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人老了以后,最先离开的不是记忆,而是胃口。

我早上醒来,感觉精神很好,说实话,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趁着这份难得的清爽,我静静地看着还在熟睡的妈妈。她正在做一个很生动的梦,像只小狗崽一样,手一下一下地动着,那节奏很轻很柔,好像那双手自有一套它们想去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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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了,我问她梦见了什么。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告诉我:“一碗新加坡炒面。那种清淡的,不太辣,很好吃,刚刚好的那种。”我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心里那个小小的谜团瞬间解开——她那双梦里一直动个不停的手,大概是在拿着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里,美美地吃着炒面

但我接着就在想,谁坐在她对面?是她一个人吗?我爸爸在吗?我在吗?你看,一个关于炒面的梦,就这样牵出了一连串的柔软心思。

妈妈现在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有时候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整个人对食物完全提不起兴趣。有时候呢,好不容易吃下去,身体却本能地抗拒,怎么都留不住。偶尔也有小小的胜利,比如她能好好吃一顿,或者突然开口说想吃Ping’s餐厅那个她最爱的费城奶油芝士饺子。对一个一生都在食物里寻找巨大快乐的人来说,这种对胃口的静静妥协,大概是最残忍的一种失去。

可你看,在梦里,什么都不一样了。梦里没有任何限制,她的身体不跟她闹脾气,她的味蕾全都醒着,每一口面条的滋味她都能细细品尝。那个清淡的、刚刚好的味道,在她睡着的时候,比现实里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真实。

吃早饭的时候,她开始跟我讲她小时候住在马绍布拉的事。她说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农场,有动物,有她妈妈,有看不到头的蓝天和鸟叫声。那里有大把可以闲逛的空间,没什么事情需要你急着去做。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昨天才刚离开那里一样。我听着听着突然明白,她不是在简单地回忆一个地方,她是在回忆活在那个地方的感受——那种被蓝天包裹着,被妈妈爱着,被新鲜牛奶的甜味滋润着的体验。

也许人老了就是这样吧。我们的世界在某些方面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一张床,几颗药,几个窗外的日升月落。但在另一些方面,它又变得无限大,大到记忆会一遍遍推开那些你以为是关死了的门——门后面是童年山坡上的风,是母亲怀抱的温度,是一碗刚挤出来的牛奶的味道。

今天早上看着妈妈的这几个小时,让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个人生命的容量,远远不是用身体的好坏来衡量的。单单一顿早餐的时间,就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一个关于炒面的梦,一段关于故乡的对话,一杯我们一起喝的咖啡,还有那种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温柔。这种陪伴本身就是一种特权,是命运额外赏赐的礼物。

我将来可能会忘掉很多事,忘掉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医院预约,忘掉各种长长药名的瓶子哪顿吃哪颗,但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忘记今天早上。妈妈安安静静地睡着,在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幸福地吃完了一碗完美的新加坡炒面。那一刻,那碗面对她来说,和马绍布拉的蓝天一样真实,一样让她感到活在其中的快乐。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以后我每次看到新加坡炒面,都会想起马绍布拉。那个我从未去过,却因为妈妈的梦和记忆,而变得无比熟悉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