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自爱是一种降临的感觉。就像所有人描述坠入爱河那样——突然、温暖、不容置疑。好像在某个清晨醒来,你看向镜子,就会忽然明白:啊,我爱自己。可是那个清晨一直没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以为是我自己坏掉了,才等不来这份理所当然的爱。
后来我终于明白,我错把终点当成了起点。我没有等来自爱,但我却渐渐擅长了它。就像我学会做饭、学会谈薪水、学会写出不那么刻意的句子那样——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笨拙的练习、失败、再练习,以及偶尔一次误打误撞的小小成功,当时我甚至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卖给你这个版本的自爱。它没办法印在柔光滤镜的九宫格上,因为练习的过程一点都不好看,它沾满了犹豫、退缩和数不清的“我又搞砸了”。
大部分关于自爱的内容,都要求你先有那种感觉。早晨对着镜子念肯定语,把“我值得”贴在镜子上,仿佛只要你说得足够多,那种笃定的感觉就会自己长出来,然后你便顺理成章地开始对自己好。但我逐渐发现,感觉是最不听话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命令它,就准时出现。你试过在惊恐发作的时候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吗?试过在极度疲惫的一周强迫自己“感恩”吗?感觉只会在你已经做出行动之后,才像影子一样跟上来。它是个滞后指标,不是领跑的那一个。
技能的逻辑恰恰相反。你不需要先感到自信,才能去练习一场艰难的对话。你正是因为还没有自信,所以才去练习——而自信,是在你练完之后才长出来的,它不会提前到场给你发通行证。把自爱当作一项技能,而不是一种心情,从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你“永远做不到”的事,变成了你“暂时还不熟练”的事。光是这个转念,就比我对着镜子念一整年的肯定语都管用。
到底要练习什么?有几件事我反复做,做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爱自己,但时间久了,它们确实让我开始相信: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第一件事,是注意到脑海里那个说个不停的声音,却不与它争辩。不是拼命告诉自己“我很棒”,因为我的大脑会瞬间识破这是个谎言,然后反弹得更凶。只是一句简单的旁白:“哦,那个声音又来了。”中性的观察,像看一朵云飘过,不去拉住它,也不推走它。不辩论,因为辩论就是给它送话筒,让它占据更多的时间。我只是承认它来了,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这比任何辩解都有力量——它让我意识到,我并不是那个声音,我只是在听见它。
第二件事,是像答应一个我尊重的人那样,信守我对自己的承诺。如果我对自己说,今天要去散步,那我就一定穿上鞋出门。不是因为我有心情,而是因为我发现,每一次你对自己食言,都是在悄悄告诉潜意识:你的话不算数,你的愿望不重要。这种失信是日积月累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从违约名单里捞回来。自我信任就像一笔复利存款,你每兑现一次对自己的承诺,它就悄悄涨一点;你每爽约一次,它就无声蒸发一点。等到你真的需要依靠自己时,那笔本金还在不在,只有过去的你说了算。
第三件事,是把快乐当成一个决定,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发现的东西。我曾经以为,快乐是等一切条件都齐备之后才能抵达的彼岸——等到工作顺了、关系好了、银行卡上的数字让人安心了,快乐才会自动显现。可那实在太被动了,等于把我的整个情绪遥控器都交出去,任由外界按按钮。后来我一点一点地练习,把快乐当作一种可以主动选择的立场,无论外面的条件有没有凑齐,我都可以在心里说一句:就现在,我愿意允许自己感到一点点轻松。这不等于假装一切都很完美,而是拒绝把我的幸福感外包给我控制不了的东西。这不是从哪本自助手册上看来的,它源自一段我不得不去面对的关系模式,最后反而成了所有技能里最有用的一项。
还有一件事,听起来很小,做起来却比想象中难:我让镜子只是一面镜子。不再走到镜子前就自动开启审判模式,对自己的五官、身材、气色一一下评语;不再在看向镜子的前一秒深吸一口气,像要接受一次面试。只是看一眼,确认头发没有乱,然后就走开。不颁奖,也不开批评会。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件很重要的日常任务。但几次以后,那种解脱感悄悄漫上来——原来我可以不用随时对自己做满意度调查,也可以就这么普通地存在于这幅皮囊里。
这些细碎的练习,没有一条会立刻让你涌起“我爱自己”的热泪。但你会在某个很平常的下午,忽然察觉: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狠狠责骂自己了;你答应自己的小计划,大多都做得不错;你不再整天等着谁来肯定你,因为你心里那个声音渐渐变得温和,甚至偶尔还会替你说话。你才意识到,自爱不是某一天你感受到的盛大烟火,而是你为自己日日维护的一小团火。它不需要你狂喜地喊出“我爱自己”,它只需要你在起风的时候,用手护住那一点点暖,不让它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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