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谁能想到这么知名的拍卖公司的高级经理,会与他人合谋诈骗,当托儿哄抬价格,把250元的假货通过拍卖会168万卖给我。”7月13日,青岛的李平(化名)告诉记者,封面新闻此前报道,沧州河间的丁先生被安排在拍卖会当托儿,举牌时遭遇“卖拐式落槌”,以680万拍下自己1200万的画作的事件,引起他的关注。
李平称,北京保利拍卖公司的两名经理,以这种手法“卖”了5亿元的藏品给他;而丁先生事件中的诸某,在他的诈骗案中也出现过。
目前,保利拍卖公司的两名经理因已查明的4起案子,分别被判刑14年6个月、12年。
14日,记者从上海市市场监管局、上海市商务委、上海拍卖行业协会获悉,他们正对“卖拐式落槌”事件的涉事公司展开调查。河间市公安局根据检察院的补充侦查意见,正对该诈骗案进一步调查。
藏家被安排当托儿举牌抬价
遭“卖拐式落槌”半价拍下自家藏品
2025年6月,丁先生与北京知名拍卖公司签订合同,以1500万保留价将自己收藏的一幅《陕北高原之秋》委托给对方拍卖。
公开资料显示,画作的创作者是当代著名画家石鲁,其多幅作品近年拍出了2000万元以上的价格。
“诸某是我特别信任的中间人,他劝我跟北京公司解约,转与上海嘉禾拍卖公司合作。”丁先生说,诸某自称与上海嘉禾拍卖公司老板魏某熟稔,魏某手头有几位大客户,其中的某市首富对窑洞元素画作很有感情,可以1800万元私下卖给他。
涉事画作的拍卖师(受访者供图)
“后来警方查证,他所说的几个大买家都是编造的,人家根本没参与这事。他当时说要拿画给买家看,我让他付400万押金,他拟了个合同。出于信任我没细看,后来发现协议是质押名义,且画作名称、尺寸都写错了。意思是把画质押给他,他拿出去卖的钱扣除400万和保管费,其余的给我。”丁先生解释说,考虑到画作能很快卖出,双方账目对冲后协议就结束,他对协议的名义没有过多纠缠。
“此后,他找各种理由推脱,直到公司作品征集期限结束,才说两位买家想走拍卖流程,体验竞价乐趣。我别无选择,同意诸某把画交给上海嘉禾公司上拍。”丁先生说,拍卖前诸某承诺大老板会来,还安排了两个托儿在嘉禾公司办理号牌,“肯定会把价格抬起来”。
“结果大老板没来。我被安排在托儿沈某身边坐着,让我配合沈某。”丁先生说,这幅画只叫价了3次,他按沈某要求举牌叫价680万时,拍卖师突然落槌,保留价1200万的画被他自己拍到。
丁先生遭遇的“卖拐式拍卖”会场(受访者供图)
丁先生介绍,根据《拍卖法》规定,他作为藏品主人,诸某作为受委托人,都不能参与竞价;签订保留价的藏品,拍卖师要向现场说明,最终价格未达到保留价的,叫价无效且需停止拍卖。
丁先生提供的与诸某、上海嘉禾公司老板魏某交涉录音中,诸某解释称是拍卖师失误、以为丁先生是“神秘买家”。
涉事画作在公开平台的含佣金的成交价(网站截图)
“我咨询了其他拍卖行业人士,他们说这是常见的骗局。一方面,谁手上有好东西,就把他围起来,阻断他跟别人交易的通道,结伙将交易最高价锁死,价格公开化之后,没人愿意花高价买它。你只能认栽,他们顺势把东西收了。另一方面,他们几年后再把物品拿出来,找托儿炒高,找人接盘。”丁先生说,他在河间市公安局报案,警方以诈骗立案调查,诸某被刑事拘留,案件随后移交河间市检察院。
250元的假瓶子被168万拍下
拍卖公司经理当托儿诈骗被判14年
注意到报道的李平联系上记者告知,十年前他因业务关系认识了北京保利拍卖公司书画部高级经理乔某,乔某曾为他鉴别出一件赝品,所以对乔某非常信任。
此后几年,乔某经常为李平寻找、推荐藏品,并作为代理人替李平拍下多件拍品。判决书显示,两人的信任关系达到“三五百万的价格可由乔某自行决定”的程度。
“2019年,乔某介绍了保利拍卖公司古董瓷器部高级经理翟某、上海古董瓷器行家叶某给我认识。在他们推荐下,我一共购买、竞拍了40多件藏品,总共5个亿左右。”李平说,2023年,一位朋友在他家参观藏品后提醒,说其中几件物品“不太对,建议去鉴定一下”。
“有五六件鉴定出来是假货。还有几件是真品,但价值不对,被他们炒了上百倍卖给我。”李平称,他报警后相关人员被抓获。2024年乔某被判刑14年6个月,翟某被判刑12年,涉案的叶某提前出逃,与乔某、翟某串通诈骗的货主被另案处理。
