吼,质检记录靠纸质表格。上个月出了一次大事——两批不同规格的物料搞混了,装到了同一批产品里,发到客户那边才发现,被投诉了,赔了一笔钱不说,差点丢了那个客户。
“你那套系统在的时候,物料从入库到领用全有追踪,哪批料到了哪道工序、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清清楚楚。现在呢?全靠人记,人能不出错吗?”老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火气,“我跟陈总说了多少次,说系统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得找人维护。他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老方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你那套系统有多好使。以前天天用着,不觉得,等没了才知道离不开。”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老方又坐了一会儿,说车间还有事,先走了。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好好干,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
10
两天后,核心数据恢复了。
我把生产系统重新跑起来,让刘海波通知车间试运行。老方那边反馈说排产计划能正常显示了,物料清单也能查了,车间恢复了正常开工。
陈卫国听到消息,亲自跑到机房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绳子。
“周铮,谢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我说:“陈总,先别谢。有个事我得跟你单独说一下。”
我把陈卫国拉到了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关上门。
“恢复数据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组数据,“你看这个——物料计算模块的一个核心参数被人改过了。”
我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给他看。这个参数控制的是物料消耗的计算方式,原来我设定的是按照实际工序消耗量来计算,但被人改成了一个固定的系数。这个系数偏低,导致系统计算出来的物料消耗量比实际消耗量少了不少。
“这个参数是什么时候被改的,我查了一下日志,大概是两年前。改了之后,系统里记录的物料消耗数据就一直是偏低的。也就是说,你们财务那边根据系统数据做的成本核算,过去两年可能都有偏差。”
陈卫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偏差……有多大?”
“具体多大我不确定,得让财务那边去核查。但根据我的初步估算,不会是小数目。”
我没有当着刘海波和马志强的面说这件事。不是为了给谁留面子,而是这件事的性质比较敏感,涉及到财务数据的准确性,处理不好会引发连锁反应。我把判断权交给陈卫国,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陈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让赵姐去查。”
赵姐是卓恒的财务总监,五十来岁的一个女人,做事非常细致,在公司里口碑很好。她接到陈卫国的指示后,带着两个会计,花了三天时间,把过去两年的物料采购单、领用单、出入库记录和系统数据逐一比对。
三天后,赵姐拿着一叠厚厚的核查报告走进了陈卫国的办公室。
她的结论是:过去将近两年的物料成本被系统性低估了,累计偏差大约四百三十万。也就是说,有好几个看起来赚了钱的订单,实际上算上真实的物料成本,是亏的。
陈卫国拿着那份报告,坐在办公椅上,半天没说话。
赵姐后来跟老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了四个字:“脸都白了。”
11
这个发现,让整件事的性质完全变了。
如果只是系统崩溃、数据恢复,那就是一个技术问题,花钱解决就行了。但物料数据偏差四百多万,这就不只是技术问题了,这是管理问题,甚至可能影响到公司的财务合规性。
更麻烦的是,卓恒正在跟银行谈一笔两千万的贷款,用于扩产。银行那边已经在做尽职调查了,要求调取近两年的生产和财务数据。
如果银行发现财务数据有问题——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造成的——贷款大概率就黄了。而且不只是这一笔贷款,公司的信用评级都会受影响,以后再想贷款就更难了。
陈卫国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
物料参数被改,是刘海波干的。刘海波是马志强安排的人。这条线一追溯,马志强脱不了干系。而马志强是陈卫国自己请来的大学同学。
换句话说,这个烂摊子,归根结底是陈卫国自己造成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