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冬,南京,颐和路一栋小洋楼里。

陆以正把桌上那摞英文稿纸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三页,逐字逐句地校。这是他给美国《时代》周刊驻华记者做的翻译,内容是中共领袖毛泽东在延安的一系列讲话和文章,由地下渠道辗转送来,美国人急着要。

他知道这事犯忌。但他是学英文出身的,见了好的英文句子就走不动道。再说了,翻译就是翻译,文字本身不分红蓝。

前几篇译得顺,毛泽东的文章逻辑清楚,用词朴素,译成英文没有什么花哨的障碍。他一边译一边想,这人说话倒不摆架子,文字干干净净的,像陕北的山,没什么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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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三十二页,他卡住了。

上面是四个汉字:"为人民服务。"

陆以正把笔放下。他想了三分钟,在纸上写了"serve the people",划掉。又写"serve for the people",又划掉。再写"in the service of the people",看着别扭。他换了说法:"serve the masses",想想不对——masses这个词在英文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是"大众"、是"群众",但那是从上面往下看的视角。

他又写了"serve the common people",还是不对。Common people——普通人,平常人,有距离感。而原文那个"人民",在中文里有一种浑然一体的质感,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他发现自己译不出来。

不是英文不够好。他的英文是牛津大学修的,口语写作都没问题。问题是那四个字在中文里的分量,英文里找不到对应的秤。

那天晚上他就卡在这四个字上,稿子没有往前翻一页。

凌晨一点,他点了一根烟,坐在书桌前发呆。烟快烧完的时候,他翻开另一份材料,是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他之前零零碎碎读过一些段落。这一次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段话:

"我们共产党人区别于其他任何政党的又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和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取得最密切的联系。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

陆以正把这段话抄在纸上,对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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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在国民党宣传部的两年。

1945年抗战胜利,他从英国回来,进了国民政府的国际宣传处,主要工作是给外媒写通稿、做翻译。上面的要求很明确——把中国的好说给外国人听,把共产党的坏说给外国人听。他每天埋头写稿,写中国如何"民主"、如何"自由",英文写得天花乱坠,用词考究得像一道法国菜。

可他心里知道,那些词是空的。

他写"民主",写的是"democracy"这个英文单词,不是中国的老百姓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开会。他写"自由",写的是"freedom"这个观念,不是一个人在街上走不用担心被抓走。他写"民生",写的是"people's livelihood"这个政策术语,不是农民秋收之后能不能吃饱饭。

他知道自己在做文字装饰。把一块破布绣上金线,让它看起来像锦缎。

他也知道那些金线底下的布是什么质地。

1946年他在南京街头亲眼见过,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在雨里跑,车子碾过水坑溅了警察一身泥,警察掏枪就打,车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那天他回去写了一篇稿子,题目是《中国法治建设的成就》,发到美国,改了三个版本,措辞温和、正面、积极,一个字没提那个车夫。

那个车夫叫什么?不知道。

那个车夫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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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人民"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抽象的名词。从来不是一个人。

毛泽东写"人民"的时候,他知道那是谁吗?

陆以正又看了看那句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把"全心全意"四个字圈出来。这四个字更狠。不是半心半意,不是三心二意,是全副身家押上去的那种。他陆以正做不到。他在宣传部写稿子拿薪水,上面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他没有押过任何东西。

凌晨三点,他在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英文,写完之后看了看,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最后他在那行划痕底下用中文写了一句话:

"他写'人民'的时候,心里站着一个人。我写'人民'的时候,心里空无一人。"

这一行他没有划掉。

第二天他把译稿交给《时代》周刊记者,在"为人民服务"那一栏里,他用了最笨的办法——直接音译:Wei Renmin Fuwu。记者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把自己交出去。"

记者在稿件上打了个问号。

那篇译稿后来没有发表。美国人觉得太"宣传",改用了别的稿源。陆以正反而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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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他没有去台湾。辞了宣传部的差事,在上海一所教会学校教英文。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我还没把那个词译好,走了就译不出来了。"

后来他留在了大陆,在外文出版社做翻译,毛泽东著作的英译定稿工作他参与了一部分。1953年,《毛泽东选集》英文版开始系统翻译,他在翻译组里负责校稿。组里讨论"为人民服务"到底怎么译,有人提议"serve the people",有人坚持"serve the masses",争了两天。

最后陆以正说:"就译' serve the people '吧。英文里找不到更好的,但我们心里知道那个词有多重就行。"

他的桌面上常年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1947年那个凌晨写的字:

"他写'人民'的时候,心里站着一个人。我写'人民'的时候,心里空无一人。"

那张纸条压了四十多年。1990年陆以正退休,清理办公室的时候,他把纸条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有人问他留这破纸条干什么,他说:"提醒自己,我这辈子翻译过最重的一句话。"

后来那张纸条和他的《毛泽东选集》英文版工作手稿一起,捐给了中国国家图书馆。手稿里有一页是用红笔改了又改的,那一页的页眉处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译这四个字用了四十年。不是英文难,是我花了四十年才明白什么叫'全'。"

什么叫全心全意。

就是一个人的全部心思,不剩一滴的那种。他陆以正这辈子没有做到过,但他翻译的那几个字,印在书里,被全世界的人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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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读到的时候,会明白那四个字真正的重量。

比牛津词典里任何一个词都重。

作品声明:内容取材于历史背景及真实人物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