判决书逐一罗列了4件物品的诈骗过程。判决书称,上述三人利用专业身份以及获取的信任,向李平推荐藏品、游说购买,并长期陪伴李平,防止他与收藏圈其他人士接触,以封锁其从外界获取消息的渠道;翟某与所谓“货主”合谋,审核、接受所谓的拍品上拍,美化拍品来源、品质,与货主约定成交价格、分成比例后,由乔某、叶某共同说服李平“入局”参拍,制造其他买家高价竞拍的假消息,并安排人员现场当托儿抬价,诱导李平拍下物品。拍品交割完毕后,上述三人与“货主”按约定的比例分成。其中的31件拍品中,乔某获得分成768.48万元。
判决书显示,李平168万元(含佣金)拍下的乾隆梅瓶、140万元(含佣金)拍下的景德镇绿釉瓶,被文物部门、价格中心鉴定为250元、300元的现代仿品。
另外两件335万元(含佣金)、2035万元(含佣金)拍下的藏品,鉴定为真,但却是货主两三年前170万、850万元购买,被乔某等人合谋,安排员工、亲戚办理竞价号牌冒充买家哄抬价格,乔某再利用得到的授权拍下。事后乔某向李平谎称“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并更换、篡改成交单签字,迫使李平付款交割。
“宣判的案子只涉及了2020年左右的4件物品。其他物品的案子,还没查清,所以未全部结案。”李平介绍,乔某还以同样手段卖过一幅傅抱石山水画给他,他花了2300万;警方调查发现,画作的“货主”正是丁先生事件里的诸某。
获刑经理揭露拍卖公司诈骗潜规则
多部门正展开调查
判决书显示,一审中乔某对指控罪名不认可,对两件仿品的鉴定价格不认可。乔某一审判决后上诉,2025年夏天,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翟某供认了诈骗行为,并介绍了其中的潜规则:一般货主的物品很难进入保利公司拍卖程序,特殊货主与保利工作人员有联系,送货时会明说“东西卖好了可以分钱”,中间人与货主商量好价格、分成比例后,会寻找“接盘”的客人。如果没有“接盘侠”,则会安排托儿在拍卖中抬价,诱导其他人高价卖下;如果特别好的东西或者重要客人的货没人购买,为了给货主交代、避免流拍,公司就用内部办理的公用号牌,让托儿举牌把货物拍回来,制造虚假拍卖。
相关证人作出了相同证言,并揭露了拍卖行业其他乱象:“打枪”是指多人结伙盯上一件作品后,对意向购买者散布虚假信息,搅黄成交后下场“截流”;还有委托人、拍卖人、竞买代理人相互恶意串标,以他们的“剧本”控制、完成交易后,按比例分钱。
李平告诉记者,山东警方对诸某以及潜逃的叶某等人员的其他案件,还在深入调查。
丁先生介绍,案件调查发现,诸某、沈某在上海嘉禾拍卖公司办理的竞价号牌,没有按照《拍卖法》及拍卖公司通常的规定缴纳保证金,在拍卖中拍下过多件物品却未交割。“画被诸某拿走了。就是想锁死我的价格,低价吃下我的画。”
6月上旬,河间市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后,将案件退回河间公安局,提出若干项补充侦查的要求。之后,诸某被取保候审。
“河间警方去上海嘉禾公司补充调查,目前还没进展。针对嘉禾公司违反《拍卖法》的情况,上海市市场监管局、上海市商务委、上海市拍卖行业协会前两天也受理了我的投诉。”丁先生称。
记者多次电话、短信联系诸某、沈某及上海嘉禾拍卖公司的夏总,试图核实事件始末和疑问,均未获得回应,记者电话随后被拉黑。
记者注意到,上海嘉禾拍卖公司是上海拍卖行业协会副会长单位,曾屡次创下国内拍卖纪录。报道刊发后,嘉禾公司曾发来律师函称“报道不实”。
7月13日,记者与嘉禾公司代理律师沟通,对方表示“嘉禾公司未安排丁先生当托儿”。更多详细的问题,记者按要求将采访提纲交给律师后,嘉禾公司同意接受采访。
14日下午,律师代为转交一份文字回复后表示,内容还需要嘉禾公司最终确认,未最终确认之前不宜进行报道。
上海市市场监管局、上海市拍卖行业协会向记者表示,已针对丁先生的投诉展开调查。河间市公安局则表示,暂时无法对此案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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