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回消息越来越慢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有些信件,永远不会有回音。

上周我生日,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一个“三十好几仍然一事无成”的自己崩溃。蛋糕上蜡烛比去年多一根,我竟然没觉得恐慌。这是成熟吗?还是认命?我分不清。你以前总比我聪明,如果你在,大概会慢悠悠来一句:“认命也是一种智慧。”然后别过头去,不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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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正式进入“该来的总会来”的阶段。活在此刻,这四个字我每天都在心里默念三遍,念到几乎信以为真。人有时候得骗一骗自己,把怀疑暂时锁进抽屉,才能继续过下去。活在没完没了的怀疑里,那才不是生活。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想过?所以才笑得那么克制。

最近老是想起那天——我们一起逃课,去偷看杰西和高年级生约会。阳光好得不像话,我们趴在草地里,你忽然说,如果真有轮回转世,你不会接受。我当时笑了,笑得很大声,还说你这句话莫名奇妙。你只是耸耸肩,像早就想透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现在才懂,有些人只是提早把所有痛苦都默默消化了一遍,不再期待下一场。

对不起,那时我笑了。

想告诉你很多琐事,可现在是下午两点,我得回去工作。这封信先停在这里。你保重。

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又写信。上一封没有回音,但没关系,我猜你正忙着应付新工作、新朋友。他们应该比我有趣,不像我,连好消息都懒得庆祝。朋友特雷西又打电话来,说她有了“重大消息”,又是那种能把我的停滞人生映照得无比凄惨的好事。我是不是变坏了?竟然不再为她感到兴奋。可一个人的耐心就那么多,承受力就那么大。我还在六月燥热的泥潭里打转,日历撕得比蜗牛还慢,计划堆成山,身体却死死黏在拖延症的旧沙发上。

你还记得你把图书馆那本书撕掉一整章的事吗?就因为那章“又长又无聊”。汤普森老师气得差点原地飞升。你这疯子。但那回大概是我见过你笑得最放肆的一次。可即使那种放肆,你的眼睛也没有跟着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嘴角上扬,眼神静如死水,笑容只因为“此刻该笑”,而不是“我想笑”。你大多数时候的笑,都是这样的。我曾想问为什么,后来没说出口。也许我应该问的。

有些话当时不说,就永远找不到回音了。

六月还在,慢得磨人。我的日子像旧磁带卡带,循环同一段空白音。我想改变,却懒得动弹。仍旧是拖延的奴隶。特雷西的“重大消息”又砸过来,我想当个完美朋友,真心为她振臂欢呼。可一个看尽别人好事连连、自己原地踏步的人,能撑多少次雀跃呢?能给的祝福都给了,剩下的沉默,就当是自我保护吧。我不再要求自己替所有人快乐

你以前总说我太好强,连对自己都苛刻。现在我允许自己不兴奋,允许自己不回复每一封信,允许自己在生日蜡烛熄灭后沉默三分钟,不为未来祈祷,只感谢自己又平安度过一岁。如果你看见,会不会又是那种淡淡的笑,说“你终于没那么累了”?

我还是会想起草地上的那句话。你说不要转世。现在想来,那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极致的清醒——这辈子已经足够深地去感受过,不需要再来一次去修补什么。你活得很完整,哪怕看起来像缺了一大块。我后来遇到每一个人,都会下意识观察他们笑的时候眼睛亮不亮。很少人及格。你是最早教会我这件事的人,尽管你从未刻意教。

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堂没有铃声的课。等你回过头想复习,教室已经空了。

没关系。今天写到这里,我都释怀了。信寄不寄出已经不重要,我只要还能这样对你说话就好。六月总会过去,拖延着没完成的计划,也许明天会动一格。也许还是不会。但都不妨碍我此刻吹着一样的风,想着十七岁的草地和那个不想要来生的少年。如果有人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大概会笑我念旧。念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证明那一段值得。

保重,大头。下次写信不知道又隔多久,但我不会再为延迟道歉。反正你从没催过我,以后也不会。

我活在此刻。这次是真的,没骗自己。